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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珠听至此不禁一呆。他不知这些没头没脑的话是个什么意思,又感到十分重要。听翠姑与胡某人亲近到这地步儿,又有些吃醋。旋又自嘲:“我这是怎么了,我虽替她置了产业,并没有就买下她的人,姓胡的自然也来得!”再凝神听时,翠姑说道:“上山,上山干么?”
“眼见得事情不能办了,还上山做我的道士去,你也去做个道姑成么?”
“把你臭美的!”翠姑啐道,“你打量我那么容易就做道姑么?”
明珠听到这里,不及细思,捂嘴一笑高声说道:“好啊!一个要做道士,一个又不肯做道姑,真难煞人了!”
胡宫山和翠姑不防有人偷听,吓了一跳,忙开门出来看时,见是明珠,不知他何时到来,听了多少去。明珠却是毫不介意,嘻嘻笑道:“又是夷齐下首阳,又是上山做道士。——又没人逼迫二位,何至于就落荒而逃呢?”说着进了屋里,一屁股坐下,扇子打着手背打量二人。
翠姑斟上一杯茶奉上,笑道:“明大爷好稀客,可有些日子没来了。”胡宫山也笑道:“我们兄妹做了道士道姑,洒扫庭除,足下有朝做了高官,也好到小观去寻半日闲么!”说毕,三人相视而笑。
又说了一会儿话,胡宫山便起身告辞。翠姑知他不便,也不相留,送出门便立即踅身回来,笑谓明珠道:“你今儿怎么得闲儿来我这儿逛逛?”
明珠却不答话,蹙着眉头问道:“你既与这位胡兄相好,怎么就不肯从良呢?”
“凭他?他倒是想,可也得要两相情愿才成啊!”翠姑干脆地说,见明珠发呆,便伸手点了一下他的脑门,“吃醋了?傻子,他是我干哥!”
明珠默然不语,细思他们方才的对话,又问道:“什么顾华峰、尤悔庵、陈其年的,倒像是几个人名字似的,我竟没听明白。”
翠姑一时愣怔了,半晌忽然格格笑起来,笑得用手捂住胸口,“亏你聪明,听到哪里去了!五华峰有个悔庵,他幼年师父陈其年在那修道,他要挂冠归山,约我一同投奔他的师父去”说到这里,她已笑得有点喘不过气来了。
“做官做得好好儿的,怎么忽然要归隐呢?”
“那是你们男人的事,我怎么知道?”翠姑笑道,“总是嫌乌纱帽儿小了点(左口右拜)!”
“他姓胡,你姓吴,你们怎么又是兄妹?”
“这个么,”翠姑敛起笑容,叹道,“说来话长,他对我有痴心,又救过我的命后来便认了干兄妹——往后有时间,我细细儿告诉你。”
明珠当下心里释然,想到自己竟误听了一连串的名字,也觉好笑。翠姑欲将他心思岔开,返身进内室取出一张瑶琴,在几上陈放好了,点上香道:“你来弹一曲,我得了几首新诗,唱给你听可好?”
“你先别忙,”明珠笑道,“今儿我也得了伍先生一首诗,拿了你瞧瞧,看作得好不好?”
翠姑一边笑一边走过来,道:“必是好的。”接过了看时却是一首回文诗:
斜倚山亭望归雁,杳杳思情寄云天。
踏青愁搔易白头,鸦暮寒秋瑟冷蝉。
遂笑道,“正读愁乡关,倒读乡关愁,真真写的不赖!”
明珠便盥了手,端正了衣冠,屏息危坐,勾抹琴弦。翠姑听是夜深沉,过门已了,便顿开歌喉按了伍次友的诗娓娓唱来。一曲终了二人相视而笑。明珠忽然按弦笑道:“该听你的了。”便转了芦上月的调子,翠姑道声“好!”细声儿唱来:
新绿初长残红稀,美人清泪沾罗衣。
蝴蝶不管春归否,只向黄花深处飞
明珠不禁愕然,停弦问道:“你唱的什么?”
“你只管弹你的,还有四首呢!”翠姑方欲接着往下唱,眼见明珠神色异样,忙问:“怎么了?”
“这诗我是见过的,余下四首我也知道。”明珠道,“你从哪里得的?”
“啐!”翠姑笑道,“谁信你?”
明珠冷笑道:“不信?你听——六朝燕子年年来,朱雀桥边花不开,未须惆怅问王谢,刘郎一去可曾回——可是不是?”
翠姑神色立时大变,身子似乎受到重重一击,踉跄一步,退着坐回椅子里道:“你都知道了,还问什么?”
“我知道什么?”明珠笑道,“我若知道,还问你做什么?”
翠姑不答,只是追问:“这诗你在哪里见的?”
明珠初时只当玩笑,见她忽然变得容颜凄厉,目光有异,料有重大隐情,倒上了心。遂笑道:“翠姑,你知道我是做什么的,什么事我都能知道!”
