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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奴死罪——”仆役两股战战一下扑倒在地。
陈盘捏着拳头在屋里来回走了两步,厉声又道:“我再问你,韩氏、魏氏两家的宗主、宗子都已经杀了吗?”
“禀世子,人已经抓了,但还没死。邯郸君和亚旅说要等得了君令再杀人。”仆役伏地战战兢兢道。
“君令?都到这一步了,他们两个居然还想着尊君守礼、名正言顺地立功封卿。呵,君君、臣臣,守的到底是礼,还是虚名。”陈盘嘲讽一笑,转头对陈逆道:“陈爷,情形有变,咱们赶紧出城吧!”
“世子等一下!”阿素几步蹿到那仆役面前,急声问道,“你在赵无恤身边这些日子里,可曾见过一个叫张孟谈的人来找过他?”
仆役从地上抬起头来,哆嗦道:“回素姑娘,赵鞅一死,赵无恤就被软禁在此处,来见过他的人没几个,并没有一个叫张孟谈的人。”
“不可能,他若没死一定会来找赵无恤。你再好好想一想!赵鞅死之前呢,你可在府里见过一个个子瘦高、面貌斯文,右手背上有一大片烫伤的人?”
“这个”
“你见过对不对?快说!”阿素一手扣住那仆役的肩膀。
仆役吃痛,一时龇牙咧嘴,面白如洗:“回、回素姑娘,在卿相的丧礼上,太史墨带进来一个手有烫伤的巫人,那巫人在府里住了几日,后来就不知道去哪里了。”
“他没死,他还活着。”阿素听了仆役的话讷讷地松开了他的肩膀,她眼睑微颤像是想笑,又像是想哭,嘴角刚溢出一丝淡淡的笑容,即刻又被无边的哀色取代,“他偷看了我的密信,他果然是个骗子,骗了我那么久”
陈盘走到阿素身边轻轻揽过她的肩膀,阿素眼睑一动滚下两行泪来,陈盘握着她肩膀的手紧了紧,柔声道:“好了,不难过,找到他再问一问,他若真无情,就把他交给我,犯不着脏了你的手。张孟谈既然见过赵无恤,那赵无恤一定早就已经知道了邯郸君的计划,他二人一旦脱逃,必会拼死出城。你与其冒险在城里等着,不如随我一同出城吧。”
“嗯,我们出城去等他。小妹——”阿素点头,伸手来拉我,我往后退了一步,她困惑道:“怎么了,你高兴傻了吗?赵无恤不在这里,他没死,逃走了。咱们赶紧出城去找他们吧!”
我没有回应阿素,只盯着她身旁的陈盘道:“我一直不明白四千奴隶为什么可以控制整座新绛城,为什么城中千户,户户闭门。现在我总算明白了,晋侯不是被胁迫的,他也参与了此事,是他要借于安和我阿爹的手诛杀四卿,对吗?”
陈盘看了一眼阿素,点头道:“你猜得不错。几年前,晋太子凿曾密书齐侯与相父,求他们出兵相助诛灭四卿,所以你阿爹不是叛臣,是功臣。事成之后,他入朝封卿,你便是正卿嫡女,贵不可言。”
“四卿无罪,无故诛杀,功从何来?”
“还政晋侯,功名自有国君来给。”
“哈哈哈,这话从你陈盘嘴里说出来委实也太可笑了。你当我是三岁小儿吗?于安和我阿爹的功不是诛杀四卿,是借你陈氏之兵剿灭入城‘烧杀抢掠、残害卿族’的四千奴隶吧?”陈盘皱眉闭口不语,我冷笑着又道:“以下犯上,以贱伐贵,是为大不敬,晋侯不会违礼赐这些人自由身。盗跖和他的奴隶军是你们杀人的剑,替你们杀完了四卿,就又该变成你们的脚踏了。四千人的尸骨叠将起来,是够你们登天,够我贵不可言了。”
“相父说得没错,女人太聪明了,果然不是好事。”陈盘看着我冷下脸来。
阿素连忙上前一步对我道:“小妹,你就随我们出城吧!欲成大事必有牺牲,这样的道理你该懂的。”
“不,阿姐,我不懂,奴隶也是人,他们拼死入城要的是自由,不是牺牲。堂堂君主言而无信,区区盗匪一诺千金,孰贵孰贱,我今日总算看清了。”
“小妹,现在是说这些胡言乱语的时候吗?你若想留下来救那些奴隶,迟早也会死。你死是你的决定,别连累了腹中的孩子。孟谈没死,赵无恤现在一定已经出城搬救兵去了,你难道想留在城里和他隔着一道城墙,隔着连天战火不得相见吗?”
阿素把她的善良与温情都藏在骨子里,轻易不叫人看见,所以我以前怕她、防她、害她,现在却因为她的一片真心感动不已。
“阿姐,你的话我都明白,可我不能眼睁睁看着盗跖和他的兄弟们死,小芽儿会懂我,无恤也会懂我。我不会死,也不会让新绛城里尸骨成山。”
“蠢人,那些奴隶入城时就已经是死人了,你救不了他们。”陈盘冷冷道。
“不试一试,怎么知道不行?”
