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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才落,那边哭声继续。他看到季英英从禅房门口笑咪咪地探进头来,兴高采烈:“季叔,我抽中一支上签呢。好开心。等你吃好了咱们就家去。”
说完冲杨静渊笑。她的眉毛夸张地一上一下跳动着,好不快活。
杨静渊不由气笑了。
季英英缩回头不见了,隔壁的哭声也停了。杨静渊瞧着一名面容憨厚的汉子起身,赶紧跟着上前,手指一勾,扯落了季富腰带上的烟袋。他叫住了季富:“大叔,你的东西掉了。”
季富不知有诈,拾了烟袋,转身向杨静渊行礼:“多谢小郎君。”
“大叔客气了。大叔可是本地人?在下益州府杨静渊,听说竹林寺灵验,特来此求签。不知这附近还有什么地方可供赏玩?”
季家供货的丝线季富见得多了。他一眼就看出杨静渊身上荷花红小团花轻衫是用季家染出的蜀红丝织就的。
浣花染坊的蜀红丝每种红都代表着四季花卉。春日的牡丹红,海棠红,杏红桃红,夏天的月季木棉樱桃红。秋有秋的色,冬有冬的红。
能穿这种荷花红锦的,一定是大户人家的郎君。季家今年向益州织锦大户杨家和县城的赵家供了一批荷花红。听杨静渊自称来自益州,季富忍不住多了句嘴:“可是杨家巷锦王杨家的郎君?”
杨静渊本来不想打着家里的招牌,可他想知道那调皮可爱的小娘子的家世来历。他笑容满面的点头应了:“在下杨家三郎。”
季富也赶紧自报家门:“小的是浣花染坊的家奴,随我家小娘子前来上香。郎君如不嫌弃,小的这就回报家中主母,为郎君接风洗尘。”
哦,原来是三道堰浣花染坊的季小娘子。杨静渊打听到想知道的消息,便回绝了季富:“我有事急着返回益州城。日后得空一定登门拜访季坊主。告辞。”
季富只是个家奴,留不住杨家三公子,他也无法,只是觉得有点遗憾。整座益州府,泯江浣花溪锦江两岸不知道有多少座染坊。季家染的丝出名,架不住竞争强烈啊。他叹了口气,出了竹林寺把这事告诉了季英英。
季英英扁了扁嘴。心想不就是锦王杨家嘛,有什么了不起的?今年秋日斗锦,赵家肯定能比过杨家,夺了杨家的锦王匾额,日后也会被人喊锦王赵。
回程的路上季英英眼巴巴地看着路上经过的人,生怕错过了赵修缘。一直到骡车进了城,她才死心。
她马上想起了那支签。不不,一定是后面那个签文。修缘哥哥一定有事缠身,才没有来。等些日子她就能见到他。
隔上一两月才能私会一次,季英英不免有些想念赵修缘。才去了趟竹林寺,还有什么名目能再出门呢?
县城里李记刚出炉的红糖锅盔烤得微黄焦脆,轻轻一咬,里面融化的琥珀色红糖就流了出来,又烫又香。季英英和湘儿坐在骡车里吃得满手滴糖,两人不好意思地笑着舔手指。有了小秘密,主仆俩的感情又加深了几分。
等吃完红糖锅盔,季英英眉开眼笑想到了出门的办法。
第4章 诸事不利()
进了大门,季英英先进了前院季耀庭的住处,提着还热呼呼的红糖锅盔直嚷嚷:“哥,我回来了!给你买了红糖锅盔。”
季英英推开大哥的房门,咦,人哪儿去了?难道又去了染坊?她分出两只锅盔放在桌上。带着缃儿进了后院的月亮门。
才绕过金银花架,季英英吓了一跳。
十一个浣丝婢跪在正房外的院子里。季嬷嬷提着捣衣棍威风凛凛站在檐下。家里的粗使仆妇全老实地站在一旁。
正房门大开着,远远能看到堂屋的八仙桌那件熟悉的青色莲花锦衣,那是母亲今晨穿的衣裳。旁边那袭降红衣衫,不用说,肯定是大哥。
季英英和湘儿交换了个惊疑的眼色。这是怎么了?濯洗出来的丝颜色坏了?还是洗的时候搅成了一团麻?
她下意识地对湘儿竖起了手指,叫她别吭声。两人顺着墙根儿就往跨院溜。
“太太,娘子回来了!”
