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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代……
陈丹青:问题是我们能不能比较不扭曲地告诉他们,比较真实地呈现给他们。不要再给他们那么多错误的信息了!
从“五四”到现在,我们的历史记忆非常失真,一代比一代失真。到我们这一代,根本就是失忆。八十年代的哲学热、寻根热、文化热、都是“五四”老命题,而“五四”的命题,又是斯拉夫主义、日耳曼主义的老命题……周国平读尼采,和王国维当年读尼采,语境非常不一样了。我们再读沈从文、张爱玲,和沈从文、张爱玲那时读“五四”一代,又已经很不一样了。
当然,一代人自有一代人的解读,我指的是:八十年代这种解读,基于失忆,王国维那代人读尼采没有失忆的问题。而八十年代读尼采,不但失忆,而且解读者脑子里其实预先塞满了已有的意识形态,这是怎样一种解读?
查建英:失真恐怕哪个国家哪个时代都存在。你说喜欢以赛亚·柏林的那本《反潮流》,柏林推崇的意大利人维柯就强调重构历史记忆特别艰难。
在柏林看来,十八世纪欧洲那些大启蒙家,比如伏尔泰脑袋里那些前人的历史其实全是失真的,因为他们带着自己那个科学理性的完美标准和普世框架去衡量历史。当时欧洲还有个
“中国热”,可是那批欧洲哲人眼里的中国文明其实也是失真的吧,是隔着距离的理想化想象。维柯也许是文化相对主义的鼻祖,但我觉得他强调重构历史非常难是挺有道理的,那需要优秀历史学家的耐心和功力,还需要你尽量避免用今天的许多立场、意见对昨天的人做裁判。昨天的人在他们那个跟今天不同的环境里的所思所为,往往有它自己的合理性或至少是某种命中注定的不可避免。这就像从沙漠里生活过来的人有沙漠症一样自然。一个人长期饥渴又与世隔绝,他可能就爱发烧,容易有幻象和臆想,他讲出来的沙漠传奇恐怕既变形又离谱,他打量别人的目光恐怕也是有些古怪的。那你很难用生活在绿洲的人的标准去要求他。从这个角度讲,没有什么大家都会公认的“历史真实”。当然,这种当事人不自觉的扭曲与那种出于政治考虑,用政权机器强制歪曲和遮蔽历史是两回事。
陈丹青:对!发烧、幻象、臆想……我经常发现八十年代知识分子在解释西方思想时过于热情、主观,很像无产阶级学说刚闹起来那样。你知道,感受是有模式的,我们这代人都有一种共同的感受模式,等到面对新事物,感受模式还是老一套。
到六十年代出生的这批人,他们再看解放前,比如说像崔永元看解放前、看“文革”,他的感受模式又跟我们不一样。我正在看他那个重看老电影的《电影传奇》,很有意思。我不觉得他真在回忆:所有老电影在他那里都变成“现在时”文本。我想知道他为什么这样看,我不知道他是否明白他怀念的这些东西有很多问题。
查建英:五十年代或更早出生的人会怀革命年代的旧,但会提出疑问。
陈丹青:我跟他一样怀旧,但我比他清楚在他怀的这个旧后面有多少罪恶,多少虚伪,多么幼稚。他知不知道?他知道,去怀旧,是一回事;不知道,去怀旧,又是另一回事。
查建英:他其实没有那么小,也就是六三、(被禁止)年出生的吧。但“文革”是他的童年,是模糊记忆,也许有种朦胧美。一个人激烈地反对或赞美一个东西,往往是因为他对他最清楚的那些东西不满,就去别处他不太清楚的地方寻找,这个时候往往就不容易客观。崔永元的怀旧,我觉得是因为他对现在的很多东西不满。他不像我们,他一出道就在最主流的商业文化里头,就是电视脱口秀主持人,他对这个东西好像看得比较透,对它里面的种种问题不满,于是他就把过去的一些东西浪漫化了,想把过去的好东西拿来反对现在这些坏东西。出发点不大一样。就像有些美国人(比如左翼人士)讲起中国的好,有时能把你吓一跳,因为你知道其实里头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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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年代访谈录》之陈丹青(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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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丹青:崔永元这个例子,正好和八十年代不一样。八十年代那代人绝对不会那么想要怀五六十年代的旧。人对刚过去的十年会比较反叛,对三十年前的事物反而会亲切,会神往。
像“第五代”电影导演,他们在八十年代散布的意识是反六十年代的电影,开始批谢晋。如果谢晋可以作为一个代表的话,那崔永元正是想回到谢晋代表的那种电影去,(笑)现在他有理由说:谢晋比后来的人做得好。
查建英:我还是觉得崔永元可能想把过去一些好的东西拎出来,以一种激烈夸张的方式来批评今天。比如他可能不满意今天那种急功近利,那种迎合市场的投机、算计、油滑、低俗。
陈丹青:我不知道是不是这样。我了解我的同代人,他了解他的同代人,但是当我看他的电影系列时,再次感到我们的文艺资源太贫乏了。他可能弄错了,以为他怀念的是革命一代,可是真正的文艺革命一代是三四十年代人,他怀旧的电影统统是左翼电影人的遗产,什么是左翼电影?左翼青年?根本就是那时的人事嘛!
