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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书谣-第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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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年公山不狃带费人叛乱的时候,费邑被毁了,逾礼的城墙后来也被孔丘派人拆掉了。我们刚刚进城看到的是季孙氏后来新修的城墙。”

    孔丘拆毁费邑城墙的事发生在他出任鲁国大司寇的时候,那年我还没有出生。八岁时,夫子同我讲解周礼。他说周礼有规定,诸侯之墙不可逾一十八尺,而鲁国“三桓”的采邑城墙均高于鲁都曲阜,是属僭越,所以孔丘要派人推倒它们。

    在年幼的我看来,拆墙是件小事,所以孔夫子对拆墙之事的执着和费邑邑宰公山不狃因为拆墙而领着费人进攻鲁都谋逆造反的事让我很是不解。

    后来,伍封在同我讲到鲁国季孙氏的时候又提及了此事,我趁机询问了他。

    他告诉我,天下乱了,孔丘是在用自己的方法扭转这个乱局。他拆费邑的城墙,是为了削弱“三桓”,辅佐匡正公族,而“三桓”之首的季孙氏愿意让他拆墙,则是因为他手下的家臣公山不狃在费邑拥兵自重不听他的话了。

    周王被各国诸侯夺了权,诸侯被国中卿族夺了权,卿族又被家臣夺了权。这就像熊被狼吃了,狼被狗吃了,狗也许有一天会被蚂蚁吃了。

    “这天下,就属鲁人最爱讲礼法,他们以前总说秦人是边塞蛮人,不懂礼法,可他们自己这里居然连一个小小的邑宰都敢作乱犯上进攻国都,谋刺鲁君。这样看来,天天坐在屋子里讲礼法实在没什么用处。”

    “小妇人,你这是在嘲讽孔丘吗?”

    “倒不是嘲讽他,我之前同你提过,我家夫子早年就拜在孔丘门下求学。夫子很推崇孔丘那套礼乐治国的想法,他教了我很多,我也真真切切学到了很多做人的道理。只是孔丘很多治国为政的想法,到了今天我依旧无法理解。”

    “也许等我们到了曲阜,你可以当面问问他。”

    “你难道不想问问他当年为什么大骂你卿父?”

    “哈哈哈,我可没打算拜在孔丘门下听学,不过你若问了,我不介意一起听听。”

    “别而听之则愚,合而听之则圣。你若是个做大事的人,是该多听听不同人的说法。瞧瞧现在的范氏、中行氏,再瞧瞧当年的狐氏,赵氏一族百年立家艰难,毁起来却容易得很呢!”

    “弟子省得了,女夫子!”无恤笑着往后移了一步,恭恭敬敬地同我行了一个揖礼。

    “哎,不说了,你现在肯定在心里骂我是个啰嗦的老阿婆。”

    “你是个老阿婆,但啰嗦倒称不上。”无恤一揽我的肩膀笑着把我推到了床榻前,“赵家的事你就别替我操心了,我心里有数。今天走了一天,累了吧?别想那么多,早点休息吧!”

    “今晚让我睡地上吧,你这几日比我更辛苦。”

    “我赵无恤就算站着不睡觉,也决不会让你睡地上。”无恤按着我在床榻上坐了下来,“你先睡吧,我今晚还要出去一趟。”

    “这么晚了,你要去哪?”

    “去看看我在费邑的生意啊,顺便拿点钱回来。”无恤扶着我躺好,又拉过被子盖在我身上,“费邑到平邑,再到曲阜,走的都是官道。明天雇了车,最晚三天后,你就能见到四丫头了,兴许无邪也在那儿。你这几日眉头总是皱着的,要是不想变成老阿婆,就别胡思乱想了,好好睡一觉,养足精神最重要。”

    “那你早点回来。”我抓着无恤的手小声道。

    “嗯,你先睡吧。”无恤俯身在我额上轻吻了一下,起身吹熄了床边的油灯,开门走了出去。

    我不知道无恤在费邑的生意是什么,但是次日我们的包袱里一下子就多了许多鲁国的贝币和碎金。于是,第二日一早,费邑的西市就出现了两个一夜暴富的人。

    鲁国的天气出奇得热,从渔村里讨来的麻布衣服又厚又硬,穿在身上极不舒服。所以,在去车马行雇车前,无恤打算带我先在费邑的市集上采买几件夏衣。

    如果说,齐地的织物以冰纨、细缯为优,那鲁国则盛产一种未经染色的素缟。缟为生帛,它没有齐纨那样明亮的光泽,也没有华丽繁复的绣工,但鲁缟胜在轻薄柔软,用它所制的衣裙最适合在炎热的夏日穿着。

    短衣、襦裙、绣鞋,一眨眼的功夫,无恤就替我买下了四大包的衣物。

    “红云儿,我们两个穿成这样,为什么没有监市的人向我们质问钱财的来历?”我和无恤走了几天的山路后,身上的粗麻布衣早已又脏又破。如果在新绛,有像我们这样打扮的庶人在市集上大把大把地花钱,早就被司市手下的人盘问了。可是在费邑,大家似乎都是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

    “兴许是你我相貌出众,谈吐文雅,不似一般庶人吧!”无恤笑着冲我挑了挑眉,随手在一家店铺的摊子上取了一支涂彩木笄在我头发上比量着。

    “胡说,鲁国盛行开办私学,读诗学礼的庶人也不在少数。”我拿下无恤手中的木笄放回了摊子上,“我喜欢你制的,其他的就不用再买了。”

    “嗯,这些也配不上你。”无恤在店铺里随意扫了一眼,转头对我说,“不同你说是怕你担心,鲁国这两年连遭旱灾、蝗灾,以至道路之上盗寇横行。幸运者被尽取衣装、车马;不幸者则惨遭杀害,陈尸道旁。不过只要被劫的人没有死,又是贵族的话,就能到费邑宰那里领一笔补助,用以采卖衣物和雇佣马车。”

    “你的钱就是从邑宰那里领的?”

