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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谨遵王爷!”众将官早已涕泗滂沱,听吴三桂颤声相问,将手一拱,雷鸣般齐声应道。吴三桂说完话,便进内更衣。少顷出来,诸将不禁大吃一惊:原来他从上到下蟒袍玉带,一身明臣服饰,一条花白辫子掖进璞头官帽里,通身已毫无清臣气息。
“诸位,”吴三桂面色愈加苍白,抚着自己的官服道,“这身衣服我在箱底压了三十年,终于又穿出来了!我先朝衣冠威仪赫赫,确比现在穿的这劳什子好啊!这条尾巴似的辫子拖在脑后怎么去见先帝呢?我今日穿了它,去先帝坟前痛哭一场,接受先帝冥罚,也是心甘情愿!”吴三桂抬起头,泪眼望着苍穹,吩咐道:“启驾吧!”
吴三桂往谒水历陵的情形当晚折尔肯就完全知道了。经过-夜的紧急密商,朱国治仍然坚持独自一人上山去见吴三桂。折尔肯和傅达礼将藩库中所余不多的银子全部提出,委派抚衙的亲兵,护送他们去贵州与甘文焜会合。
朱国治袍服冠带齐整,坐了一顶八抬大轿直趋五华山。从窗中向外窥探,沿途三步一哨五步一岗,关卡盘查严密,不由暗为折尔肯他们担心:怕是已经逃不出去了!接近山下接官厅,更见戒备森严,每隔一箭之地便有一员校尉仗剑挺立,虎视眈眈地望着这顶威仪赫赫的大轿。将近宫前石阙旁,一个千总挡住了去路,大声道:“此乃王府禁地,请大人下轿移步人觐。”
“笑话!”朱国治从轿窗中回答道,“我乃天子重臣,赐紫禁城骑马!这是什么地方,敢挡我的大轿?——抬进去!”
几个轿夫并前头开道的衙役,都是朱国治数年精选的亡命之徒,听了这话,“噢”的一声,将大锣筛得山响,直冲仪门而入直到正殿前才落轿。
朱国治一哈腰出来,见殿前挺立着百余名将士,铁铸似地一动不动。他略一思索,立在殿口高声报道:“钦命太子太保加尚书衔云南巡抚朱国治,奉见平西王殿下!”说着,便撩袍拾级上阶昂然而入。
里头的布置更是森严,吴三桂高坐在黄袱绣龙银交椅上,脸上一丝笑容没有,胡国柱率一干文臣武将雁翅般列成八字形,雄赳赳气昂昂瞋目而立,只夏国相和吴世蟠侍坐在两旁,大咧咧地望着别处。
“朱国治,”吴三桂待朱国治行了参拜礼,冷笑一声问道,“你又来逼孤家了?”
“不敢云逼。”朱国治朗声答道,“钦使命我前来询问王爷行期。此关朝廷大计,朱某何人,胆敢私下逼迫?”
“你有何不敢?”吴三桂冷冰冰地说道,“你当然敢!你已经逼了孤家多少年了!我何曾亏待过你!”
朱国治挑衅地瞧一眼吴三桂,不咸不淡地说道:“王爷身系重藩。朱国治不过一介书生,这个话国治不敢领受!试问,我手无缚鸡之力,腰无尺寸之刃,拿什么逼迫身拥重兵的王爷?”
“大胆!”吴三桂吼道,声音震得大殿嗡嗡响,他平日受朱国治的气极多,昨日坟前议定今天起事,不料姓朱的竟自己送上门来。见朱国治依旧平日那副桀骜不驯的样子,吴三桂不禁大怒,“你不过是一个贪污小吏,本藩瞧着都是汉人,素来容让,你倒越发的不识拾举!”
“我受了什么贿?谁是贿主?何人作证?贿银多少?”朱国治身子一挺,眼也不眨地盯着吴三桂,连珠炮似地发问,“既是贪污,王爷为何不具本参劾?”
“我懒得参你!”吴三桂咆哮道,“朝廷每年拨我一千万银子,为何只给我九百万?下余一百万何人拿去?”
“这个,”朱国治一哂道,“王爷说得未免少了一点,朝廷每年实拨二千万银子,经我手分发三藩。王爷独得九百万,真是欲壑难填!”
言犹未毕,胡国柱在旁喝道:“你不用嘴硬。你不过一个穷酸儒生,偶然得意,便摆出这么一副小人嘴脸!”
“我怎么是小人,我叛逆君父了么?”朱国治倏地扭脸,眼中怒火迸射,逼得胡国往急忙躲闪。
“胡国柱说得对,你就是小人!”吴三桂接口道,“你当初是怎么发迹的,不过一个五品堂官,芝麻大的前程,只为先皇妃子薨了,你去献一张美人图,靠拍马屁升官!本藩屈说你没有?”吴三桂并不是要把话题扯远,对这颗钉子他蓄恨已久,要在他临死前尽情羞辱一番,“——我吴三桂纵不济,靠的也是血汗功劳,抬起哪只脚,也比你的脸干净些!”
“哦?”朱国治先是一怔,突然纵声大笑,“王爷说话真能出人意表!天、地、君、亲、师,至尊至正。还有拍马屁这一说?先帝当时为董皇后仙逝茶饭不思、奄奄一息,我荐吴门画工绘制娘娘玉容以慰圣躬,譬如良医,对症而药,有何过错?说到王爷的脚,更难说了,正应了民间一句话——莫谓天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
话虽未明说,一清二楚指的是吴三桂为功名先降李自成,为女人又背父降清的故事。吴三桂气得浑身乱颤,不想再与他磨牙,大喝一声:“把这鞑虏的狗奴才给我拿下!”