“阿拾姑娘,我陈盘生平真的很少佩服什么人,你算是一个。只可惜,你虽心有七窍却看不透天命。逆天而行,终难有善终。”
“‘凤凰于飞,和鸣锵锵,为妫之后,将育于姜,五世其昌,并于上卿;八世之后,莫之于京。’陈氏有天命,可世间路有千条,你确定你们现在走的这条路是对的吗?走岔了路,可就永远到不了那个终点了。”
“你”
“韩氏、魏氏两家宗主、宗子有没有死,陈世子关心得很。可你为何独独不问智氏?身为正卿的智瑶是生是死,不是更重要吗?”我凝神屏息地看着陈盘,我希望他能为自己辩解,也希望自己心里可怕的猜测不是真的。
陈盘看着我久久没有出声,半晌,他转头对陈逆道:“陈爷,让她留下,我们走。”
“小妹——”阿素拽着我的手愈发急了。
我在心里长叹了一口声一把抱住阿素,阿素双手一揽紧紧地搂住了我:“小妹,我们走吧!”
“阿姐”我把头埋在阿素耳边极小声道,“你快走,出城后,别待在陈盘身边,走得远一些,张先生会找到你的。”
阿素闻言抬头惊诧地看着我,我重重地捏了捏她的手:“阿姐,谢谢你。快走吧,张先生在等你。”
“好了,走吧!”陈盘拉过阿素往院外走去,走到院门口又回头催促着陈逆。无恤不见了,他比我们任何人都更加着急。
陈逆一动不动地立在原地,他听见陈盘叫他,却大步流星地朝我走来:“我留下,陪你去找盗跖。”
“大哥”陈逆的眼睛里有深重难掩的哀痛,我知道他此时此刻在想什么,因而心里既感动又心疼。君子、盗匪,两个原本天差地别的人在生死情义面前却像得出奇。
“陈逆!走不由你,留不由你,你别忘了你的誓言!”陈盘望着陈逆的背影怒喝道。
陈逆的脸在陈盘的怒吼声中瞬间失了血色。有的人,他们的誓言不是一句话,而是捆在心上的一条锁链。锁链扯紧了,他便痛到身不由己了。
“大哥,没事的。”我冲陈逆一笑,伸手解下自己脖子上的碧玉佩,“艾陵之战,我尚年幼,坏不了你家相爷的大业。如今我有良策,定不会叫盗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兄弟死在面前。这些年,小妹劳大哥照拂,这玉佩是我多年随身之物,且放在大哥这里,他日云梦泽再见,大哥拿它与我换酒喝。”
“小妹。”陈逆低头捏住祥云里飞奔的小狐,将玉佩紧紧握入掌心,“我陈逆愧对一个‘义’字,请小妹替我向柳下兄赔罪。”
“唯。”
“还有我生平从不收人厚礼,这碧玉佩你记得要来拿回去。”
“好。”我微笑点头。
第326章 绛都之难(三)()
四儿找到我时,我正独坐在赵府的木兰园中。春阳融融,和风徐徐,洁白如玉的木兰花在我面前开了一树又一树,已盛的、合苞的,一朵朵亭亭地立在墨色的枝条上。赵鞅喜木兰,园中遍栽花树。当年我初到赵府时,无恤便说要带我来这里看木兰。这些年,我与他来过数次,可从没有一次像今日这样看得两眼发酸。
我骗了陈逆,我是人,不是神,面对今日这样的乱局,我根本没有良策。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厮杀,所有的人都怀着必得的信念和必死的决心站在自己的战场上。对他们而言,得失只在一线,生死只在一线,每个人都绷紧了自己的心弦,一点点偏离计划的变动都会让他们惊慌失措,继而本能地想要抗拒。于安不愿承认无恤已经脱逃,盗跖不愿相信晋侯欺骗了他,我的父亲也许更不能相信,他全心信赖的陈氏一族会在最后关头与智氏合作,背叛他、利用他、牺牲他。残忍的真相明明就摆在每个人的面前,却没有人愿意去相信。我还能做什么,我只能坐在这里看着最美的春景,等着悲剧一出出上演。
“阿拾,我在门口遇见红头发大叔了,他那么着急去哪里呀?”四儿问。
“他要入宫去找国君。”
“找国君做什么?”
“不知道。”我望着庭中白得耀眼的木兰花,心里一片茫然。晋侯姬凿曾许盗跖一个美梦。梦里他将为所有入城的奴隶论功行赏,烧毁丹书、派发旌节、编造户籍,让他们从逃奴变成无罪的自由人。如今,奴隶军已经入城,姬凿今日若不能兑现自己当初的诺言,盗跖是会带人撤离新绛城,还是怒而杀君,争个鱼死网破,我不得而知。于安和赵稷此刻也都在宫中,他们知道陈氏与智氏的阴谋后会做何反应,我也无法预料。我只希望他们所有人都能暂且放下心中的欲望和仇恨,在智瑶和陈氏的军队包围新绛城之前,离开这座被死亡笼罩的城池。
“阿拾,赵无恤已经不在这里了,你为什么还要留下来?”四儿见我出神发呆,捧着我的脸强迫我转过头来。
我盯着她的眼睛反问道:“那你为什么还不出城?于安引奴隶军入城前一定嘱咐过你要带董石出城避祸,你为什么不听他的话?这里有多危险,难道他没告诉你?”四儿今日穿了一件玉色的丝绢单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