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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远处的官道上,从新绛城的方向驰来一匹快马,骑马的人跳下马背冲我们高声喊道:“敢问,这是去赵府的车队吗?”
“正是。”我上前应答。
“诸位请赶紧随在下入城吧!我家世子已在府中恭候多时了!”
他在等我!侍从的话仿佛在我脑中劈下了一道惊雷,黑子哇啦哇啦地冲我张着嘴,可我却什么也听不见了。从楚国到天枢,从天枢到新绛,我一路辗转奔波,无非是想再见他一面。可一想到他此刻就站在赵府的门口等我时,我的心突然就虚了。它突突地狂跳着,越跳越往嗓子眼挤。
没等自己回过神来,我已经翻身上马,提缰掉转了马头。
五音低头笑了,我幼稚的怯懦在她的淡然面前显得格外可笑。
黑子跑上来一把拉住我的缰绳,惊讶道:“你干什么呀?城门在那边呢!”
“你先带人进城吧!”我夺过缰绳,慌乱奔逃。
黑子一急,追在我马后大叫:“臭丫头,你让我见了卿相说什么啊——你让我跟赵无恤怎么说啊——喂——”
风呼呼地刮过,纷乱的心跳合着急促的马蹄声淹没了黑子的声音。这一刻,我无法思考,只提着一口气狂奔出去五六里地,直到把车队和那座让人喘不过气的城池远远地甩在身后。
我不敢见他,我不敢。
我甚至不敢在脑中想起他的脸。
两年了,没有迫不及待的相见,没有乳燕投林后的哭诉,没有指责,没悔恨,面对近在咫尺的重逢,我怕,怕得全身发抖。自我决定回来见他的那日起,我从没有像现在这样恐惧,我漫无目的地在风中狂奔,却不知道自己在逃离什么。
河流消失了,树林退去了,远山是一抹浅浅的灰,身前是一片高过马头的凄凄萧草。停马驻立在春日的原野上,束发的木簪早已不知所踪,散乱的长发几欲逐风而去,眼泪终于漫出眼眶滑下面颊。
红云儿,红云儿,你可还怪我,恨我,想我,爱我,要我
我痛苦地闭上眼睛。
耳畔是寂静原野的呼吸,一起一伏,温柔而坚定。
策马回城,入城时,太阳已经偏西。
赵府的大门紧锁着,我拼命敲门,府里的家宰终于匆匆赶来。
“巫士怎么才到?”
“你家世子呢?”
“世子陪新来的女客去见家主了巫士今晚是要在府里用晚食吗?太史现在应该也还在”家宰示意身后的小仆牵走大喘不已的马,我此刻满脑子只有无恤,依稀听他说了几句,就急急道:“晚食不用备了,只麻烦家宰告诉你家世子,就说我在府中园囿等他。”
“园囿?”
“对,多谢!”我说完提裙便跑。之前怕得不敢见他,现在却火急火燎恨不得即刻就能见到他。女人的反复无常,别说男人不懂,有时候连女人自己也未必都懂。
初春微凉,我迎着风一路飞奔入园囿。兰草未开的草地上,那棵熟悉的老槐已等不及春深日暖开出了大片大片素白的槐花。花朵如云似雪,聚在树梢,落在树下,令人叹息的美。
我停在树下,抬头仰望枝头繁花,那如蜜的花香让时光在我眼前流转飞逝,然后停驻。那一夜,他牵着马站在我屋前,我穿着大红嫁衣推开房门,一眼就对上了他醉人的笑,迷人的眼
红云儿,我回来了,我真的回来了。
我靠坐在槐花树下静静地等待着我的良人,放松后的疲倦犹如一帘黑幕将我彻底席卷。一个多月的舟车劳顿后,我听着耳畔花落的声音沉沉睡去。
梦里不知光阴几许,再睁开眼时,老家宰正站在我面前,一脸惊讶。
“巫士,你怎么还在这里?我家世子出城骑马去了。”
“骑马?”
“我家世子妇喜在月夜骑马饮酒,所以”
所以,他不见我,他陪她骑马出城了。
朱颜酡,美人笑,今夜他们的马头是不是还挂着我酿的美酒?月下飞驰,醉卧河畔,该是怎样的美景。
我讷讷地起身,如水的月光隔着树冠倾泻而下,眼前一地槐花白得凄清孤寂。
春未尽,花已落,我终究成了那个旧人。
这一夜全是梦,梦里都是旧事。高兴的,难过的,害怕的,感动的,前一眼还梦见暴雨过后的悬崖上被他高高地举过头顶,下一眼就看见他躺在竹屋里一遍遍对我说,撑不住了,你可以来找我。但如果你敢逃走,我绝不会原谅你!你记住我的话,绝不。
他赵无恤的绝决,我终于也尝到了。
再醒来时,头顶是满绘祥云的屋梁,鼻尖是熟悉的降真香。小童跪在我床旁,笑着扑上来:“巫士,你可醒了!”
“师父呢?”