“这是我爹爹的诗!”翠姑叫道,“你不就是皇帝的侍卫么?把我爹爹弄到哪里去了?你告诉我,你告诉我!”翠姑已完全控制不住自己,脸色惨白,神经质地抽搐着,声音也变得尖锐沙哑,如虎似狼般地扑过来抓住了明珠的衣领,咬牙切齿地道:“我还当你是好人!我把清白身子都给了你,你、你反来消遣我”
一个娇滴滴的妙龄女郎,因为几句诗,霎时间变得面目可怖,吓傻了明珠——只要他活着,大概是永远也不会忘掉这一场景的——他挣了一挣,翠姑的五指竟如铁钩一般,更觉心惊。
正在这时,忽听楼下一阵人声吵嚷,仆童使女们哭叫成一片。二人未及思索,阁楼门“咣”的一声大开,独眼龙刘金标带着几个人狞笑着出现在门口。楼上楼下脚步杂沓,明珠心知已经出不去了。
“怎的啦?”刘金标斜着一只独眼笑道,“这青楼婊子打嫖客,倒实在少见呐!嘿嘿”
“你嘴里放干净点,你妈才是婊子呢!”翠姑惊愕地慢慢松开手,她略显有点迟钝,一惊之余,歇斯底里的情绪得到了缓冲,又开始变得理智起来,“我这里有门有户有名有姓,太平世界天子脚下,你们想怎么着?你们是哪个衙门里的,这样撒野?”
“没什么,与你无干。”刘金标见她说话简捷硬挺,也就不敢轻薄,说道,“班布尔善大人有点事要请教明珠大人,请他过府一叙。”便将嘴一努,两个青衣大汉走上来架起明珠便走。翠姑上去拦时,被刘金标将臂一挡,当时打个趔趄,方才回过神来,高声叫道:“你们不能带他走!——明珠,你这个没良心的,快说,谁能救你,快说呀!”
“皇上!”明珠已被拖下楼梯,听到她问便高声应道。
“你快说,我爹爹他——”正问到这里,翠姑忽觉这话问得不相宜,便掩住了。此时只听明珠只答应一句“我不——”接着“啪啪”两记耳光声,像是嘴被什么捂住了。
一时人去楼静,翠姑颓然坐下,像做了一场噩梦。一阵风吹来,红烛闪烁几下,熄灭了,此时惟有空中冰冷的月亮沉寂地照着这座嘉兴楼,檐下铁马“叮当”“叮当”凄凉地响着。
第27章 受酷刑明珠泄机 斥奸贼义士成仁()
一连三日不见明珠,不但魏东亭心里犯了嘀咕,连康熙心里也觉闷闷不乐。这两年来,明珠与他厮守,朝夕不离,君臣感情渐深,他逐渐觉得明珠和魏东亭一样,都是他少不得的人。
伍次友在一次授课时曾讲到与君子和小人相处之道。他以水比喻君子,以油比喻小人,他说:“水味淡,其性洁,其色素,可以洗涤衣物,沸后加油不会溅出,颇似君子有包容之度;而油则味浓,其性滑,其色重,可以污染衣物,沸后加水必四溅,又颇似小人无包容之心。”
这一段话给康熙的印象极深,他常拿这一理论研究周围的人。自然头一个想到的就是魏东亭,觉得他忠厚机智,豪放爽朗,浩浩乎如江河之水。那么明珠呢?圆滑温驯,甜润馨香,似乎有点像“油”。和魏东亭一起,他有一种安全感,一切自有魏东亭精心办理,他享受到的是帝王的尊严和威权;而与明珠在一起,则有一种愉悦感,听到言词,使他感到有一股超人的优越感和荣耀感。记得有一次伍次友授课,要求每人写下一句成语,四声俱全。这道乍看极为简单的题,竟一时难住了所有的人。魏东亭想了半晌方道:“千回百转。”伍次友只评了“勉强”两个字。明珠却扬眉大声道:“天子圣哲!”这两人显然是一油一水的了。但既然油水不能相容,又不能相混,为何魏东亭与明珠却如此亲密无间?看来伍次友也会把事看偏了。
此刻,他坐在养心殿里握着朱笔,阅读从鳌拜处送来的奏章,玩味着伍次友谈论的君子小人之道,脸上泛出微笑来。苏麻喇姑在旁侍候笔墨,见他若有所思地微笑,不知何故,便上来添了一道香,轻声问道:“万岁爷口渴么?”
康熙放下笔摆摆手,忽然笑问:“皇帝跟前如果都是君子好不好呢?”
“‘亲贤臣,远小人’,这是汉武侯的名言。”苏麻喇姑有些摸不着头脑,引了一句出师表上的话答道,“当然好了!”
康熙微微摇头道:“怕也未必尽然。”他看着苏麻喇姑的脸继续说道,“自古贤臣能有几人?朕以为小人宜远但不可绝。因为小人当中也有多才多艺的人,才堪大用的还应该重用。就算是油吧,你每日三餐能不用油吗?因此帝王之道,只是在于能使君子和小人各得其所,各尽其能罢了。”
这番话只说得苏麻喇姑无言可对。她思忖良久,终觉有不妥之处,却又无力像伍次友那样以明白简洁的话语表达自己的意思。遂笑道:“话虽如此,奴才仍愿皇上亲君子,疏小人。”
康熙不答,低头批了几行奏章,看苏麻喇姑还站在身旁不走,似在等着下文,便抬头笑道:“就如春秋时的齐景公,若无晏子,谁来安邦治国?若无司马攘苴,谁来抵御外敌?反之,若无梁邱氏陪着玩,岂不闷死了他?你的那些条陈可不中用了,也不够朕用了!朕为天下苍生之主,这苍生之中哪能尽是君子?小人也该使他有个处置归宿。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