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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河帝王系列·康雍乾-第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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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点点意思。”孺人说道,“一来先生受了惊,拿去买点东西补补身子;二来我瞧着先生很有才气,想请先生帮着打算一下。”高士奇心里明白,所谓“帮”,就是封口不让往外说,就凭孺人这点见识,比对面这位撅着胡子的老爷子就聪明得多。他掂掇一下,把银子一推,笑道:“你老太太放心,我怎会坏人家名声?银子我是承受不起,你只说要商议什么事吧!”

    周孺人见高士奇半推半就收了银子,才放了心,叹道:“说来也是冤孽,我这不成器的三丫头,前年看庙会,不知怎的就和韩家那个孩子好上了。原也是不知道,后来眼看身子大了,逼着才说出来”说着瞥了一眼丈夫,周乡绅脸臊得像红布一样,恨不得有个地缝儿钻进去。老太太接着道:“老头子先说叫她死。你想,她有身子的人,一死就是两个;叫她产吧,姑娘家生个孩子,老爷子气也会气死的;打胎呢,又迟了,依旧要出人命,想尽快嫁出去”周乡绅早捂住了脸带着哭音说道:“你就少说一句罢!”孺人瞪了他一眼道:“这有什么,现在不能拿高先生当外人,要不了日后更吃亏!”

    孺人这样以诚待人,高士奇想到自家处处欺诈,心里一动,不觉有点惭愧,身子向前倾了倾,低声道:“老夫人说到这里,学生可要说你们一句了,这个姑娘嫁到别人家,合适么?”老太太叹道:“我原也这么说,老东西拧着脖子不肯嘛!”

    “韩家那小子不是病了嘛!”周乡绅顶了一句。

    “那辰光还没病到这份儿。”孺人擦了把泪,平静地说道,“我家老头子为人正派,只是一个老古板。韩家是个外来户,门头儿底细弄不清,他儿子又病得不死不活,怎好把闺女送过去做望门寡?高先生啊,这件事真难为死我们了!”

    高士奇的“气”此时早已丢到爪哇国,听了周孺人这番话,夹起海蜇来嚼得咯嘣咯嘣响,出了一阵子神,笑道:“这事办到这份儿上,女儿另许人家,是断断不可的。你疼女儿,没想她已有七八个月身孕,一过门就产,婆家岂肯容她,这一辈子甭想出头了,那才叫活受罪呢!”周乡绅粗声粗气地说道:“如今我也想通了,就要她嫁韩家,望门寡也是个体面的媳妇,谁叫她自作自受来?”周孺人道:“你现在才想通,已经晚了,如今孩子已经被人抢走了。究竟是什么人抢的呢?”高士奇假意劝道:“妈妈疼女儿,天下一理。不瞒你们说,小可便颇识医道,高祖公便是李时珍的真传弟子。告诉老太太一句话,天下只有不可治之心,没有不可医之病。我揣度着这过节儿,令爱莫不是韩家抢回冲喜的,韩家公子的病兴许从令爱身上而起——这么着,我索性陪你们去韩家走一遭,一来探探风声,是不是他家抢人了,二来给他家韩公子治病,若医得好,就是你家乘龙快婿。这段丑事也就掩了过去,你看如何?——到时,你可少不得谢我�?”

    “澹人先生真是快人快语!医好韩春和,我再出三百两谢银!”周乡绅听了竟忍不住一笑。又复叹道,“其实我三个女儿,最疼的还是这个彩绣——但只新许的王家,该怎么辞了人家呢?”高士奇大笑道:“老先生忒是多虑了。昨夜的事闹得四邻都知道了,王家怕退亲还来不及,还用你去辞!”

    一场大抢亲的闹剧,就这么收场了。眼见丛冢新藓上绿,滏阳河水暖鸭凫,杏开白蕊,柳绽鹅黄,已是康熙十八年二月。龙抬头这天,黄粱梦大放社火,周围数十里善男信女不绝于路。高士奇却盘算着进京的事了。他穿着竹青夹衫,也不系腰带,一头乌亮的头发总成长辫直拖到腰间,潇潇洒洒、飘飘逸逸地在人堆里钻来钻去。看一会儿百戏儿,瞧一会儿卖药的,见戏台子上没完没了的只是演云房十试洞宾,觉得甚无聊赖,便来至仙梦堂后,在神道碑廊旁的大放生池边迈方步儿看鱼,寻思自己进京后的棋步儿该怎么走。

    “难哪!”他拍拍脑门子,心中暗道,“凭真本事、凭文章硬考,我用得着求谁?无奈明珠、索额图这些当道大老爷都是棺材里伸手,死要钱!周韩两家给的这一千两银子,只怕不够塞他们牙缝儿!即使侥幸考上,顶多打点个知县,定不住还是个县丞,还不如我行医卖字画呢!”他摇头苦笑了一下,见一池春水在风中荡漾,隔岸杏花似雪、柳丝如雨,真是二月景致摇人心扉。正想构思佳句,因见廊下碑间粉壁上尽是题诗,便踅到前头找小道士要了笔砚,一边看,一边走,见诗就批,却颠来倒去一律只三个字“放狗屁”、“狗放屁”、“放屁狗”

    待批至碑廊尽北之处,却有两首诗颇引人注意,一首写的是:

    烟波柳新意渺茫,回首模糊旧关乡。

    胭脂洗尽落铅华,冠带解去餐黄粱。

    求仙难济尘世苦,度人无须夭桃香。

    最是不堪荒寒境,吟罢低眉绕彷徨。

    �接着又是一首七绝:

    富贵荣华五十秋,纵然一梦也风流。

    而今落拓邯郸道,要与先生借枕头。

    �下头落款“钱塘陈潢”。墨汁淋漓,一笔极有风骨的颜体字煞是洒脱。高士奇偏着脑袋回想了一下,自己认识的人中并没有一个叫“陈潢”的,正待提笔去批,后头有人笑道:

    “高江村,笔下留情!”

