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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人回道:“方才还听见主子翻身,这会儿没动静,应是睡了。”
隔着雨过天青色的阮烟罗窗纱,悄然微微睁眼,外面的人看不清里头,她亦只能瞧个大概,依稀认出是青菱和董嬷嬷。
“主子昨晚上没睡好?”
“可不是。大半夜惊醒,砸了一个花瓶,还不叫奴婢们去收拾。”
董嬷嬷道:“你仔细看着时辰,可别叫主子睡得太迟,不然晚上又睡不着了。”
青菱“哎”地应了一声,“嬷嬷可要坐一会儿?主子睡得不好,碧芷去小厨房盯着他们做杏仁露去了。”
两人在廊下坐了,青菱悄声道:“嬷嬷可知道主子昨儿怎么了?奴婢瞧着一直忧心忡忡的样子,看书也心不在焉的。”
“大约是为了胡顺仪的事罢?”
青菱吓了一跳,“奴婢听说顺仪的父亲犯得是死罪……主子与她又没什么情分,何苦掺进这等事情里去?”忙拉着董嬷嬷求道:“好嬷嬷,主子要真想岔了,您可得劝一劝啊。”
董嬷嬷笑道:“急什么?这里头应有其他缘故,我并不晓得详情,但也知道出不了大乱子。单看这两日琥琳跑了许多趟,主子那里有侯爷呢,总不会吃亏的。”
青菱双手合十拜了拜,“三清在上!奴婢真是要给吓死了!旁的小事求求情也罢了,没得为她连累主子,就是有两百条命我也饶不过她。”
林云熙听了心底生暖,外头两人静默了片刻,青菱又道:“奴婢数着有两日圣人不曾来了。”
董嬷嬷一愣,笑道:“偏你贴心!还数着,圣人在前朝忙,也不是日日都能来的。”
青菱小声嘀咕道:“昨儿还召幸了静充仪呢,却没时间来瞧瞧主子和小皇子……”
一时两人又静了下来。
林云熙心头微微一凛,自儿子出生,庆丰帝不是日日留宿,但几乎每天都会抽空来看望,至多隔上一日,从未如这般连着两天未踏进昭阳殿一步。想起这几日她为了胡为荣一案心不在焉,暗暗咬牙,再不能如此疏忽大意!
细细思量推敲,一来不能叫程家有恃无恐;二来胡青青可用,作为弃子太过可惜;三来庆丰帝那里也必要揭发,却不能如杨家的意,自个儿跟程家对上,还需找一个好时机。
当日林云熙便传出消息,询问林恒胡为荣是否难逃死罪。林恒只回了四个字,“流放青州。”青州距京八百余里,虽非边境苦寒之地,也是穷山恶水、极贫穷困苦的地方。
胡为荣既不是死罪,她谋划的后手便可起效。将此间隐情附上她的打算详细写给林恒,倏然松了口起,唤来胡青青叮嘱她,“朝中已有人为你父亲求情,但死罪可免,活罪难恕。如此罪责,大约会革职流放,你不可再生事。”
胡青青闻得父亲可免死罪,已喜不自胜,连连道:“妾身不敢!妾身父亲能保全性命已是不易,怎敢再奢求其他?只求三清庇佑,护我父亲笀命不损。”又谢林云熙,“谢昭仪救命之恩!妾身为奴为婢难报昭仪恩德!”
“你不必为奴为婢,只需做你的嫔妾,好好服侍圣人即可。”
胡青青喏喏应了,恭敬道:“妾身都听昭仪吩咐。”
林云熙微微一笑,“你倒识趣儿。”说笑两句,便打发她回去。
入夜时传晚膳上来,因有开春新上的时蔬,白灼芦笋、清炒芹菜、香椿豆腐……最是新鲜美味,配上蟹粉狮子头、枸杞子炖鹌鹑、油焖大虾,满满当当一桌。林云熙偏好清淡可口,用的极是香甜。
饭后又提了羊角宫灯四处散步,青菱便道:“主子去玉芜院吧,这几日那垂丝海棠开得可好看了。”
碧芷道:“苏轼说‘只恐夜深花睡去,故烧高烛照红妆’,咱们也去瞧瞧这红妆究竟有多美。”又拍着手笑,“今日恰好是东风呢,可惜月亮在西,照不着咱们殿里的转廊啦!”
与众人赏过一回。回来儿子醒了直哭,又抱着哄了许久,才慢慢睡着了。
青菱替她揉揉略有些酸痛的手臂,碧芷端了杏仁露上来,“主子走得累了,用些杏仁露,奴婢叫他们磨了核桃仁进去,晚上正好安神。”
林云熙笑着端过来,一面吃一面道:“打发人去问问,圣人歇在哪里。”
碧芷愣了愣,和青菱眼神一对,忙笑着应了。
林云熙看她俩目光闪烁,微微皱眉,“怎么?还有什么瞒着我不成?”
青菱为难,“这……”
反倒碧芷苦笑,直言道:“秦少监方才知会了奴婢们,圣人今晚上召幸了静充仪。”
林云熙手中的勺子在碗里微微一顿,发出清脆的嗡鸣, “这有什么不能说的?怕我伤心?”
