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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翰博摇头:“不这么简单,这些年,邵先生锋芒毕露,他写文章支持冯玉祥发动北京政变,力助郭松龄倒戈反对张作霖,反对段祺瑞就更甭说了,他拒绝接受段祺瑞给的善后会议顾问的头衔,‘三一八’惨案屠杀学生,《京报》发表了一系列的详细报道,《首都大流血写真》特刊,你看了吧?”
“看了,邵先生正义直言,佩服,佩服!”
“张作霖早就对邵先生恨之入骨啦,这回……恐怕是凶多吉少。”赵翰博神色黯然。
“那得赶紧想法儿救他呀!”张幼林着起急来。
“这不,各界代表正在一块儿商议呢。”
张幼林摘下衣帽架上的礼帽:“走,我也算一个!”
赵翰博大喜:“太好了,我们正缺商界知名人士呢。”
第二天一大早,赵翰博和几位代表就赶到了奉军驻京总部,张幼林也在其中。
奉军驻京办事处主任冯维安接待了他们,冯维安的口气很强硬:“逮捕邵飘萍,我们老帅和各部将领早就有这个打算,各位就不要再费口舌了。”
赵翰博站起身:“邵先生的言论是有过激的地方,不过,看在邵先生是报界栋梁的分上,还请您和老帅再商量商量。”
冯维安盯着赵翰博,斩钉截铁地说道:“我们商量的结果是,一经捕到,立即就地枪决。”
众人吵嚷起来:“怎么能这样蛮横不讲理呢?邵先生不就是敢说真话吗?难道说真话就得杀头……”
“大家静一静,静一静!”赵翰博对众人做了个手势,又对冯维安说道:“说真话是新闻从业者的责任和良心,邵先生以推动社会进步为己任,不畏恐吓,敢于触及社会的方方面面,实在是可钦可佩,你们不能……”
冯维安不愿再听下去了,他把门“啪”地一关,扬长而去。
张幼林的心一沉:“这下可麻烦了。”
几天之后的一个清晨,天刚蒙蒙亮,张幼林的司机老安开着车从天桥附近的一条街里拐出来,军警上前把车拦下,老安把车靠在墙边,走出了驾驶室。只见一辆囚车由远而近,在前面不远处停下了,荷枪实弹的军警从囚车上押下来一个犯人,老安仔细一看,当时就愣住了:“这不是邵先生吗?”
几名监刑官站在邵飘萍的身旁,军警首领大声宣读着判决:“《京报》社长邵飘萍,勾结赤俄,宣传赤化,罪大恶极,实无可恕,立即执行枪决,以照炯戒……”
“啪——”清脆的枪声划破了黎明的夜空,在天际间久久回荡,仿佛邵飘萍的冤魂,在这个强盗横行的世间萦绕不散。
张幼林刚刚起床,他正在院子里打拳活动腰身,老安急急忙忙闯进来:“先生,不好了!”
张幼林收势:“怎么了?”
“您要请的那个邵先生,刚才在天桥儿东边被军警枪毙了。”
“你说什么?”张幼林大吃一惊。
“邵先生被军警枪毙,我亲眼瞧见的。”老安又重复了一遍。
张幼林像遭到了雷击,他身子一晃,差点栽倒在地上,老安一把扶住他:“先生,您别太难过了。”
“这是什么世道啊!原以为皇上没了,中国从此就会走向民主和自由,谁知道……这世道是换汤不换药,连一个敢说真话的报人都容不下,中国啊,真是城头变幻大王旗,谁坐了天下都是百姓遭殃,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啊……”张幼林摇头叹息,瞬间,他心中的希望彻底破灭了,对眼前的这个世界,他开始有了全新的认识。
〔第二十三章〕()
宋怀仁刚到荣宝斋,正琢磨着得找机会露一手儿呢,谁承想,王仁山就把收拾左爷的事儿交给了他。宋怀仁早就听说了,左爷把荣宝斋折腾得不善,气得张喜儿差点儿得了脑出血,就为这事儿,张喜儿还专门找东家去辞职。不过,在宋怀仁看来,这实在是小事一桩。
那天下午,宋怀仁来到了明远楼茶馆,他要了一壶茉莉花茶,独自品着,没过多久,一个二十来岁、有些邋遢的小伙子晃进来,在宋怀仁的对面坐下。
小伙子绰号橘子皮,个头中等,肤色黝黑,还算匀称的脸上长着一双奇怪的豆眼儿,令人过目不忘。橘子皮是个孤儿,从小和琉璃厂一带的地痞混在一起,和宋怀仁有些交情,算是熟人了。
橘子皮显得很恭敬:“宋爷,您找我?”
“我没大事儿,找你随便聊聊。”宋怀仁给橘子皮倒了碗茶,还加了一勺白糖在里面。
橘子皮受宠若惊:“宋爷,有事儿您就言语,以前的事儿……我还欠着您的人情呢。”
“我最近改换门庭,到荣宝斋了。”
“哎哟,好事儿啊!”橘子皮一惊一乍的,他的豆眼儿眨了眨,“荣宝斋可是琉璃厂数一数二的大铺子,您在那儿也算是有头有脸儿啦!”
宋怀仁不动声色:“有个叫左爷的,你认识吗?”
