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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事,连你当哥的都想不明白,俺当兄弟的就更是一脑袋糨糊啦。那年发大水,把俺爹娘都冲没了,要不是佟家收留俺,拿俺当儿子养,俺早死个毬啦,后来听有人说,黄河大堤是咱自己人扒的,说是为了打鬼子才扒的黄河。这就怪了,打鬼子你扒黄河干啥?鬼子招你了,俺家又没招你?哥,这事可是那什么……国家干的吧?”
满堂把压满子弹的弹匣码放在机枪旁:“算了,咱不想啦,反正是命不好呗,国家是啥俺不知道,俺就认一个理,是鬼子杀了咱爹咱妹,咱打鬼子就为了报仇,就这理!”
外边突然枪声大作,远处传来孔大川的喊声:“弟兄们,鬼子上来了,都给我抄家伙,准备战斗!”
铁柱拉开枪机说:“哥,你去吧,小心点。啥时候我机枪不响了,那就是你兄弟走了,你要想办法回家,咱娘不能没人管。”
满堂照着铁柱的后脑勺拍了一巴掌:“放屁!再胡扯俺揍你,要回家咱一块回,要不就一块死在这儿。”
铁柱回头看看满堂,眼圈红了,他小声说:“哥,撑不了多久了,还有二百多发子弹,子弹打光了,俺不走也得走,反正俺不想再进俘虏营了!”
满堂抹了一把泪,一句话没说,他硬起心肠钻出地堡。
日军的这次进攻与往常一样,没什么新战术,还是以100人为一个梯队摆成多层散兵线,第一梯队的后面紧跟着第二梯队和第三梯队,随时替补遭到守军火力杀伤的第一梯队。几天来,日军一直在用这种滚动式攻击的战术,对于守军而言,本没什么稀奇。但满堂这时却有种不祥的预感,3连的阵地很快就要失守了,首先是弹药所剩无几,步机弹和*已经消耗了十之八九;其次是兵员的消耗,现在全连算上连长孔大川也不到20人了。老兵们都知道,如果得不到弹药和兵员的补充,这个阵地随时有可能失守。
大家心里都明白,衡阳保卫战已经临近尾声,增援部队肯定是指望不上了,他们永远不会来了。第10军就像个受伤的巨人,伤虽不致命,却每天都在失血消耗,子弹用一粒少一粒,兵员死伤一个少一个,得不到任何补充。如此下去,再强壮的巨人也会衰竭而亡。
现在全连仅存的两挺轻机枪由于弹药即将耗尽,射手只能用短点射对日军的散兵线进行火力拦阻,轻机枪是步兵班排的骨干火力,一旦缺少了骨干火力,全连残存的十几支步枪构成的火力就显得微不足道了。日军的散兵线在守军稀疏的火力拦截下一步步接近前沿……
张宝旺把弹药箱里的*都集中到一堆,正在给士兵们分配*,其中还有一些两枚捆或四枚捆的集束*。
满堂自己拿了四颗,又拿四颗递给孙新仓,孙新仓撇撇嘴说:“俺不要,俺是玩枪的,要那玩意儿干啥?”
麻老五先是拿了个两枚捆集束*,他想了想,又换成了一个四枚捆的,他把盖子全部拧开,将拉火环垂在外面,然后把集束*装进一个草黄色的挎包里,背在身上。满堂认得这种挎包,这是麻老五从日军尸体上收集的,别人都没拿这当回事,只有麻老五这个老财迷,拿什么都当宝贝,这种挎包他收藏了好几个。
满堂看见张宝旺的腰间皮带上插满了拧开盖子的*,拉火线垂在胸前。
满堂小声问:“宝旺哥,你这是干啥?”
张宝旺回答:“预防万一,这是最后一手了,我不想再当俘虏。”
孔大川注视着敌人,嘴里小声命令道:“全体注意,准备投弹!”
日军散兵线已经进入50米距离了,孔大川高喊一声:“投弹!”士兵们以卧姿投出了*,爆炸声中日本兵倒下一片,但后面的日本兵仍然不顾伤亡继续往上冲,守军的第二轮*在战壕前10米的距离内爆炸,横飞的弹片形成一道杀伤弹幕,日本兵又倒下十几个,这时守军再没有机会扔出第三轮*了,蜂拥而来的日军士兵们已纷纷挺着刺刀跳进堑壕,国军士兵们被迫进入白刃战。
连长孔大川曾多次说过,对国军而言,拼刺刀只是最后关头迫不得已的反击,这类白刃战能避免则一定要避免,在以往发生的大规模白刃战中,中日两军的伤亡比一般是3∶1或是2∶1,因此和日军进行白刃战是得不偿失的。
但今天的白刃战怕是避免不了了,大批日本兵已经冲进堑壕,刺刀尖已经顶到鼻子尖上,不拼是不行了。连长孔大川率先挺枪跃出战壕,一个突刺干倒了一个日本兵,他吼叫着:“3连的弟兄们,咱们没有退路,今天横竖是个死,临死也拉他几个垫背的,干掉一个少一个!”