    高士奇回头看时,来人有二十六七岁,干筋黑瘦,却是双眸炯炯,十分精神,穿一件团花青绸长袍,两腿分得开开的背手站着微笑。

    “哦足下哈,是陈天一嘛!”高士奇迟疑了一下,忽然认了出来,掷笔大笑道:“怎么晒得这么黑!陈潢是你的本名儿,到现在才想起来!怎么,又让令兄逼着进京取功名了?”陈潢笑道:“家兄如今也想开了,看来我生就的是五行缺水的八字,一辈子离不开河。立德立功都不成,只好立言。我已考察完了南北运河,想再过几日从娘子关入晋,到河曲镇沿黄河南下,我的河防述要里还缺些东西,比如要想治得黄河清,如何探本求源”说到科考,陈潢大皱眉头,说到他的著述,说到治河,这个黑瘦汉子却眉开眼笑,滔滔不绝,“出将入相,那是你江村兄这样人物的事。我嘛,只配做个水耗子。”高士奇笑嘻嘻地听着,说道:“大禹事业功在千秋,我岂能小看了你?瞧这模样,你要生当河伯、死为水神了。我从令兄处借读过你的河防述要,真真是济民治国的要言,治水上我一窍不通,但你言人所未言,发人所未见,精警之处也令人叹为观止啊!”

    陈潢仔细打量一眼高士奇,说道:“真不敢认你了,你这破落户书生如今出落得这样阔气!”高士奇这才笑着把在韩刘氏家治病的事说了,却回避了韩家抢亲的一节,又问道:“瞧你的诗,又是‘旧关乡’,又是‘落拓’、‘借枕头’的,如今你遂了心愿,求仁得仁又有何怨?怎么发牢骚?”陈潢呆了半晌才笑道:“不瞒江村兄,盘缠已尽路程尚远,焉得不愁?”

    “包在我身上!”高士奇无所谓地一笑,“腰里没铜就不敢横行——到底你是公子哥儿脾性。像我高某,身上一文莫名,不也从浙江来到这里了?走!随我到韩家去,让他们腾间空房,你好好歇息,把考察文章也理理,养足精神我北你西,各干各的——看看日头把你晒成什么模样了!”

第104章 陈潢侍妹秉烛达旦 阿秀认娘心堕情网() 
陈潢一边跟着高士奇向外走,一边笑道:“澹人兄性子一点没改,有钱就花光,没了再钻营——你要当了宰相,天下可怎么得了?”高士奇回头看看,见一个女叫花子满脸污垢,一身臭味跟了出来,啐了一口说道:“去去!”陈潢却从身上摸了十几个铜子儿递了过去。二人目光一碰,陈潢微微诧异地一怔,那女丐忙低头掩一下衣襟去了。陈潢因问道:“这个女子是此地人么?”

    “谁知道她!”高士奇又吐了一口唾沫,“是个哑巴!臭得邪乎,一点色相也没——你问她作什么?”

    陈潢沉吟良久方道:“这人很像我三年前买的一个人——当时陕西王辅臣叛乱,我恰好在甘南考察泾河,王辅臣军中缺饷,从蒙古难民中掠来女子,装进麻袋,二两银子一个。我身边缺一个侍妾,就也挑了一个,却是极标致的”“标致!哈哈哈”高士奇大笑道,“这样的叫花子叫‘标致’,真个唐突西施,刻画无盐了——后来呢?”陈潢沉默了一下,说道:“买来当夜就逃走了,我也不晓得为什么也许嫌我长得丑?”

    “你是着了魔了!”高士奇哑然失笑道,“管她那些账做什么?难得今日他乡遇故知,今晚该高兴痛饮一场了!”说着便扯了陈潢回到韩家,半个主子似的要了一桌席面,一直吃到黄昏。韩刘氏却也甚爱陈潢为人忠厚爽朗,再三挽留。陈潢却坚辞要回黄粱梦店里收拾行李,自辞了去。

    陈潢回了下处,酒沉了,再也睡不着,白日见到的女丐的影子总在眼前萦绕。听着起了更,便披衣出来,对老板说“出去散散步”。此时星汉高远、天街人静,月亮线儿似的高悬中空,远处滏阳河长久不息地发出微微啸声。他漫步踱至庙门口,忽然迟疑地停住了脚步:

    “我这是想做什么?这黑的天,去会一个年轻女叫花子”

    正待回步,却见大庙前旗杆对面戏台旁,傍水台阶上影影绰绰站着一个人。陈潢不禁诧异:这么晚了又这么冷,是谁在那边?他向前凑了两步,听那人细声吟道:

    柳条金嫩不胜鸦,青粉墙东道韫家。

    燕子不来春寂寞,小潭和风梦梨花。

    �陈潢抚着庙前拂荡的柳枝,不禁痴了,却听那人曼声又吟:

    松影侵坛琳观静,桃花流水石榭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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