到五六十年代,左翼们刚到中年,从民国的在野处境变成共和国官方文艺正脉。是“文革”中断了他们的创作生命。至于解放后成长的电影人,一开始就是断层。
谢晋出道早呀,四十年代末他就做场记,身边全是三十年代最优秀的一帮电影人。
查建英:崔永元有情绪,也的确有点把历史浪漫化了,但他面对今天中国电影现状,面对种种问题,我觉得他还是非常敏锐的。就是你,说起今天你满意的中国电影,不也就是一个贾樟柯吗?
陈丹青:小崔是对的,我尊敬他的怀旧。但他和好莱坞的怀旧不一样。好莱坞每一届颁奖都怀旧,但前提是:咱好莱坞今天仍然牛逼,仍然有活力,新人辈出,然后大家坐到一起来怀旧。崔永元凭个人的绝望在怀旧,他看出我们今天不行了,于是他叫:看看那会儿吧,多牛逼啊!他抱着一种悔恨、抱怨的心理在怀旧。好莱坞和欧洲不是这样,他们回首自己的黄金时代,怀抱敬意,同时并未丧失自信。他们三四十年代是个高峰,六七十年代又是高峰,但他们觉得今天“wecanstilldosomething”,他们的电影新秀不像崔永元那样,崔永元怀旧是为了诅咒今天。
查建英:他觉得是走下坡路,越来越糟,马上要断掉了,痛心疾首。我倒是没觉得有那么糟,但确实存在严重问题。比如大家都骂电视剧如何如何烂,好像你要是不骂你简直就没品位没文化,我倒是觉得大陆电视剧这十几年,就这么个环境,算进步够大的了。当然我看电视少,也许净挑最好的那些看了,比方说《空镜子》,还有《冬至》。电影除了《小武》,不是也还有《鬼子来了》,《十七岁的单车》,还有宁瀛拍的一个纪录片《希望之路》,都是挺强的东西,放哪里都不弱。
陈丹青:对了,要不我怎么看几千集电视连续剧!最近我正和安忆大谈电视连续剧,在《上海文学》上连载。我们都喜欢连续剧。
查建英:说到怀革命之旧,想问问你怎么看九十年代后期大陆出现的“新左”
现象。且不讲学界,就说艺术界吧,有些人一面批判资本主义,一面重返毛泽东时代寻找灵感,像搞《格瓦拉》话剧的张广天他们那批人。美术界像徐冰,记得前些年他跟我讲过,觉得回头看从前很多东西,像江青的京剧改革,其中有些东西很现代;毛泽东的“艺术为人民”的观念也很对,艺术应该与普通人的生活发生关系,如果仅仅摆在博物馆和画廊成为布尔乔亚和富人的享受,那就走进了死胡同。果然后来他把毛泽东的口号“艺术为人民”做成一面旗子:“Artforthepeople”挂在了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门前,仰望那红旗在MOMA楼上高高飘扬,感觉真是挺反讽的。
陈丹青:那是文化策略。这策略有它真实的一面。全世界,包括美国的左翼文化,始终主张艺术必须重新建立与社会大众的关系,从美术馆解放出来。当代艺术有很大一支是在追求、标榜这种信念。问题是中国左翼文化发展到“文革”变成灾难,哪里管什么人民?所以到八十年代有个反动,左翼传统被排斥。可是替代物不是文化保守主义、理性主义,而仍然是文化激进主义,骨子里仍然是左翼,是毛泽东批判过的“左派幼稚病”。现在徐冰他们重新捡起老牌左翼的信条,从延安文艺座谈会那里找资源。其实这个文化策略的根不在中国,而是世界范围的左翼文化。西方当代艺术的一群主流人物,根本就是各式各样的新老左派。
其实,整个中国实验艺术就是世界性左翼文化在中国的一个分支,又是在九十年代的本土延续。
查建英:你指的是从八十年代起……
陈丹青:对,直到今天,它是中国三四十年代左翼文艺的隔代延续。问题是左翼那种激进用在年轻一代身上,正好。这也是为什么中国前卫艺术能起来得那么快,快得让西方人、台湾人都惊讶——前卫艺术实际上就是红卫兵文化。
查建英:(笑)你到底说出来了!我就希望你干脆把话说到底。也就是说你认为中国的前卫艺术其实是新的红卫兵艺术。
陈丹青:就是红卫兵文化嘛!造反的、破坏的、激进的、反文化、反历史的,它真的假想一种泛社会化运动,打的招牌是艺术跟人民的关系,跟大众的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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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年代访谈录》之陈丹青(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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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建英:你对它很怀疑?
陈丹青:不,我很理解。
查建英:理解,但不同意?
陈丹青:不能这样说,我同意的,我欣赏左翼精神,所有现代艺术都是激进的,不安分的,捣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