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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家家主给你请了姆教、夫子,他待你既然那么好,你为什么还会离开秦国,到了这里?”于安低头合上衣服,脸色已恢复寻常。
“那你呢,你为什么没有回晋国?为什么进了天枢不去艮卦做你光明磊落的君子,反而做了这不见天日的刺客?”我心疼他一身是伤,语气中不禁带了愠怒。
这话刺到了他,于安抬起头时,漆黑的眼眸里已乍然浮现出了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
我被那冷漠刺得心中一痛,才惊觉自己面前的这个人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被我推倒在地,却依旧温柔相对的少年。他昔日圆润的面庞因削瘦而变得冷硬,他眉骨高起,眼神阴郁,他左颊上一道细细的疤痕正努力提醒着我他此时的身份。
“是我唐突了。”我讷讷地往后退了一步。
“晋国,我早就已经回不去了”沉默许久的人凝视着挂在墙上那一柄被夕阳染红的青铜长剑,松开了紧抿的薄唇,“当年我离开秦国后不久,就听说自己留在晋国的家人全都被人埋进了黄土。我的父亲是个好人,是个真正的君子,可他就算舍了自己的性命,也保不住我们全家人的命。你问我为什么不去艮卦,你可知道剑士与刺客最大的区别是什么?”
“什么?”
“剑士要有剑德,要讲信义,可刺客不需要。刺客唯一的目的就是杀人,可以阴险,可以毒辣,可以不择手段,只求能够一击毙命。我的仇人不允许我做一个和我父亲一样的君子。他们权势滔天,守卫成群,如果想要报仇,我就必须成为一个影子,躲在黑夜里,躲在这身黑衣底下苟且偷生。你方才说的话,我都明白。我原本就没有打算回去找你们,一个卑鄙的刺客还有什么资格谈礼法和责任。你不愿嫁我是对的。四儿,我亦不能误了她。”
“嘿,我何时嫌弃过你的身份?我只是”我一时语窒,竟不知该如何回应,只得深吸了一口气道,“其实,我是因为逃婚才进了天枢。”
“逃婚?”于安脸上的冷漠终于被惊讶取代。
“是啊,我是逃婚又逃命,才进了天枢。”我一声叹息,将自己如何被伍封收为族女,如何与公子利结识,如何被送进百里府为媵,又如何被黑子误当成红药抓进天枢的前前后后都同他说了一遍,只是小心隐去了和兽面男子有关的事。
于安听得双眉紧蹙,我轻轻地拉住他的衣袖,皱眉不解道:“于安,你能不能告诉我,到底什么是天枢,你又是为谁在卖命?”
窗外,残阳已沉,青紫色的天幕上,一颗明亮的星辰悄然显现。
于安凝视着那遥远无际的苍穹,启唇道:“天枢是天上的星辰,我们为所有看得见它的人卖命。”
第70章 夜魇毒咒(一)()
于安说的话我并不十分明白,但即便我再问,他也不愿再说了。
此后又过了几日,在我与于安讨教刺杀巧搏之术时,兑卦的女乐商找到了我。她告诉我,兑卦的主事宫练舞时不小心扭伤了,因伤处在大腿,医尘不便医治便遣她来找我。
医尘既然敢放心交给我来诊治,想来宫的伤也不至于太严重。于是,我便跟着女乐商去了兑卦,见了主事宫。一番检查之后,我让商取冰水为宫冷敷伤处,自己预备着上山采一些草药再予伤者外敷之用。商嫌山上、山下,一来一回太费时,就领着我去了兑卦后院的一间小屋子。
“我们姐妹扭伤脚是常有的事,所以医尘特意留了些草药在这里,你看看可有能用的?”商打开一间四步见方的夹室,里面七七八八堆了一些杂物,门边的木架子上放了几篓晒干的草药。我从其中挑了几枝赤芍、江离、白芷、接骨木枝,高兴道:“有这些已经能顶顶了,晚些时候我再送一小壶师傅泡的药酒来。”
“你说好就好,我们快些走吧!这里阴森森的。”商看了一眼左边的墙壁,把身子朝我挨了挨。
“怎么了?”我顺着她的眼神打量了一下左手边的墙壁,除了顶端有些黑色的霉点,空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隔壁关了一个被巫士下了夜魇咒的人,疯疯癫癫又得了病,怕是活不过这个春天了。”商扯着我的袖子往外走。
“关的是谁?我之前怎么没听说过。”我素来好奇心强,听说这事和明夷的巫咒有关,更要问个清楚。
“先走先走,回头我再跟你说!”商拉着我一路小跑奔回前院。
还没进屋就听到宫的房间里传出女子叽叽喳喳的吵闹声,掀开帘子一看,兑卦的姐妹们竟全都挤在屋子里。宫是兑卦女乐之首,她这一伤,别的姐妹自然也没法排舞。教舞的嬷嬷索性就给大家放了一天空。
“哎呦,刚才拿药可没把我吓死,这小丫头还问东问西不肯走。”商抚着胸口蹙着眉走到宫的床前,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
“哎,也就是这两天的事了。前月里医尘来的时候给看过了,说是最晚熬不过开春。”坐在宫身边的羽叹了一声摇头道,“好好的兑主不做,居然要跟个猎户私逃,真是个痴人。”
我听到这里,也不急着出门洗药,好奇道:“羽姐姐,那屋子里关的是兑卦原先的主事?”
