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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2章 一片月光()
杨静渊推开西厢的房门,将季英英扔到了榻上。
背撞在榻上,季英英的心差点从嘴里跳了出来。这得是什么仇啊?扔麻袋似的。她龇牙咧嘴揉着撞疼的肩,一只手撑着坐了起来。
杨静渊正抄着手抬头望天。
夜色朦胧,季英英适应了一会才看清他的脸。他仰起脸的时候,下颌线条分明,比离开时瘦了很多。他穿着件灰扑扑的短襦,脖子上围着条黑色的围巾。头发草草的用了根布带系着。从前的杨三郎不用细金丝编成的冠帽笼住发髻,也是用织锦的带子系发啊。他在三台吃了很多苦吧?该不是没钱将给他做的锦衣都拿去当了吧?这身衣裳还不如杨家看门的小厮。她的心像沙垒成的城,瞬间坍塌。埋怨的话散化成了细小的沙,散为无形。
“三郎。”
她的声音很柔软,带着一点鼻音,含着缠绵的情意。
缠绵。杨静渊想起了缠绕在柳姨娘颈间的柔软腰带。正房的顶棚架了承尘,绘了彩色的画。那晚,柳姨娘被人带离了卧室,扔到了这间仆妇们居住的厢房。这里没有糊顶棚,房梁露在外头,有一处被腰带刮去了灰……
他往四周一看,圆鼓凳还倒在地上,都没有被人将它扶起来。他伸手将凳子拿起放在了地上。
杨静渊弯下腰捉着季英英的双臂将她提了起来,让她站到了凳子上。
季英英下意识地用手攀住了他的肩:“三郎,你这是做什么?”
“你给我站好了!”杨静渊拉开了她的手,退了一步。
凶什么嘛。季英英扁了扁嘴,强忍着他的臭脸,不知所措地站着:“站着干嘛呀?”
杨静渊抬头往上看。
看什么?季英英跟着抬起了头。耳边响起了杨静渊幽幽的声音:“我姨娘当时也穿了一身素白的孝服,就站在这张圆鼓凳上,悬梁自尽了。”
……
仿佛看到黑漆漆的房梁上挂着白衣飘飘的柳姨娘。季英英双腿发软,情不自禁地后退,卟咚就从凳子上摔了下来。圆鼓凳再一次翻倒,发出咚咚的闷响声。季英英趴在地上,愤怒地扭头看他:“捉弄人好玩吗?”
“捉弄?这是一条命,是我姨娘的命!”杨静渊蓦然爆发,“她是没有抚养过我,她也是我的亲娘!她就那么想死?连亲儿子都不肯见上一面就死?!她是被太太逼死的!就为了我爹私留了一笔产业给我,太太就逼死了她。”
一张帕子扔到了季英英脸上。她一把拿了下来,展开看到上面蘸血写下的舒字。血迹早已干涸,印在帕子上颜色更深。季英英哆嗦了下,将帕子扔到了旁边。
“怎么,就这样一个血字你也不敢看吗?”
杨静渊曲膝蹲跪在她面前,眉宇间透出的凶狠和戾气让她害怕。她想躲,他捏住了她的下颌:“季英英,你就这么想当杨家三奶奶吗?你和谁拜堂啊?你是怎么答应我的?你在堂前向太太敬媳妇茶喊她母亲的时候,你有想过我吗?”
每个字都像是用石磨磨出来,带着切齿的恨和心被碾压过的疼痛。
“你弄疼我了!”粗糙的手指捏着的地方传来火辣辣的疼痛感,季英英顾不得他会弄伤自己,用力甩开了脸。
“你知道什么是疼吗?”杨静渊指向门口,“爹还没过头七呢。她就抬家法治我。一板子下去,长条凳断成了两截,青石砖四分五裂。她要我的命,赶尽杀绝……我叫了她十八年母亲!我为了姨娘能和爹快活在一起,为了让她安心,我吃喝玩乐游手好闲无所事事地过了十八年!我想,姨娘是不想活了,没人逼她,她也不想活了。我还没死呢,我还了她养我十八的恩情了。我不怨了。我走!我走的远远的。我过自己的日子去!”
眼泪毫无预警地从他眼中落下。杨静渊望着季英英嘴唇颤抖着再也说不下去了。
是她,是她在山中住着,粗茶淡饭过着日子等着他。是她给他缝了衣裳,做了鞋袜。是她用一碗滚烫喷香的菜汤饭让那个雨夜变得温暖。他以为还有她陪着自己。
舒先生给了他一个机会。前程需要他自己去挣。各种不适应,各种刁难折腾。有她在心里,他无所畏惧。
她的出嫁是一把扎进他后腰的尖刀。在他最没有防备的时候,插进了他最软弱的地方。疼得连他喘息的机会都没有,直接要了他的命。
“三郎,三郎!”季英英心疼得脸都皱成了一团,她哭着抱住了他,“三郎,对不起。你不要这样,我好心疼!”
