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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恤的眼睛里闪烁着两簇微弱的火苗,那是他的希冀,他的渴望。我很想点头应承他的话,我很想将手中的匕首远远地抛开,使它再也无法伤害到我和他的幸福。但是,他脸上那一滴滴干涸的血渍却在提醒我,我们不愿提起的那段过往刚刚又害死了一个善良的人。
“红云儿,我曾经无数次地告诉自己要忘掉和兽面人有关的所有记忆。我可以忘记你和兰姬的过去,忘记你横架在我脖子上的短匕,可我忘不掉渭水河畔桃花树下的一座孤坟。今天被你杀死的这个男人,他不是任何人派来的刺客,他只是深爱着那个被你抛弃的女人。瑶女为你而死,是由僮埋葬了她,你欠他一句对不起,你更欠瑶女一条命红云儿,这是你的债,也是我的债,我怎能轻言忘记?”
“阿拾,兰姬的事我以后会和你解释。至于瑶女,我从未爱过她,我也给过她机会离开,那日我与孟谈去秦太子府就是要给她一个生的机会。可她拒绝了。死亡是她自己的选择,你不能用她的选择来苛责我!苛责你自己!”
无恤毫无愧疚的辩驳再一次凉透了我的心。瑶女的死折磨了我很久很久,那张血淋淋的,没有舌头的嘴巴好几次让我从恶梦中惊醒。而在今天之前,我一直以为这些年深受良心谴责的人不只我一个
“小妇人,你的眼睛在斥责我。”无恤苦笑一声,抬手轻轻地抚上我的眼睛。
我把眼睛一闭,猛地往后退了一步:“时至今日,难道你心里就没有一点点的愧疚和悔意?你如何能这样坦然地接受她为你做的牺牲?舍生求死,不是一个容易做的决定,是你用爱迷惑了她,是你让她误以为只要继续等下去,只要无怨无悔地爱下去就可以有一个美好的未来。她为你而死,难道这样还换不回你的一份歉疚?你的心是石头做的吗?”
无恤看着自己僵举在半空中的手,突然低头吃吃地笑了:“阿拾,你是真心想要听我的解释吗?又或者,你只想要定我一个薄情寡义的罪名,然后给自己一个离开我的理由?长姐不日就要嫁给代国的国君了,伍封没有娶妻,他依旧还是你深情专一的将军!”
“红云儿,我说过我不会离开你,我也不会再回将军府了。我不在乎你曾经做过什么,我只想要看到真正的你,没有隐瞒的你。即便藏在面具下的你不是别人口中的好人,我也不在乎。我只希望自己爱的是一个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人,我不想爱上一个美好的影子,一副虚假的皮囊。”
我走上前去握无恤的手,这一次却是他先避开了我。
“是吗?让我猜猜你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执念。是因为伍封当年欺骗了你,是他平日里的温柔和正直让你爱上了一个美好的影子,一副虚假的皮囊?你放心,我和他从来都不一样,即便我披上了伪装,我也从来没有美好过。”无恤绕过我用力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他的背影冷淡而疏离,我知道那把本不该被拔出来的匕首,现在已经出鞘了。
夜风呼啸着吹卷起地上的落花和尘土,天空中,被大片大片的乌云翻涌着从月亮面前飞掠而过。无恤背着手迎风站在屋外的台阶上,他微微地仰着头,哀伤落寞的身影在黑夜里忽暗忽明。
“阿拾,你希望在我这里看到歉疚,看到悔意,是因为你一直在我身上寻找我没有的东西。比如善良,比如怜悯。我藏在皮囊下的一颗心,就和这黑夜一样。月亮在时,它还有微弱的光亮。等月亮被遮住了,离开了,它就只剩下令人恐惧的,作恶的黑暗。阿拾,我了解你的底限,有些事情我永远不会告诉你。世上所有的人都可以指责我赵无恤,我一点都不在乎,我只想要我的月亮留下来,我的世界里有那一点点的光亮就足够了。”
第238章 情花恶果(一)()
我站在他背后,听着他梦呓般的声音,心里百味陈杂。
这个晚上发生了太多的事情,他的无情,他的冷漠,也许只是为了保护自己。
我赤着脚走下了台阶,并肩站在他身旁:“红云儿,月亮只属于黑夜,我不惧怕黑暗,但我也不愿意在谎言和欺瞒里活着。”
无恤转过头,出神地看着我:“不,待你看清我,你会迫不及待地逃离我。”
“告诉我,你还做过什么?”我不想猜忌他,但当我问出这句话时,脑中顷刻间转过了无数个念头,那些积压了许久的疑惑嘶叫着在我脑中盘旋不去。
我感觉到了恐惧,当他对着我轻启双唇时,我的手牢牢地捂住了他的嘴:“不,今晚先不要说!我们都必须先冷静下来。”
“你不敢听了?”无恤苦笑一声,捏住了我的手。
