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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潢没有官职,听着这样的升官之道,有点新奇,斟酌半日,又觉颇有道理,便笑道:“雪松既然深得这些升官奥妙,为什么不学起来?”彭学仁道:“没法学,家里有二百顷地呀!”封志仁不觉也哑然失笑。
靳辅一屁股坐了下去,他已明白,参奏无济于事。这个小于成龙不就是被葛礼参后,三年间蹿越四级,做到道台的。葛礼以国舅之尊尚且弄得灰头土脸,自己何必步他的后尘?良久,靳辅懊丧地一拍膝叹道:“有些正人君子办起坏事,比小人还要难斗!”彭学仁道:“大人说的是了。于成龙心性高傲,孤芳自赏,却爱民,何不在这上头打点主意和他化干戈为玉帛?”
“于成龙说的也是实情。”封志仁道,“依我之见,督帅忍了这口气,咬牙周济他道里十万八万,叫他拿去救济百姓,两下里好,不比打别扭儿强?”
动用银钱的事,历来由陈潢管着。他站起身来撑着椅背想了想,说道:“春荒也确实是个事儿——不为他于成龙,还要为百姓!这样,先拿出五万交给于成龙!”
“那五十万银子谁敢动?”靳辅蹙额说道,“这是可着脑袋做帽子的营生,其实还差着七万哩,哪来五万富余?”陈潢一笑说道:“修清水潭长堤花二十万足够,原想剩一点补贴到中河上,河工完时赏民工用的只好作罢了。”
这简直是在说梦话!靳辅笑道:“天一莫非说笑话儿?我在那儿看了也不下二十遭了,没有五十七万办不下来!”
“你们几位都是老河务,说的不错,靠人工去修,五十万确实紧巴。”陈潢说道,“但我们治河的人不要只想到河害,还要想到河利——”他起身走向设在东壁下的沙盘旁。手指清水潭一带地势说道,“这里地处黄河下游,比河位低出两丈三尺,汛水一来便高出四丈有余,若将黄河汛水引来,拥泥沙而筑河堤——嗯,可节余一笔银子。”他双手一合,接着,又将开封铁牛镇大水拥堤的情形大略讲了。
靳辅三人紧走几步凑近沙盘,一边听陈潢讲,一边点头沉思,已是笑逐颜开。靳辅因笑道:“有这笔额外银项,不但可以打发于成龙那边,连中河挖方不足的款项也都补足了。不过这事儿只能咱们知道,户部那干人,见银子好似苍蝇见血,少不得又要打我们的饥荒。就是于成龙,也要言明有借有还,不然倒像我们行贿似的,做了好事,依旧不落好儿!”
第118章 于成龙坐堂断刑狱 陈天一割银买平安()
第二日清晨,陈潢带了一个小奚奴,骑马来至清江城。果见城内生意萧条,街衢清静,百姓衣衫褴褛,面有饥色。道台衙门设在城西一座废了的五通神庙里,神像在汤斌任职时已被扔进运河。于成龙一到任,因嫌吃饭人多,把三班衙役裁掉了大半,只请了个乡下寒儒在衙中帮办文书,偌大的院子空落落的,甚是寂寞。陈潢边走边顾盼,心中暗自嗟讶:何以连肃静回避牌子也一概不设?看那门楹时,却是:
看阶前青草无非生意
守堂中昏灯恐惧冤抑
字体苍劲有力,恰也如于成龙这个人,陈潢不禁一笑。
门口一个年轻衙役看过陈潢带的河督府公事,将他引至大殿耳房,端了一杯白开水送过来,笑道:“道台就要升堂问案,不能接客。爷就在这儿暂且等待,也好瞧我们老爷断案。只两起案子,一会儿就完。”说着便掸掸椅子,请陈潢坐下。陈潢一边就座,一边笑道:“久闻于观察政简讼平,果然不错,一天只有两起告状的!”那衙役笑道:“一件是告忤逆,于爷见县里断的不公,调上来重审;第二件是我们爷撞见的,您一瞧就明白——小的外头还有差使,不便奉陪了。”说完便匆匆去了。
陈潢啜着茶水打量这间耳房,看来这是于成龙的书房兼签押房了。靠墙一溜儿是垛满了书的书架,案头也全是书和待批的文案。竹椅木桌,虽不奢侈华丽却是十分整洁,极似三家村老学究的私塾。最显眼的是东壁上挂的中堂画,上头却不是山水花鸟虫鱼,却是一望无际的青葱可爱的白菜。两边联语是:
官不可无此味
民不可有此色
——母于方氏嘱吾儿成龙
�字体娟秀柔韧,颇有大家风范。陈潢点了点头,闲踱了两步,信手抽出一本书看时,却是吴少平的治河齐民。这是他早读过的书了,随手翻阅,见上面天地头、边角、行间注有密密麻麻的细字,细瞧时,仍是“防河保运”的烂套子,不禁失望地合住了书闭目沉思。
“升堂�!”
