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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这番话之前早已做好了领罚的准备,如今赵鞅不但没有怪罪我,反而许诺要护伯鲁周全,我一激动又一把抓住了赵鞅的袖子,“卿相,谢谢你,你是世间最好的父亲。”
伯鲁,你听到没?他说你是个好儿子。
赵鞅看了一眼我抓在他袖子上的手,没有厉声怒斥却意外露出了一丝微笑:“我如今倒想知道,什么样的人能生出你这样的女儿来?”
“小女无父无母,实是卑贱,今日冲撞卿相还请卿相赎罪。”我弯腰冲赵鞅深深一礼。
赵鞅轻叹一声,转头迈上台阶。
“卿相,中了‘热咒’还能活下来的人没有几个。世子他——真的很了不起。”
“我知道”赵鞅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转身推开了伯鲁的房门。
我望着那扇红漆糊纱木门,久悬的一颗心终于落了地。不管此刻赵鞅会对伯鲁说些什么,只要他在这屋里多待一刻,暗杀伯鲁的人就会多一分忌惮!
史墨很快就派人送来了我要的东西。我蹲在院中一边煮着芨草之毒的解药,一边琢磨着该如何对付躲在暗处的敌人。
这世上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秉性,荀姬善妒,眼里容不下别的女人;伯嬴霸道,不能与人分享心爱之物;我呢?我天生护短,谁若是欺负了我身边的人,我便要他千倍万倍地还回来!
晋国现在是四卿专政,晋侯这人我在黄池会盟时见过,看上去虽不太精明,但也不像是个傻子。他若能和四大卿族处理好关系,就能继续在那个位置上坐着。反之,如果他得罪了四卿,就很有可能会像齐国的上任国君一样被权臣赶下台,甚至被暗中除掉。所以他决不会借公子啼之手暗杀伯鲁,挑衅赵鞅。
那接下来就是赵家庶长子赵孟礼,目前为止属他身上的疑点最多。
其一,赵孟礼当时坐在车内,说明园囿行猎之时他也在场,他有机会调换公子啼箭箙里的箭;其二,伯鲁虽然昏迷,但流血不多,可他却认定伯鲁会死,说明他很可能知道箭簇上涂有剧毒;其三,伯鲁死后,无论立爱还是立长,他都是赵鞅的不二人选,所以他杀伯鲁有足够的动机。
但只有一点我想不明白,伯鲁这人平日里最是没心没肺,他在院子里养动物的那会儿,据说出门只带无恤一人,赵孟礼如果想杀伯鲁为什么现在才动手?为什么非得在晋侯的园囿里,借公子啼的手?
第120章 内墙有茨(三)()
正当我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赵无恤突然抱着一个孩子从院外冲了进来:“阿拾!快救人!”
“发生什么事了?”我立马站了起来,接下他手中的孩子,“这不是公子啼吗?他怎么了?”公子啼身子抽搐着,嘴角不断地有白色口沫流出。
“我奉卿父之命送他们母子回宫,车子才走到半路,公子啼就变成了这样。”
我连忙翻开公子啼的眼皮看了看,又摸摸他的左胸和手脚——公子啼中毒了!他中了和伯鲁一样的毒,唯一的区别是伯鲁的毒入了血液,他的毒喝进了肚子!
我伸出两指插进公子啼的嘴巴,在舌根处重重一压,公子啼旋即趴在我腿上狂吐起来。
我扶着他的额头,轻轻地拍着他的背:“没事了,吐出来就好了。”
“阿啼——你在做什么!”随后赶来的辛垣夫人看到公子啼呕吐不止,立马扑上来想要从我手中抢回自己的孩子。
“别动!恶液里有毒!你若想救活你的孩子,就给我站远一点!”我伸手推开了她,捏着公子啼的嘴巴对无恤高声道:“快,把那边的马奶给我灌进他嘴里!”
辛垣夫人此刻已经吓得手足无措,她只能一边哭一边看着我和赵无恤把一大罐的马奶倒进公子啼的嘴里。
公子啼连着吐了两回,才渐渐地止住了抽搐,呼吸也平缓了下来。
“好了,他没事了。”我脱下自己身上沾了毒液的外衣,远远地丢在草地上,而后抱了公子啼交到辛垣夫人手上,“夫人,你好好想想,上车前小公子吃了什么?喝了什么?”
辛垣夫人愣了愣,颤抖着手,指着赵无恤道:“他让婢子给我们端了一碗水,我没喝,阿啼喝了两口。”
我抬头望向身边的赵无恤,心道,这事儿怎么又和他扯上关系了?
接二连三发生的事,让我应接不暇。赵家的人认为是公子啼重伤了世子伯鲁,辛垣夫人又指责赵无恤下毒报复公子啼。这笔烂帐一时半会儿算都算不清楚。
外面的吵闹声不可避免地惊动了屋内的赵鞅,他黑着一张脸,大力推开了房门。此时,辛垣夫人正如泼妇一般扯着赵无恤的衣领又哭又骂,头上的玉笄金环撒了一地。
“这是怎么回事!”赵鞅按剑大喝一声,声音洪亮震耳。
辛垣夫人如闻惊雷,僵硬地放开了无恤的衣领,回头望了一眼赵鞅,旋即像棵被烫熟的蒿菜,蔫蔫地坐在了地上。
无恤镇定地整了整自己的衣冠,大步流星走到赵鞅面前:“卿父,公子啼在我们府上中了毒。他最后喝的水是我让婢子送的。”他颔首垂目,声音冷静。我看着他的侧脸,不由在心里替他捏了一把冷汗。毒杀晋公子,这个罪名可不轻啊!