“扎!”殿中廊外炸雷般答应一声,几个校尉扑过来,寒鸭凫水般将朱国治捆得结结实实。
“我真奇怪,”吴三桂嘲弄地看着朱国治,“甘文焜早跑到了贵州,折尔肯和傅达礼也要逃,你怎么就不走呢?你运气真坏呀,恰好碰到我要杀人祭旗,起义兵驱逐夷狄!”
“我也真奇怪,”朱国治被勒得满脸通红,仍一口顶了回来,“皇上国士待我,我以国士报之,虽知你图谋不轨,岂肯临难擅离职守?——你身为‘三朝元老’,怎么就不明此理?”吴世蟠见他毫不服软,上前将朱国治双臂猛力一扳,恶狠狠地问道:“你还敢嘴硬?”朱国治疼得冷汗琳漓,不呻吟一声,回过头来,朝他脸上“呸”地吐了一口血唾沫。
“朱国治!”夏国相一直没有言语,眼见朱国治毫无降心,便起身说道:“实言相告,也叫你死得明白!王爷不堪大明亡国之耻,已决意首倡义师,杀回燕京,保扶朱三太子复位,玄烨的日子不多了!”
“吴三桂!”朱国治气得破口大骂,“你逆天行事,残民逞凶,是一条猪狗不如的衣冠禽兽!天下百姓必食尔肉,寝尔皮”话未说完,已被马宝摘掉了下颏,他仍咿咿唔唔地辱骂不休。
“杀他祭旗!”吴三桂冷冷吩咐一句,坐回椅中,沮丧、疲倦、恼怒和困惑一齐袭上心头。
三声大炮惊空而过,号角手将长长的画角高高仰起,“呜呜”一阵悲凉鸣叫,空寂的峰峦回音袅袅。
惨白的阳光下,冉冉升起一面明黄龙旗,上头绣着“皇周天下都招讨兵马大元帅吴”十三个大字,在凛冽的寒风中瑟瑟舞动。
不到一刻工夫,数千名军士全都换上了白衣白甲,将发辫散了,照着先明发式挽于头顶,无奈前额上剃过的头发却一时长不出来,有的发青,有的溜白,有的乱蓬蓬,略显得有些滑稽。吴三桂走出殿堂,登上校台,亲自检阅了三军仪仗,命将朱国治拖至旗下,这才向夏国相点头示意。
夏国相见吴三桂令下,神色庄重地大踏步升阶登台,对行刑的刽子手大声道:“开——刀——祭——旗!”
接着又是三声巨响,朱国治那颗血淋淋的人头滚落在潮湿的草地上。这边夏国相又复高声赞礼:“诸位将士,请静听大元帅讨清檄文!”
胡国柱忙清了清嗓子,双手捧着檄文登上校台,向吴三桂恭施一礼。吴三桂忙起身还了一礼站在一旁。三军将士侧耳静听,胡国柱抑扬顿挫高声读道:
天下都招讨兵马大元帅檄告天下:本镇深叨明朝世爵,统镇山海关,一时李逆倡乱,聚众百万,横行天下,旋寇京师,痛栽毅皇烈后之崩摧,痛矣东宫定藩之颠跌
吴三桂挽首听完檄文,移步过来,朝袅袅香烟后供着的“明烈皇”祟祯牌位行了三跪九叩首的大礼,将一碗清酒捧了,肃穆地朝天一擎,轻酹地下。方大声说道:“失道寡助,得道多助!谨告三军将士,福建耿精忠、广东尚之信、广西孙延龄、陕西王辅臣各路勤王义师已升旗举兵,同讨丑虏,不日之内即可会师于扬子江畔!”
下面军士顿时欢声雷动,戈矛齐举高呼:“万岁!我大元帅千岁!千千岁!”
吴三桂兴冲冲回到列翠轩,接踵而来的却是坏消息。
“王爷,”高大节手中拿着一叠文书,一件一件递给吴三桂,说道:“这是孙延龄的急报,傅宏烈七千人马集结苍梧,像要奔袭桂林——”
“嗯,”吴三桂说道,“告诉之信,叫他们策应一下。”
“台湾郑经的人马,已渡海夺了耿精忠的三个县,耿精忠说先得吃掉他们,才能北进。”高大节又递过一件。
吴三桂默默点头,三藩虽有盟约在先,看来还是各怀异志啊!
高大节又递过一件,说道:“这是娄山关送来的牒文,在贵州办差的党务礼、萨穆哈带了甘文焜和朱国治的儿子已由綦江入川逃窜!”
“王八蛋!”吴三桂勃然变色,“娄山关用一泥丸便可封住了,怎么能叫他们逃了?”
“回元帅的话,”高大节说道,“守关的守备邹明是甘文焜旧部,甘文焜关前自刎,求他放掉两个公子,他就”
“党务礼他们呢?”
“党务礼他们扮了公子长随。这是事后才”高大节道,“邹明已被解到贵阳,请元帅发落。”
“这有什么说的,”吴三桂冷冷道,“杀掉!”
“还有这一件。”高大节又道,“折尔肯和傅达礼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