她用尽力气抱住了他。她想不出别的办法,仿佛只有紧紧的拥抱才能让他好过一点。
“对不起。我错了,我错了。”
季英英没想要去辩解,她恨自己让杨静渊这样痛苦。心里的歉疚无以复加。她猜着大太太或者逼着柳姨娘自尽。她猜着杨静渊离家出走是因为家里的产业。她不知道大太太竟然想要打死他。
“我不知道是这样的。我不知道她要打死你。”
母亲要报杨家施以援手的恩,母亲和大太太都盼着她能让杨静渊回家。母亲逼她,大太太说这是为了让杨家保护季家。她也不想的,可是她又没有办法。她盼着他回来,盼着他能理解自己。
杨静渊摘下她的手用力将她推倒在地上。他站了起来,眼里已没有了泪,淡漠得像在看陌生人。
这样的眼神季英英见过的。他骑在马上,将手里装着鲜鱼粥的罐子摔落的时候,就是这样冷漠。
“三郎!你听我说!”季英英飞快地爬过去,扯住了他的裤腿,“三郎,不是我想嫁的,我想等你的。我知道你怨我,你会原谅我是吗?我从来没有没有想过要伤害你……”
素白的长袍撒落在地上,像月光落在了他心上,一片冰凉。她披散着头发,黑乌乌的眼神像极了可怜的小狗。
杨静渊还记得她赤着的脚踩在褐色的木地板上,捧在掌心,像捧起了洁白的初雪。他小心地保存着这个秘密。为自己偷偷摸过她的脚暗自得意。他心里一抽,她从前蛊惑着他,现在他绝不要再被她蛊惑。
“收了太太多少好处,让你这样委屈着自己出嫁?我差点忘了,第一次在竹林寺见到你时,你就一直在说,将来要赚很多很多银子。你放心,杨家的三奶奶真不差钱使。”
季英英张大了嘴,手一点点松开:“你,你不要说这样的话来伤我好不好?”
她的头一点点埋了下去,趴在苇席上放声大哭。
第183章 死给你看()
杨静渊想捂住耳朵,哭声仍如魔音灌耳。
他冷笑道:“你哭什么?我说的都是大实话。不是你想嫁……谁逼你?为了今年织斗锦?不嫁你就不会帮着杨家织斗锦夺回锦王?季英英,你当我是三岁小孩?”
季英英抬起脸叫道:“你拍屁股走了。三年!你知道三年是什么意思吗?意思是赵修缘有三年时间对付我家!我不嫁,杨家会保护季家吗?赵家会动季英英,不敢动杨三奶奶。”
他呢?他在她眼里算什么?她就不能来三台找他吗?三台并不是益州这样的大城,她知道舒先生,知道他在军营。来了三台,赵修缘鞭长莫及。
“唔。就这是太太许你的好处。杨家三奶奶的身份,杨家的富贵,杨家的权势。原来如此啊。”
“太太为什么要许我这样的好处?不就是为了有朝一天和你冰释前嫌,一家团聚?我想起来了。太太根本就没想过要你死,是陈嬷嬷擅作主张。我现在才知道她做了什么……”
她的话被杨静渊的笑声打断了。他轻蔑地看着她道:“季英英,你不过在这宅子里住了一晚上,就替她说起了好话。我怎么忘了,太太是多厉害的人。不用她吩咐,陈嬷嬷就能为她卖命。”
接到益州飞鸽传书。他跑了三百多里路赶回来。为了请一天假,他甘愿挨六十军棍。
他又是为了什么?为了听她帮杨石氏说好话?
杨静渊哈哈大笑:“娶你的人是杨家三郎君。不是我。季英英,我早对你说过。我再也不是杨家的三郎了。”
他说完转身就走。
“你给我站住!”季英英从地上爬了起来,红着眼睛说道,“哪家的小娘子会选在热孝出嫁?哪个小娘子不想风光出嫁?哪个小娘子会喜欢连新郎都没有的婚礼!杨静渊,我的解释你不听,我的委屈你看不见……”
眼前人影一晃,杨静渊已消失在了门口。
“杨静渊!”季英英奔出门去。乐风苑安安静静,连个鬼影子都瞧不见。她跺脚大喊:“你给我回来!”
没有人回答她。季英英一咬牙大声喊道:“好,我这就吊死在柳姨娘上吊的地方!我死给你看!”
她旋风般回到房中,推开了窗户,搬来圆鼓凳站了上去。她解了束在腰间的腰带,用力往梁上一抛,飞快地打了个结,把脖子搁了上去。
“赌了!”
季英英瞪着眼睛看向窗外,脖子搁在腰带上,吐着舌头,垂下了双手。一息,两息,三息……他真走了啊。季英英泄气地正想放弃。腿突然一疼,她条件反射地踢掉了凳子。
……
作孽啊!
她被勒得直翻白眼,双脚乱蹬,挥舞着手想要解开缠在脖子上的腰带。
杨静渊手中的匕首扔了过去。
腰带被削断,季英英重重地摔在地上。她按着喉咙巨烈地呛咳着,抬头看到杨静渊站在窗边。
没等她说话,杨静渊冷冷地开了口:“季英英,你真能折腾。一哭二闹三上吊今晚你使了个遍。可惜,你如果真的自己踢翻凳子,也许我还能信你一回。我不会再回来了,你真死了,我也不会回头。”
他的身影远远飘走。从窗口看出去,能看到轻盈的一抹影子飞鸟般越过墙头。季英英坐在地上抱着膝盖委屈地哭了起来:“杨静渊,你这个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