士兵们都清楚,现在是最后一搏了,这时反而没有了恐惧感,倒是引发出身体内蕴藏的血性,他们嚎叫着,端起刺刀跃出战壕和敌人绞杀在一起。
满堂被一种情绪支配着,连续四十多天的残酷厮杀,足以使一个精神正常的人产生变异而导致崩溃。他厌倦了这种生活,忍耐力已经达到极限,如果说活着的意义就是为了这无休止的厮杀,那么满堂宁可选择死亡,永远没有烦恼地睡去。
满堂嚎叫着捅倒一个日本兵,由于缺乏经验,他的刺刀被对方的肋骨卡住,一时难以拔出,满堂使劲拧了一下,才费力拔出刺刀。就在这时,满堂的后脑勺挨了重重的一击,他一头栽倒在地上……
偷袭满堂的日本兵并没有打算抓俘虏,他只是由于所站的位置离满堂太近,来不及使用刺刀,便横过*砸倒满堂,然后举起刺刀想结果他性命,不料斜刺里一把刺刀戳来,正中他的软肋,刺刀尖毫无阻碍地从他身体的另一侧穿出,这个日本兵叫也没叫出一声就栽倒了。
这是张宝旺干的,他一直惦记着满堂的安全,在他眼里,满堂还不是个军人,只是个有一身蛮力的庄稼汉,让这样的人参加白刃战简直是拿人命当儿戏,所以张宝旺一直在厮杀中分心关注着他。
张宝旺的举动给自己带来了麻烦,三个日本兵冲过来,把他围在中间,张宝旺面无惧色,竟主动向对方发起攻击。他在最初的三分钟内保持了很强的战斗力,腾挪闪展,步法灵活,抓住机会就痛下杀手,接连捅倒三个日本兵。
张宝旺强悍的战斗力引起日军士兵们的注意,一个日军中尉向手下士兵们作出手势,于是四个日本兵围成半圆形切断了张宝旺的退路,他们挺着刺刀并不出击,只是不停地变换着阵位。那个中尉站在张宝旺正面呈半蹲状,双手紧握指挥刀向他点点头,意思是请他先出手。
张宝旺环视四周,心里明白了,这个中尉想和他单独决斗,看样子这是个有段位的剑道高手。张宝旺对这类决斗毫无兴趣,他并不是个好勇斗狠的人,他在战场上的表现无非是在尽一个军人的职责,在没有接到上级撤退的命令之前,他必须要坚守在这里,只要能守住阵地,张宝旺不在乎任何形式,如果此时他手里有一支*,他会毫不犹豫地开火消灭这些鬼子,哪里还有兴趣和敌人玩这种决斗游戏?
但是命运没有给张宝旺太多的选择,他身上驳壳枪的子弹早已打光,手里只有一支上了刺刀、弹仓里没有子弹的中正式步枪。要么放下武器投降,要么进行决斗。张宝旺当然不愿意考虑前者,他曾因在战场上的一时软弱做过俘虏,忍受过被俘后的屈辱和折磨,但此事绝不能再发生了。如果现在放下武器投降,即使苟活了性命,那他的后半生也将生活在悔恨的噩梦里。
张宝旺的胆量和刺杀技术都不是问题,他的短处在于体力,尤其是一个多月来,守军的后勤补给断绝,士兵们靠盐水拌饭充饥,体能严重下降,因此在白刃战中处于绝对的劣势。
张宝旺端起步枪,刺刀前伸作出预备姿态。刺刀在夏日的阳光下反射出令人眩目的光芒,他冷冷地向那日军中尉点点头,表示可以开始了。
日军中尉敏捷得像头豹子,他的步法灵活,进退自如,手里那把军刀舞得虎虎生风,的确是个训练有素的剑道高手。日本的剑道不是一门简单的技击术,它有着深刻的哲学内涵,蕴藏了东方哲学的智慧,讲究气、剑、体的高度一致,技术上实战性极强,几乎没有任何花哨动作,讲求先发制人或反击制胜,更重要的是强调精神力量,要求修习者具有处变不惊、心静如水的沉着心态和从容化解危机的能力。
张宝旺和日军中尉刚一交手就感觉到对方的分量,自知不是对手。日军中尉的军刀旋风般地向他砍出十几刀,居然没有与对手的刺刀发生碰撞,他的刀锋经常从意想不到的角度袭来,只要对手作出防范姿态,那刀锋就倏然变招儿,从另外的角度砍向对手。张宝旺在对方狂风暴雨般的攻击下显得手忙脚乱,应接不暇,他的体力已明显不济,大口喘着粗气。张宝旺明白自己坚持不了多久,他必须绝地反击,即使获胜的把握是零,也要争取在临死前重创对手。
张宝旺横下一条心,他完全放弃了防守,以两败俱伤的方式转入进攻,这样果然很奏效,日军中尉的军刀斜着向他的脸部劈来,张宝旺没有躲闪,反而一个箭步猛力向前突刺,对手大惊,连忙侧身躲闪,张宝旺的刺刀擦着日军中尉的左肋划过,顿时衣破血溅,日军中尉的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
张宝旺脸上从左到右斜着被对方的刀锋豁开一道很长的伤口,鲜血大量涌出,顺着脸颊像小溪一样流淌下来。
到了这个份上,这场惨烈的格斗也差不多要结束了,因为双方谁也不会再给对方机会,那日军中尉的刀锋一闪,张宝旺的右臂被齐肩砍断飞了出去,那掠过的刀锋又灵巧地调转了方向,以极大的爆发力砍断了张宝旺的脖子,他的头颅滚出去很远,无头的身子竟然没有倒下……
日军中尉微笑着收回军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