“巫士没听见我昨晚说的?太史去年秋天就搬到浍水边的竹林里去住了。就昨儿回来了一趟,理了鬓脚,修了胡子,穿了新做的巫袍去赵府见巫士。可惜没见着,吃了晚食就又回竹林去了。”
“我现在出城去见他。”
“不行!巫士不是说,今天一早要去赵府吗?我都已经差人去说过了。”小童转身从衣箱里捧出一套崭新的衣冠交到我手中,献宝道,“这是太史前年替巫士做的新衣,这紫珠墨玉冠也是国君祭天后不久赏下的。巫士那么久没见赵世子,总要好好打扮打扮。”
小童不容拒绝地替我梳头、更衣,我看着镜中熟悉的面容,却心苦如荼。
他今日会见我吗?见了,我要说什么?不见,我又该怎么办?
见或不见,泪绝不能落,绝不。
驾车入了赵府,按礼先去见了赵鞅。赵鞅此时仍在病中,虽没有极重的病症,但整个人看上去苍老消瘦了不少。医尘在屋里走来走去,准备着浸浴用的药汤,他就靠在床榻上同我说话。我这两年的事,赵鞅一句未问。五音叛赵投陈的事,他也半句未提,只夸了我卫国一事办得不错,让我去家宰那里领赏。
我出门,早已侯在门外的老家宰递给我一份礼单。赵鞅的赏赐太多,家宰已派人另外装车替我送回太史府了。
我行礼谢过,抿了抿唇还未来得及开口,老家宰已叹了气,为难道:“巫士是想见我家世子吧?可不巧,世子一早又受魏世子相邀过府议事去了。”
“他又走了?”
“巫士可要再等等?”
“无妨,我去魏府等他。”记忆里不管我在哪里,总是他来寻我。如今,他不来,便由我去寻他吧。
站在魏府对街的梧桐树下,我从清晨等到了午后。
四月的春阳将树影间细长的人影慢慢变短,继而又缓缓拉长。魏府大门里有人进,有人出,可唯独不见他的身影。
傍晚,天色暗得发黄,豆大的雨点从天而降,噼里啪啦地打在梧桐叶上。昏暗的天空开始发亮,白练似的雨幕倾倒而下。我站在暴雨之中,望着眼前紧闭的大门,突然恍然大悟。
他根本就没来魏府,他赵无恤只是不想见我。
大雨急急地下着,雨水顺着头发直往嘴里灌,我滴着水,咬着牙,一路硬是拖着僵直的双腿走回了赵府。赵府门外,暴雨过后的天空已经开始发亮,几个青衣小仆正拿着扫把在门外拼命地扫水。
他送客出府就站在门边。
第273章 愿言思子(二)()
我一眼看见了他,他一眼看见了我。
天地间繁杂的声音在这一刹那间全都消失了。
两年多的分别,几百个日夜遥远的思念骤变成了面前短短的十步。
“红云儿”我望着梦中的身影不禁哽咽出声。
无恤长眸微眯地看着我,冷冷地,带着我不熟悉的神情。
心微微发痛,冰冷的袖管里有雨水顺着手臂不停滴落,向前一步,再一步,颤抖的呼吸让原本狼狈不堪的一刻更加狼狈。
台阶上的人终于动了,在我迈上台阶的一瞬间,他漠然转身离去。
府门外扫水的小仆见他走了,呼啦啦提着扫把跟了进去,“哐当”一声关上了门。
我看着眼前紧闭的大门僵立着,直到身后有温暖柔软的手轻轻地拉住了我的手。
“阿拾”她哽咽轻唤。
我颤抖着反身抱住来人,终忍不住放声大哭。
这两年,我不是不委屈的。可一路生病,晕倒在商丘大街上时,我没有哭;卖身为奴,替人洗衣抹地时,我没有哭;家宰散借酒撒疯,扑在我身上恣意戏弄时,我没有哭。兜兜转转终于回到这里,我却抱着我的四儿,站在大雨过后的长街上嚎啕大哭。
我爱他,所以离开了他,可他真的爱过我吗?
以前的每一次重逢,四儿无一例外都会哭成个泪人。可这一次,她没有哭。她紧紧地抱着我,温柔而坚定。我的四儿早已是一个母亲,这世上还有谁可以比一个母亲更加坚强。她抹去我满脸的泪,笑着说,阿拾,我们回家去!
浍水边的小院,四儿烧了水,替我换了衣服。我靠着她的肩膀坐在屋檐下,她摸着我的头愤然道:“他负了你,我们也不要他。明天,我就把这两株讨人厌的木槿花都铲掉!”
“不。”我摇头,“错不在花,在我。那日我该随车队一起入城,至少那时他还愿意等我。”
四儿看着我憋红了脸,憋到憋不住了才叹声道:“傻子啊,傻子,他赵无恤等的是五音,五音一下车,他连你在不在车里都没看就直接入府了。前月,他还领了一个大肚子的乐伎入府,那乐伎再过两月就要临盆了,他若真还怜惜你,就别让赵府的人请你给他的大子唱祝歌。”
他有孩子了
他有孩子了
我抱着四儿一动未动,心却仿佛在一瞬间被人揪出胸膛一把丢进了深水。话说不出,气透不了,只一双眼睛不住地往外渗水。
淋了一场大雨,听了四儿一席话,我便病了整整半个月。
起初只是风寒咳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