    “不全是。”无恤笑着摇了摇头,转身用鲁语问那店铺的主家:“店家,这月像我们这样遭了劫,又保住命的有几个人?”

第219章 治国治家(二)() 
“除了两位外客,老朽只见过三个。现在福薄的人多啊,今月道上已经死了二十一人了。”

    “店家,费邑匪盗猖獗,你们邑宰不管吗?”我好奇道。

    “管不了啊!”店家叹了一声气,转头看着冷冷清清的市集道,“只怕再过几月就再没有人愿意来我们费邑做买卖了。两位外客回程前还是先到城北雇几个游侠儿沿途护卫吧!”

    “谢店家提醒。”无恤朝店家施了一礼拖着我走出了店铺。

    “我还没问清楚呢?”

    “问了又能怎么样?难道你还要留下来替那邑宰除盗不成?”店铺外艳阳高照,无恤稍稍扯开衣领,迈步朝市集右侧走去,“据我所知,季孙氏自邑宰公山不狃作乱后,就把费邑的守城兵马减掉了大半。此地的邑宰没了调兵出兵的权力,你叫费人如何剿匪?”

    “邑宰没有权力调兵,那季孙氏为何也不管?”

    “治国治家之难,远超你的想象。季孙氏如今掌管鲁国朝政,哪里有空闲理会这道上的零星匪盗。”

    “自己没时间管,手下人又不可信,果然应了师父那句话,手里的权力越大,可信赖的人就越少。”

    “太史还同你说过这样的话?”

    “红云儿,你不怕你将来和这季孙氏一样,身边再无一个可信之人?”

    “怕,为什么不怕。可正如你昨天所说,赵氏百年立家不易,卿父诸子之中若有才能胜过我的,我自然不会去争这份苦差。一百年前,晋国望族有二十多家,如今只剩下了四家,智瑶继任上卿之位后,也不知还能剩下几家。赵家祖上遭遇过好几次灭顶之灾,如今我只想替先祖把这份基业守下去。”

    无恤说话间表情愈发凝重,我忙换上笑脸挥手道:“好了,好了,不聊这个了。前面就是车马行了吧?走,咱们去挑辆最宽敞最舒服的。”

    “你在那边的树下等我,这么热的天,车马行里一定臭得很。”

    “没事,一起去吧。”我刚说完,街道的左侧驶过一辆马车,那拉车的马儿在经过我们身前时,居然一喷鼻息在大路中间拉了一大堆冒着热气的马粪。

    我和无恤有片刻的沉默,然后两人捂着鼻子相视大笑。

    “委屈你了,夫郎!小妇人在树下等你,夫郎快去快回。”我笑着冲无恤礼了礼,抬头戏谑道。

    无恤仰头苦笑一声,捂着鼻子朝车马行跑去。

    如今已是六月末,鲁地的天气热得发了狂。道旁的大树上,枝条没精打采地垂着,藏在树叶中的知了全然不顾路人烦躁的心绪,吱吱地叫个不停。

    我在树下站了不到半刻钟就觉得背上汗津津的,嘴巴里干得像是一张口就能喷出一团烟来。大树底下,除了我之外还坐着几个替人赶车的车夫,他们一边拿着竹笠扇着风,一边激动地吹嘘着各自在匪盗手中死里逃生的经历。有人说自己遇见了两个劫道的匪人,另一个就说自己遇见了十个,剩下的一个就非说自己遇见了一百个。不管是贵族还是庶人,男人们凑在一起,总免不了要吹吹牛。

    不过他们的话倒让我想起了盗跖。盗跖是鲁人,不知道这些横行费邑的盗匪和他有没有关系。我心里正琢磨着,一个车夫突然拍了拍屁股从地上站了起来:“哎,不说了,说得老子口都渴了。你们谁有钱?去给大哥买碗浆水解解暑吧!”

    浆水?听到这两个字,我嘴巴里立马生出了口津。

    “老梅熬汤,老梅熬汤——”这时,街道的一头恰好出现了一个推着小车卖梅汤的小贩。

    想到陈年的乌梅子那酸溜溜的味道,我忍不住咽下一口口水,抿了抿嘴唇从腰带里摸出一枚币子朝小贩走去。

    正午的太阳白晃晃的,黄泥夯实的街道在经历了长久的暴晒后积聚了一股炙热的火气。那火气在我迈出树荫的一瞬间就透过脚板直窜上了头顶,我眼前一黑,堪堪只走出五步就猛地打了一个踉跄。

    头好晕莫不是中了暑气吧?

    我心中暗叫不妙,连忙捂着脑袋退到树荫里慢慢蹲了下来。

    这时,街道右边的巷子里突然走出来一个头戴斗笠的褐衣男子:“小哥,给我来一碗梅汤。”

    男子久违的熟悉的声音远远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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