“可不是嘛,兰姬走后,她就升了主事。可惜啊,好好的前程就被个男人毁了。”宫揉着自己的伤处,叹息道。
“兰姬?”我大惊,“可是如今名扬天下的郑女兰姬?”
“妹妹也听说过她?兰姬以前是我们兑卦的主事,她出去的时候,我才十二岁。没想到,一晃眼,她就已经成了君侯大夫的座上宾了。”宫的语气里满是殷羡,屋里很多姐妹也都一副神往的模样。
“出去有什么好?我倒想一辈子留在这里,不用伺候男人只专心练舞,将来也做个教习嬷嬷。”说话的是与我同龄的小秋,白白的皮肤,模样很是端正。
“你是舍不得和艮卦的黑子分开吧?”商拿指头在小秋脑门上戳了一下,咯咯笑道,“只是人家不知道认不认你这个好妹妹。”
小秋羞红了脸,赌气道:“谁稀罕他啊!我是听外面回来的人说,和兰姬一道出去的瑶女死了,还死得很难看。”
“这瑶女也是兑卦的女乐?”我忍不住脱口而出。
“妹妹进来得晚,所以不知道。这瑶女可是个奇人,她原是兑卦最末等的女乐,后来不知怎的竟去了乾卦,再后来就跟兰姬一起出了天枢。没想到,居然是个福薄的。”商拧了一条冰帕子敷在宫的腿上。
宫一边揉着腿一边道:“替主上办事,哪能只享荣华,死了也是她的福气。这是我们的命,怨不得任何人。”
如果瑶女和兰姬都是天枢的人,那这里莫非就是晋国智氏训练刺客、死士的地方?他们派遣商人、女乐是为了打探各国情报;培养勇士、刺客是为了肃清政敌;巫卜、医药、谋士则是后备支持。这样看来,之前的主顾、买卖之说极有可能是骗我的
“阿拾,你在想什么?脸色那么难看。”商摸了摸我的额头关切道。
羽掩唇一笑,拉着我的手道:“可是吓到妹妹了?我们这里个个都是死过一次的人,此生若能报答主上的恩情已是万幸。你呀,做不成女乐,就安心跟着医尘学医问药吧,保你平平安安活到九十九!”
“我有什么好怕的!”为了不让大家发现我的异样,我清了清嗓子,若无其事地转换了话题,“商姐姐,你刚才的故事还没说完呢!”
“死心眼的丫头,还惦记着呐!这事情,嬷嬷不让我们私底下议论,我要是说了,你们可不许到嬷嬷面前告我的状。”
“知道了。”我和几个新来的姐妹齐齐点了点头。
“那我可就说了。”商往我身边挪了挪,徐徐道,“去年冬天住在华山脚下的一个猎户因为迷路误闯了天枢,可巧碰上了练舞的兑主。咱们都知道,这里一向有生人莫进的规矩,兑主怕他被嬷嬷发现,就把人藏在了自己的房间里。这男人跟女人待在一间屋子里,早晚是要出事的。后来,他们两个日久生情,就谋划着一起逃走。可前头有迷魂帐啊,他们在里面兜兜转转困了三天,最后还是被夫人派去的人抓了回来。为了给姐妹们一个警示,那猎户被医尘喂了哑药关在后山的山洞里,巫士受命拿兑主的头发下了夜魇咒。从此,兑主夜不能寐,每晚都有山鬼敲她的门,后院的树上还挂了很多蝙蝠,让人看了就害怕!”
“后来呢?”
“后来兑主就病了,我们也没敢再去看她。”小秋怯怯地说。
“为什么不干脆杀了他们?也好过这样分开受苦。”我叹了声气道。
“巫士说了,夜魇咒只杀该杀之人。兑主死了便是她的罪,若没死就让她喝下哑药和猎户一起去给医尘犁田。不过,看样子她是活不了了。”
“哎,可惜了”众人一阵唏嘘。
虽说,于安让我这几个月不要惹是生非引起五音夫人注意,但明夷既然留了这么一个口子,说不定这后院的女人还有机会活下来!
第71章 夜魇毒咒(二)()
我替宫敷好药后,直接奔去了离卦,刚一推开门差点摔了个脚朝天。
好一幅美人出浴的景象。
黑漆描金的屏风前,明夷正半裸着身子穿衣,修长优美的颈项,秾纤合度的身量,细润如脂、白皙光洁的裸背散发着点点光晕,一只赤色凤鸟从他腰下一寸之地升腾而上,仰颈吐焰,妖异浓艳。
我站在门边看得入神,冷不丁被飞来的一块香木砸到了脑门。
“滚出去——”明夷揽了衣服回转身来,拿起手边的一块碧玉灵石又砸了过来。
我连忙伸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