两人期期艾艾。
林云熙好笑道:“圣人召幸嫔妃是常事,我不过随口问一句罢了,你们倒比我还难过。”又略蹙一蹙眉道:“这几日都是静充仪伴驾么?我记得昨儿也是她。”
碧芷道:“就两日,前儿圣人独宿,还召一位莫将军说了半宿的话。”
她笑一笑,只道:“让琥琳秦路多留心。”面色如常地去更衣洗漱。
杏仁露仿佛失去了安神宁心的功效,月光静好,玉辉清冽,她闭着眼恍如入眠,心底却浮起微微的焦躁。迷迷糊糊了大半夜,才有片刻的睡意。
连着两日难以安枕,早晨起来便带着几分憔悴,脑中空空茫茫,昏昏沉沉地抽痛。
青菱碧芷大惊,忙要着人去请太医,林云熙微微摇头道:“不必去,只是昨晚上没睡好罢了,午后歇一刻就好。快传膳吧,我还得去和皇后请安。”
因头疼脑涨,她只觉整个人都木木的,早膳也味同嚼蜡。去看过儿子出门,万里碧空云海翻腾,天色苍茫,微风却闷热得熏人。扶着额头靠倒在椅背上,目光游移而空洞,不远处碧树成荫、繁花似锦,大片粉色的桃花熙熙攘攘地盛开,风中送来淡淡清甜的花香,馥郁芬芳,沁人心脾。
“主子若不舒坦,皇后那里告假不去也无妨,您的身子要紧啊。”
碧芷跟着劝,“您脸色这样差,还是回去请太医来瞧瞧。”
林云熙只摇头道:“不过请安而已。”
她不舒服,抬着肩舆的内侍也小心翼翼地放慢了脚步,不敢快走,是以到皇后宫里便迟了。这日嫔妃来得整齐,满满一屋子环肥燕瘦,衣香鬓影,唯她一人迟了半刻。
林云熙倒并不觉窘迫,神色自若地屈膝行礼,“妾身来晚了,请皇后恕罪。”
皇后分毫不见不悦之色,笑吟吟道:“春日里难免贪睡,有什么要紧的?快快起来坐吧。”
又跟她寒暄两句,然后与众人聊闲话。
女人们的话题左不过衣衫首饰、家长里短,什么庄亲王妃怀着双身子金贵得不得了,庄亲王如今连妾室那里都不去了;什么诚亲王新纳的侧妃竟打了世子妃的宝贝儿子,两人已势同水火;什么各属国近来上供了多少多少绣缎香料,苏州织造新送上几匹极难得的青水纱,圣人竟都赏给了叶相要出嫁的幺女添妆……
又说起要开恩科,皇后道:“仿佛听闻过两句风声。”目光往林云熙身上一转,“妹妹知道么?”
林云熙微微点头,“听圣人提过一句。开疆拓土之大喜,如何能不举国庆贺?几位丞相联名奏请,圣人自然允了。只是如今春耕繁忙,朝中又不安宁,大约是要等秋闱了。”
敬婕妤忙拍手笑道:“圣人如此求贤若渴,真真是明君圣主。”
众人纷纷跟着附和,极力恭维赞扬。
皇后也露了笑脸,“咱们姐妹里也有不少出身书香门第,我记得王充仪家中便有一位郎君过了乡试,不知这回是否入场?”
王充仪连忙起身,喜气盈盈道:“劳娘娘记挂。家兄尚在国子监读书,前两年师傅说文章火候还差些,需再磨砺方未入场。圣人天恩浩荡,既开了恩科,哥哥必要下场一试的。”
一时众人眼神乱飞,不等皇后开口,又各自娇声细语,“如今任国子监祭酒的应是乐安居士郑怀恩,他是先帝十一年上的探花,极是文采风流的人物。”
“那乐安居士三十余年不曾纳妾蓄婢,只守着妻子一人,夫妻伉俪情深。连带着居士膝下四位郎君皆无妾室,几位夫人也争气,都是进了门就生下儿子,当真有福气。”
“子孙延绵,郑家家风又清正,再过百年,又是一氏族了。”
也有有说酸话的,“哎,谁知道是不是娶了满门母老虎回去呢?”
却是羡慕几位生了儿子的夫人多一些,“纳不纳妾有什么要紧?最重要的是得有个儿子呢!”不由摸着肚子叹息,“咱们不必郑家夫人命好,如今连个想头都没有。”
林云熙听她们燕语莺声,只觉得胸口窒闷,神色恹恹。
忽闻一旁忻贵仪道:“哎呀,昭仪姐姐怎么了?脸色这样难看。”
林云熙抬眸看她一眼,淡淡道:“不碍事,稍稍有些累罢了。”
忻贵仪曼声道:“是么?妾身瞧姐姐眼下乌青,还以为姐姐昨夜辗转难眠呢。”又掩唇轻笑,“妾身记得昨儿圣人召幸了静充仪……”
林云熙心下厌烦,忻贵仪还真是没完没了,微微冷凝了脸色道:“谁没有身子不舒坦的时候?前两个月下雪未化,我还听贵仪咳嗽了两声,都是一样吃五谷杂粮的人,怎么,我连病都病不得了?!”
忻贵仪笑容微顿,抿一抿唇角,复又含笑道:“妾身不过白问一句,昭仪急什么?”
“急什么她自心里有数,何须忻妹妹提醒?妹妹好心,有些人却未必肯领情。女子当以贤惠宽和为美,怎可骄横善妒?”甄婉仪含着笑和声细语,眼底一片幽然。
林云熙心底烦躁,冷冷瞥了她二人一眼,脱口道:“本宫记得七出有二,一为无子,一为口多言。”话一出口便微微有些悔意,甄、忻两人勃然变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