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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人倏然一顿,像是一把被缓缓拉开的弓,猛然到了极限般,僵了半晌,方硬邦邦地回过头来。
谦恭有礼地深作了一揖,才慢慢抬起头来,与燕清的视线对上,语句清晰,声音琅琅:“正是在下。前些时日,议有幸受恩师蔡先生所荐,因久仰燕大鸿胪雅名,心不能候,刚至城中,即登门求见,此间不胜冒昧,竟扰了大人安歇,实感愧极,还望见谅。”
燕清耳利,一下就听出陆逊声线里隐藏的轻微颤抖,心里不禁一软,当他是太过紧张害怕了。
只是正当燕清想宽慰他几句,不免真正与这名灿史书的吴国大都督陆逊的目光做了接触时,就忍不住怔住了。
并不是因见到历史名人的不淡定,在参与进历史的程度约高后,燕清越与这些在名传千古的大人物打交道时,就越发自然,更多的是客观的欣赏,却不起什么主观的波澜了。
可在陆逊那看似平静的眼底,隐约可见的敬慕之情沸腾不休,纯粹热烈,竟让燕清这种脸皮奇厚、又久经风浪的老油条,都有种被灼烤的感觉。
……陆逊莫不是崇拜他吧?
闪出这么个微妙的念头后,燕清都有些忍不住唾弃他的自恋了,在面上仍然不露半点端倪,而是唇角噙了笑意,温和地与之对视片刻。
紧接着,燕清就眼睁睁地看着陆逊那璧玉般白皙的颊畔颈侧,被悄悄地镀了一层醒目的绯红。
燕清:“……”
丝毫不知自己那润白的肤色已叫暴露了真实情愫,陆逊还一本正经地抿了抿唇,收敛了自己的目光,恭谨地低下了头。
毕竟是初次见面,燕清对待陆逊,就跟对待一件珍贵的古玩一般小心,哪儿会揭穿,拿这来揶揄?
便假装没看到般侧了侧脸,向管家微微点头,后者知意,在婢女送了两碗热茶后,连那老仆也带下,只留燕清与陆逊独处。
“这有什么?坐吧。”
无论是岁数、地位、还是名气,燕清都是彻底碾压这未成年版的陆逊的,是以在招呼他就座时,语气既随意,又带了些长辈垂询时的亲切和威严。
陆逊对此也安然受之,颔首致谢,才慢条斯理地坐下,端起茶盏,并不去饮,而是全神贯注地等燕清问话。
实际上,只有陆逊自己知道,只要燕清还坐在距他不过一臂之遥的位置,笑吟吟与他说话,他就根本不可能还愿意分出哪怕一星半点的心思,到旁的事物上。
要不是恩师蔡中郎亲口所说,他做梦也没想到,此生除日后出仕外,还能有机会如此接近心目中最憧憬敬仰的名士燕清。
以至于一向谦逊克己、顺从长辈意见的他,在暗地里付出了常人难以想象的努力,才成功说服多持反对意见的族中主事人来同意他脱出陆家,远道而来,只为能抓住成为燕清义子的这个宝贵机会。
燕清不知陆逊那千转百回的小心思,若有所思地转了转茶碗,问道:“只是蔡中郎怎会同意你只带一仆,就着急出行?须知正逢乱世,即使是主公治下,贼匪荡平,这一路遥远,未必没有危险。”
陆逊赧然,微微低了头,谦虚受教道:“谢大人教诲,是议过于轻率了。”
“我并无责怪你的意思。”燕清莞尔一笑,开门见山道:“只是你年纪虽幼,却也通晓事理,天资聪叙,现既已来此,想必蔡中郎已透露过一些事与你了。”
也不知是不是燕清的错觉,他仿佛看到稍显腼腆的陆逊在听到这话的那一瞬,那本就笔直得可以媲美尺具的背脊,忽然挺得更直了。
得燕清盛赞,陆逊心里涌出一阵阵抑制不住地喜悦,只费劲绷住了,毫不犹豫地颔首,温声答道:“是。”
这是吴郡四姓孕养出的芝兰玉树,彰显了世家大族那足以睥睨寒门的底蕴,确实与众不同。
燕清心里暗暗赞了一句。
尽管前世不到而立之年,他就因意外身殒,燕清却始终心安理得地以‘活了两辈子的人’来自居。
可惜这两辈子下来,他连婚都没结过,更别提拥有过自己血脉的延续了。
初次充当父亲的角色,这义子还是陆逊……饶是燕清自认是条风干的老腊肉,对上恭敬有礼,貌似对他颇有几分崇敬的陆逊时,也不免忐忑起来。
尽管心中思绪万千,燕清仍是笑着问他:“之前只顾着与你家中长辈谈论去了,却忘了征询你的想法。不知你意下如何,可是情愿?”
陆逊眸光一亮,铿然有力地答道:“此为议三生之幸。”
燕清:“……”
这话好像也太重了点儿吧。
燕清来不及细想,笑眯眯地继续道:“那何必如此拘谨,还唤什么‘燕大鸿胪’?”
燕清还以为能得句‘父亲’来听,不想陆逊微微蹙眉,回答得无懈可击:“大人宽仁德厚,悯民抚孤,议岂能藉您青眼,便妄自尊大,轻狂怠慢?”