赵鞅的眼神如鹰隼般锐利,他在无恤脸上扫了一圈,轻抬右手道:“你去把那下毒的婢子给我带来!”
“诺!”无恤神色一正,侧过脸看了我一眼,提剑飞身而去。
我俯身拿起之前丢在地上的麻布,折了两折垫在手里,把陶罐里煎好的药分成两份,其中一份端给了辛垣夫人。“如夫人,这是小公子的解药,只要喝上两日就无大碍了。如夫人不妨好生想想,若赵家子真是有心要杀公子替世子报仇,他也不会找我来救他,对吗?”
辛垣夫人战战兢兢地看了一眼站在我身侧的赵鞅,默默地点了点头。
我摸了摸熟睡中的公子啼,着意放柔了声音:“如夫人,现在既然有人想要谋害公子和世子,在没有找到凶手之前,最好的办法是让他们待在一处。这样既方便卿相派人保护,也方便我施药救治。如夫人不妨写封书信传于国君,就说想带着公子啼在赵府多住些时日,祈愿赵世子康复。今日之事怕是有人故意在背后离间国君与卿相,如夫人聪慧,必然知道这里面的利害关系。”
我这番话中的深意,辛垣夫人听得真切,她咬着下唇闷声不语,只专注着一点点把药喂进公子啼的嘴巴。一碗药见了底,赵鞅也失去了等待的耐性,他抬手三击掌,四个青衣带甲的侍卫立刻出现在院中。
“如夫人,你若信得过老夫,就把公子啼留下吧!十日后,我一定给你一个满意的答复。”赵鞅亲手将抱着公子啼的辛垣夫人从地上扶了起来,对侍卫命令道:“安排如夫人在府里住下,再派一队人日夜守在世子院外,若是公子啼和世子出了什么差错,所有人提头来见!”
“诺!”四亲卫齐声应道。
既然赵鞅已经发话,辛垣夫人也不敢再说什么,她依依不舍地把公子啼交到我手上,泪珠含在眼眶里让人看着生怜。我搂着公子啼给了她一个安慰的笑容:“如夫人放心吧,我一定会照顾好小公子。”
“一切就都拜托巫士了!”辛垣夫人伸手摸了摸公子啼娇嫩的脸蛋,俯首一拜,一步一回地跟着侍卫走出了院子。
哎,好人坏人这回我算是做齐了。
“老夫没有看走眼,你确实是个通透的孩子。这事被国君知道倒也无妨,只是落在其他三家手里怕是会对我赵氏不利。”赵鞅看着我怀里的公子啼道。
赵、智、韩、魏四家共同执掌晋国的军政大权,赵鞅身为四卿之首,深知调和制约其他三家的策略和手段。图谋政事,如履薄冰,一个不小心赵家就可能会步了范氏、中行氏的后路,被其他三家朝夕之间赶尽杀绝。权谋游戏,永远是世间最危险最残忍的游戏。
辛垣夫人走后不久,无恤带回了一具女子的尸首。这是一个十三四岁细眉小鼻的少女,额间的一个血窟窿占了她半张脸的大小。我俯身细看了两眼,见血液凝固的样子,死了足有半个时辰。
赵鞅的脸阴沉着,半天没有说话,无恤的脸色也愈加凝重。
送水的小婢子死了,这就意味着没有人能证明无恤的清白。辛垣夫人虽然暂时被软禁在府中,但如果十日之内不能找出幕后真凶,那公子啼中毒的事一旦传出去,无恤恐怕也难逃一死。
我让侍卫抱了公子啼进房间,又壮着胆子把剩下的一碗药端给了无恤:“我还要煎药,你端进去喂世子喝吧!”
无恤看了一眼赵鞅,见他没有出声反对,就借机退下了。
赵鞅看着地上已经气绝的婢子,缓缓道:“老夫知道人不是无恤儿杀的。但只怕今日之事还只是一个开端,好事之人还在暗处等着看我赵氏的好戏。子黯,我且将这四名侍卫交给你,此后几日,伯鲁和公子啼的安危就先托付给你了。你切莫让老夫失望啊!”
“子黯敬诺!”我跪地领命。
赵鞅微微颔首,对身后的侍卫吩咐道:“你们给我听着,以后十日,你们四人只听从巫士一人的命令,其他人如有异议,就让他们来找我。”
“诺!”四人高声应道。
赵鞅走后不多会儿,无恤端着空碗走了出来,“卿父走了?”他问。
“嗯,世子怎么样了?”
“喝了药已经睡了。”无恤看到我身后的四名侍卫惊讶道,“你刚刚说了什么?卿父怎么把‘司怪四卫’都交给了你?”
司怪四卫?我看了一眼身后的四个冷面侍卫,不由暗笑,赵鞅此人果然如外界所传,笃信占星卜卦之术。赵氏分野属白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