橘子皮点头:“知道,老江湖了,二十年前在这条街上还有一号,如今是早过气了,怎么着,他招惹宋爷您啦?”
“这老家伙盯上荣宝斋了,接长不短地上门耍青皮,老弟,你得帮我修理修理他。”
“就这点事儿啊?好说,您划个道儿吧,修理到什么份儿上?”
宋怀仁掏出十块钱放在桌上:“这是点儿小意思,拿去喝杯茶,至于那老家伙……”宋怀仁想了想,“让他瘸条腿吧,省得他到处乱窜。”
橘子皮见到钱十分兴奋:“得,宋爷,您䞍好儿吧!”
几天之后,左爷拎着个粪桶来到荣宝斋的门前,他揭开粪桶盖子,一股恶臭熏得路人纷纷避让。左爷大声吆喝着:“卖大粪啦,两块钱一桶,两块钱一桶……”
张喜儿捂着鼻子冲出门:“你怎么又来了?”
左爷一副无耻的样子:“张掌柜的,我可没招你,大爷我没饭吃了,还不许我做个小买卖?”他又冲路人吆喝起来:“卖大粪啦,两块钱一桶!”
张喜儿厌恶地瞥了他一眼:“得得得,不就两块钱吗?我给你,你赶紧把粪桶拿走。”
“您的意思是,这桶粪您买啦?那行,我给您搁这儿了,您掏钱吧。”
张喜儿火冒三丈:“我给你钱是让你把粪桶拿走,你搁这儿算是怎么回事?”
左爷翻着白眼,不紧不慢地说道:“您要让我拿走?那对不起,您还得给两块钱,这可不是我讹您,一桶粪两块钱,您买回去怎么处理是您的事儿,您要是再让我拎走,那您得给我工钱……”
张喜儿被气得话都说不利落了:“左爷……你,没这么欺负人的吧?”
这时,橘子皮带着几个街头地痞走过来,他捂住鼻子:“妈的,这是谁啊,把粪桶撂在当街?活腻了吧?”
“这是大爷摆摊卖的货,怎么啦?”左爷显得满不在乎。
一个地痞撇撇嘴:“哟,这老东西还挺各,怎么啦?你熏着咱爷们儿了,找不自在是怎么着?”
“小子,你不打听打听,大爷我在琉璃厂风光的时候,你爹还吃奶呢,你小子胎毛还没褪净,就敢跟我瞪眼?”左爷毫不示弱。
橘子皮挥挥手:“跟他废什么话,打这丫头养的!”
话音未落,几个地痞上去就对左爷拳打脚踢,左爷拖着脑袋在地上滚来滚去,嘴里大声嚷着:“舒坦!真他妈舒坦!再来几下……”
“嘿!这老家伙还喊舒坦?这不是斗气儿吗?那我就让你多舒坦会儿!”橘子皮照着左爷的膝盖狠狠地一脚跺下去,左爷发出一声惨叫,抱着断腿疼得打起滚来……
张喜儿被吓得脸色煞白:“别打了,别打了,再打就出人命了!”
……
这件事很快就传到了张幼林的耳朵里,他怒气冲冲地来到荣宝斋,大伙一见东家的脸色不对,都老老实实地垂手站立在两侧,谁也不敢言语。
张幼林一屁股坐下:“简直是胡闹!怎么能把人往死里打呢,说,这事儿是谁指使的?”
宋怀仁看了一眼王仁山,小心翼翼地答道:“东家,是我,为这事儿我还给了橘子皮十块钱,我都没找柜上报销。东家,这老东西不给他点儿厉害,他敢蹬鼻子上脸,要让他这么由着性儿折腾下去,咱的买卖就别做了,我这也是为了荣宝斋呀。”
“左爷以前是做过不少坏事,可他也受了惩罚,十几年大牢,就是有再大的罪也相抵了。他岁数大了,没有生活来源,使出这种下三烂的手段讹荣宝斋,我都能理解,我要是早知道,会找他谈谈,给他一些钱帮他安置一下。”张幼林的语气缓和下来。
张喜儿苦着脸:“可是……东家,这种人是可怜不得的,他本来就不是好人,您这样以德报怨,他也不会领情的。”
“我知道他坏,可怀仁指使地痞打他,那不是把我们自己也等同于坏人了吗?我们是堂堂正正的买卖人,不是地痞流氓,也不想和地痞流氓有任何来往。”
王仁山往前跨了一步:“东家,这件事主要怨我,是我让怀仁处理一下左爷的事,我也是没有想到事情会闹到这个份上,那些地痞居然把左爷的腿给弄断了,东家,您说,我们该怎么办?”
张幼林摆摆手:“事已至此,大家就不要互相埋怨了,我知道大家是为了荣宝斋好,可使出这种手段实在不是件光彩事,我希望以后不要再出现这样的事了,请大家记住!”
大伙儿纷纷答道:“记住了,东家。”
沉默了片刻,宋怀仁忐忑地问:“东家,那……左爷那儿……”
“你打听一下他住在哪儿,我去看看他。”张幼林站起身,走了。
左爷原本用从荣宝斋讹来的钱在南横街的一个大杂院里租了间小南房,腿被打折了以后,房主估摸着他付不起房租了,就把他赶了出来。左爷无处安身,好心人把他送到了永定门外的一座破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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