燕清:“……”
怎么感觉,不像是找了个能尽情宠爱的儿子,倒更像收了个比他还正经自律得多的爹?
第一百六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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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明日就要起军出征,为确保万无一失,吕布被些兵营里的琐事给缠住了手脚,以至于连晚膳都是在那匆匆用的。
等他终于忙完,骑马归府,刚过了府门,翻身下马,将赤兔缰绳丢到亲随手里,就步步生风地往内厅走了。
刚巧就撞见一长相清秀,穿着儒生长袍,羞涩腼腆地对着燕清轻唤“父亲大人”,偏偏燕清还十分受用,欢喜相应的画面。
吕布下意识地刹住了脚步,锐利而挑剔的目光,毫不留情地扫了过去。
这秀里巴气的臭小子,拎起来还没几斤肉,风一刮就倒,又充满世家大族那装腔作势般的矜持气派,只有张脸还稍微能看的……就是重光执意要收的义子?
“主公来了?”
早在眼角余光瞥到那道高大魁梧的身影之前,燕清就听到熟悉有力的脚步声了。
好不容易哄骗得正经八百、恪守礼仪的陆逊叫句父亲大人,浑身舒泰得不可思议,虽很想摸摸这新鲜得要命的宝贝儿子的脑袋,却还没来得及伸出手,就被那梳得一丝不苟、仿佛自带凛然不可侵犯亵渎的气场的发式和衣着,给勾起了那点占了对方便宜的隐隐心虚。
陆逊初来乍到,要是太过热情的话,或许就适得其反,倒将他吓到了。
燕清思及此处,手就自然而然地改落在陆逊的左肩上,笑道:“天时不早了,我儿又经了车马劳顿,不若早去歇息,明日再叙?”
被仰慕已久的名士如此亲切对待,又落实了那缥缈梦境,成为对方义子,饶是惯来淡定自持、宠辱不惊如陆逊,也一时间没能从雾蒙蒙的状态里挣脱。
“谢父亲大人,儿先行告退。”
等陆逊终于注意到杵在厅门一带,面无表情地抱臂斜立的吕布,就飞快地恢复了矜雅的模样。
对燕清的关怀,他不忘恭敬地低了低头,又向吕布也遥遥行了一礼,接着模样很是淡定地出去了。
要不是他正毫无自觉地顶着一张大红脸,燕清没准还能被骗过。
吕布默不吭声地目送陆逊离去,转而对燕清道:“这便是你看中的那小子,好像是陆康的孙子罢?”
燕清笑道:“陆康为议儿从祖父,主公好记性。”
吕布漠然道:“小小年纪,倒会装模作样。”
燕清深知吕布厌恶世家子弟那不疾不徐,看似温文尔雅的文人风范,尤其他们字句带刀淬毒,拐弯抹角,把人骂得七窍生烟。
而为大局安定着想,尽管再难以反驳、吕布也不能真不顾涵养风范地直接动粗镇压。
尽管有燕清为首的一干谋士为他保驾护航,吕布跟他们不得不打交道的时候,仍然吃了不少口舌笨拙的暗亏,也就是近来苦心建设下,彻底得到这一阶层人士的认可,才逐渐绝迹。
尽管都是望族之后,又都早年丧了双亲,跟得吕布一下相中、堪称锋芒毕露、独立特行的诸葛亮比起来,陆逊的确沾了更多名门的藏锋内敛之气。
除了个人性格差异外,燕清倒觉得,小孔明这么做其实也是刻意,和诸葛一族人才凋零、家道中落,未能再给子孙提供庇荫,后代需得自身奋起,也脱不开干系。
“主公说笑了。”见吕布明显对陆逊表达出不喜,燕清只莞尔一笑,神色自若地转移了话题:“清知您已在军营用了晚膳,只是外头天寒地冻,为防着了风寒,还是饮一碗姜汤的好。”
旋即牵起吕布被风雪刮得冰凉的手,轻轻拍抚几下,才慢慢松开,与他齐肩并步,回寝房去了。
与这脾气不算好的恋人相处久了,燕清自己研究出了一套安抚他暴躁情绪的方法。一拍二摸三抱,尽管简单,但对付吕布,却足够有效了。
果然,享受着这份亲昵的吕布,瞬间没了去计较陆逊的心思,一路有说有笑,等回到卧房当中,已将陆逊那小毛孩忘了个一干二净。
讲那碗放在案桌上,温度刚刚好的姜汤一饮而尽后,吕布又搂着燕清厮缠片刻,才磨磨蹭蹭地去洗漱,最后灭了画烛,安然就寝。
等一觉醒来,万事俱备的此行却未能成行。
那是四更刚过,身着缟素、随者皆都挂孝的徐州别驾糜竺叩开了许县城门,先至府衙,求见吕布。
只因徐州刺史陶谦,于十日前已然沉疴不治,黯然病逝。
被扰了清梦,吕布也不恼不怒,一边派快马召集城中幕僚,一边匆匆洗漱更衣,再携谋主燕清,同骑赤兔,赶去议府了。
尽管陶谦比史上所记载的还多活了几岁,燕清还是有些讶异。
前些时日,他才与郭嘉从刘备离陶谦而辗转投刘表一事,做出陶谦实乃装病的推测,这会儿却被打脸了。
若光是他猜错了,还不至于感到奇怪,毕竟他对自己的真实水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