外面忽然一声高唱,接着便是一片岑寂。
陈潢坐在书房里,门大开着,除了堂案正位,堂中情形俱都一目了然。只听堂上一阵����衣服响动,料想那个不近人情的于成龙已是升座。接着便听于成龙吩咐:
“带刘张氏控子忤逆案人等上堂!”
大堂上立时气氛紧张起来。陈潢觑着眼瞧时,共是四个人,脚步杂沓依次进来跪了。两个老汉,都在五十岁上下,一个长得十分清秀的青年仆人,还有一个少年,很有点弱不禁风的模样,哭丧着脸跪在角落,离陈潢很近——不用问,这一定是被控告的忤逆儿子了。几个人报了身份,陈潢方知两个老头儿,一个是被告的伯父,一个是舅父,正诧异为何不见刘张氏,却听惊堂木“啪”地一拍,开审了。
“刘标,”于成龙开口问道,“是你代你家主母控告刘印青忤逆不孝的么?”
他的声音很和蔼,不似大堤上那个傲气十足、咄咄逼人的于成龙。陈潢不便偷看,忍不住揣想着和颜悦色的于成龙是个什么模样。
“是。”年轻仆人叩头答道。
“倒瞧不出,你年纪轻轻,却懂得忠心事主啊!”
“小人虽不读书,也知道食人之禄,当忠人之事,这是为仆之道。小人在清江多年,都晓得小的是好人。”刘标显然识得几个字,回话十分得体。于成龙沉默良久,说道:“那好,你将这不孝子的忤逆实迹讲说一遍!”刘标又叩了头,便滔滔不绝地说起来。这少年如何放着书不读,终日浮荡。半月前主母因他不去学堂,偶然说了几句,少主子竟跳脚大骂,头触主母扑倒在地。主母无力管教,只得命小人告发。求道台明鉴,维持县里原判,将少主人出籍另居
那刘标口齿十分伶俐,口说手比,时而攒眉痛心,时而摇头叹息,说得满堂人都怔了。因近在眼前,陈潢看那少年时,却是面白如纸,浑身直抖,低着头,用手指狠命抠着砖缝儿。
刘印青抬起头,乞怜的目光向上看看,嘴唇动了一下,深深伏下身子,哽咽道:“是实。小人实在无话可说,但求师尊发落学生几板子,只不要将学生出籍”
“嗯。”陈潢听于成龙顿了一下,接着便霹雳火闪似的发作了,“王法无亲,你晓得吗?!你身为童生,圣贤之书你读过,本道讲学你听过,平日本道看你品学尚好,殊不知你在家竟无法无天!为何不尊寡母,犯上不孝——来啊!”
“扎!”
衙役们轰雷般答应一声,刘印青已抖成一团,颤声乞求:“道道台,老师,您”
“饶你不得!”于成龙断喝一声,震得满堂乱颤,却没有立即扔下火签,呵呵一笑对刘标道:“你是忠仆,又是好人,还懂得‘食人之禄忠人之事’。真乃好纲纪、好长随——既如此,理当代你家少主人受杖!”
这急转直下的判决惊得满堂人瞠目结舌愕然相顾。不但刘标面如土色,连瞧热闹的陈潢,手中茶水也泼撒了一地。
“愣什么?”又是炸雷般一声咆哮,“脊杖四十!”便听“咣啷”一声,四根火签儿已是掼了下来。
衙役们又惊异又好笑,答应一声,架着张皇四顾的刘标,拖至堂口按定了,便听到一阵噼噼啪啪板子声,打得刘标杀猪般嚎叫。半晌打完了,又拖进来跪了,便听于成龙叫道:“刘德良,你可是刘印青的伯父?”
“小老儿是。”
“刘印青不孝已非一日。他生父亡故,你做伯父的便有训教不严之罪。”于成龙不紧不慢地说道,“本道要责你四十脊杖!”
“大大大人!”
“你怕什么?”于成龙冷笑一声,“有忠仆在嘛,难道叫主子受杖?——来!将‘好人’请去受杖!”接着火签儿又毫不犹豫地扔了下来。
陈潢见此情景,已知于成龙用心。这种断法不但没见过,连听也没听过,几乎失声笑出来。
接着又是一阵板子,打得刘标魂不附体,只含糊哭腔儿叫喊哀告,于成龙哪里睬他?
一时完了又拖上来,刘标已是面无人色,殷红的血迹透过后襟,倒在地上呻吟。却听于成龙又笑道:“张春明,你身为舅舅,也有训诲不明之责,也须得责三十杖!”不等张春明答话,签儿已扔下来,“休要惊慌,还是‘好人’代杖!”
刘标脸色死灰一样难看,头上大汗淋漓,爬在地下捣蒜般磕头:“大大老爷超生,小人实实受不得了!”
“哪里的话!”于成龙纵声大笑,“‘好人’焉有不做到底之理?人不笑话你,倒要说本道不肯成全了!”接着腔调一变,又是简单的一个字:“打!”
这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