是,我怯懦了,退缩了,我渴望真相,又惧怕真相。我怕我心中的疑惑会成真,我怕我再一次背弃自己的诺言。
“我去看看四儿。”我把手从无恤的掌心里抽了出来,转身拎起裙摆冲下了台阶。
我是个逃兵,一直都是。
“四儿,四儿——于安开门!”我站在厢房门前,用力地拍着门板。
“阿拾,你怎么起来了?天还黑着呢!”过了许久,四儿披着于安的长袍打开了门。
凌乱的发髻,嫣红的面颊,紧紧抓住衣领的手指,裸露在长袍下的小腿,我看着眼前的四儿忽然呆愣了。她身后的房间里亮着灯,很温暖,温暖的空气里萦绕着一股淡淡的特殊的气息。
我的脸一下涨红了,我讷讷地往后退了两步。
“阿拾,发生什么事了?”于安从四儿身后闪了出来,他披散着头发,身上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素色寝衣。
我可以猜得到今天晚上在这个房间里发生了什么。我看着他们两个,我想要笑,我想要替四儿开心,可我动了动嘴角却怎么也笑不出来。
我和无恤的房间里还躺着由僮的尸体,我和我爱的人之间还隔着无数说不出口的秘密。这一刻,我忽然觉得自己糟透了,在他们的幸福面前,我是这样的狼狈不堪。
“你到底怎么了?你怎么没穿鞋,赵先生呢?”四儿折回房间穿上了自己的单衣,又飞快地奔出来把手足无措的我拉进了屋子,“现在天还黑着,你怎么这会儿就起来了?可是和赵无恤吵架了?是不是我昨晚上喝酒的时候提起将军,叫他不高兴了?”四儿一脸担心地按着我在屋子中央的小几旁坐了下来。
“阿拾,发生什么事了?你脸色不太好,可是哪里不舒服?无恤他还醉着酒吗?”于安关切地给我递来了一杯清水。
“不,他醒着。我们”我抓着四儿的手,只想扑进她怀里大哭一场,可看着她和于安的脸,我却突然不能动弹了。一样的人,一样的房间,可过了这一夜,我觉得一切都不一样了。我像是一个拘谨的客人坐在主人的房间里,我像是一个外来者冒失地闯进了他们两个人的世界。
我松开四儿的手,转而用力地握住了案几上的竹节杯:“对不起,天没亮就吵醒了你们了。”
“说什么傻话呢!”四儿跪起身子爬到我身边,双手一张紧紧地抱住了我,“你不想说我就不问了,不过你知道的,无论发生什么,我总是帮你的。”
四儿的手一下一下轻柔地抚摸着我的头发,我把脸埋在她温暖的怀抱里,眼睛一阵阵地发酸:“四儿,由僮死了,无恤杀了他”
“你说什么?赵无恤杀了由大哥!为什么!”四儿落在我头发上的手一下僵住了,“这不可能!由大哥在秦国,我们在鲁国,这中间隔着好几千里路呢?”四儿握着我的手臂硬生生把我从她怀里拽了出来,“你这人是不是喝醉酒又睡糊涂了?”
我看着四儿一脸错愕的样子,懊丧地摇了摇头:“我也希望自己只是喝醉酒做了一场噩梦,可由僮的尸首现在就躺在我房间的地上。他进屋行刺无恤,无恤杀了他。”
“无恤受伤了吗?你呢,你有没有受伤?”于安发现了我胸前的一抹血迹紧张地蹲了下来。
“我没事,无恤身上沾了很多血,但我猜那上面没有他的血。”
闻言于安长舒了一口气,起身穿上了自己的外袍:“四儿,照顾好阿拾,我先去看看无恤!”他按了按四儿的肩膀,拎着长剑飞快地窜出了房间。
“阿拾,我不明白,由大哥这些年一直跟着将军守在秦国。他和赵无恤认识吗?他们之间有仇怨吗?”四儿扶着我的肩膀,哽咽道。
“他们四儿,有件事我没同你说过,就连将军那里,我也一直瞒着。”
“什么事?可是和由大哥有关?”
“嗯。那年,你随家宰回平阳探亲,雍城发生了一件大事。那时候,太子鞝还活着,他在自己的寿宴上遇上了刺客”
由僮的死唤起了我心中尘封已久的记忆。那一年是我在将军府生活的最后一年,那一年伍封离开了我,无恤走进了我的生活。我用指甲轻轻地抠着竹节杯上的一处突起,把自己当年在教坊之外如何遇见兽面人,如何设计陷害瑶女,如何助伍封洗脱嫌疑,以及后来如何知晓由僮心事的经过都细细地同四儿讲了一遍。
四儿起初还因为由僮的死难过伤心,但听到后来,她已经被事情背后的曲折过程惊呆了。
“你是说,赵无恤就是那个兽面人,由大哥知道了以后要杀了他替瑶女报仇?”
“嗯,由僮当年在瑶女坟前起誓,说要手刃兽面人替她报仇,再了断自己向将军赔罪。其实,我曾经在费邑街头看见过他一次,那时他戴着斗笠,我以为自己认错了人。我根本没料到他会查到无恤的身份,更没料到将军和赵氏的联姻会出现变数。”
“由大哥可能早就知道兽面人是谁了,但碍着赵先生是赵氏的人,将军又要与赵氏结姻亲才一直忍着。如今,婚事吹了,他就存了求死的心追到鲁国来了。”
“可如果无恤没有杀了他,我可以劝他回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