季氏在屋里没看见,季嬷嬷完美地充当了她的眼线。大嗓门一吼,季英英踮起的脚尖条件反射地来了个急转弯。不去见母亲都不行了。
可她转念一想,我心虚什么呀?一大早去上香还愿,我没做错事,还有功呢。
季英英笑嘻嘻地走进了正房:“娘,我回来的时候买了几只红糖锅盔。还是热的呢,您尝尝。我给您倒茶去!”
“啪!”季氏狠狠地拍了下桌子,“到檐下跪着去!”
“娘,又怎么了嘛?人家才回来,什么事都没干!干嘛又罚跪?”季英英嘟着嘴不乐意了。
季氏指着她,手指颤了又颤,蓦然往旁边一移,指着垂头站在门口没敢进来的湘儿说道:“把她拎出去卖了!”
湘儿吓得双腿一软跪下,哭了起来:“太太大发慈悲,别卖奴婢!奴婢给您磕头了!”
季嬷嬷一挥手,两个仆妇提着条麻绳就来绑人。
“慢着!”季英英看到母亲发作湘儿,就知道进染坊找染料的事被发现了。她麻溜地往地上一跪,开始认错,“娘,我错了嘛,我再也不进染坊了。不关湘儿的事。她六岁就卖进咱们家了,你可怜可怜她吧。我听你的话,我发誓再不进染坊半步!求你了,娘!”
儿子孝顺听话,比起女儿的悟性差一长截。可毕竟是要继承家业的儿子。季氏也没有办法。她不求浣花染房在儿子手中发扬光大,染出更好的丝。只要季耀庭能记着季家秘方,守住这份家业就行了。如果季英英不嫁人,自梳当一辈子老姑奶奶,季氏绝对会毫不保留地把秘方交给她。
女儿十六岁了,娇美秀丽,转眼就要议亲嫁人。季氏不忍心毁了她的人生。可她怎么就这么不听话呢。季氏看着季英英那死皮赖脸的样,就气不打一处来。
“又发誓?你当发誓和吃饭一样随意?今儿一个明儿一个。季英英,今天不治你,你怕是长不了这记性!”季氏粉面寒霜,一丝儿笑容都没有。
季英英是吃家法长大的。季氏没有不理她,就是有缓和余地了。她回头一看,湘儿已经被绑起来塞了嘴,眼泪汪汪地望着自己。一刻钟前两人还在快活地啃红糖锅盔吃呢,季英英做不到就这样瞧着湘儿被拎去卖了。她重重地给季氏磕了个头。头撞在石板地上,顿时满眼冒金金,眼泪花都疼出来了,真心不是她装哭:“娘,你把湘儿给我当丫头吧。我们主仆二人就在跨院里老老实实搭伴做绣活。以后,我真不进咱家的染坊了。我知道咱家的秘方是不能被外嫁女传到别人家的。蜀红丝浣花丝,我一次都没有染过。不信你问大哥。”
季耀庭听到额头碰地那声脆响,心都哆嗦了下。妹妹洁白的额头眼见速度青了一块,他觉得真疼。他一掀衣襟也给季氏跪下了:“娘,咱家的秘方代代口口相传。我半个字都没说过。妹妹懂事,她也没问过我。是我带她进染坊的,这事错在我,您要罚就罚我吧。只要您消气,随便打我多少下板子,我都受着。”
如果只是季英英犯错,季氏还能抽出插在青瓷瓶里的鸡毛掸子开打。事关独生儿子,那是季氏的命根子,她舍不得动一根手指头。可今天是立威。她不在家,季嬷嬷一时没盯着,那群小蹄子就敢放季英英进染坊,还让她做颜料,染东西。季家再不整治,难保被人趁虚而入。蜀红丝所有的丝坊都染。说不定哪天出了家贼,盗了染料,就被别人摸索到季家的秘方了。
季氏想到这里,也不让儿女起身,径直吩咐道:“浣丝婢打十板。湘儿加十板。下次让我知道谁还敢违了染坊的规矩,不用卖了,直接打死。湘儿打完抬娘子跨院去,伤好了和绫儿一起侍侯娘子。你俩就跪这儿看着。季嬷嬷,行家法。”
“是,太太!”季嬷嬷得了令,招呼粗使仆妇在院子里动手。
小婢们知道哭叫出声被打得更惨,自己用手帕塞了嘴。
季嬷嬷一个眼神下去,巴掌宽的楠竹板挥舞起呼呼风声,噼里啪啦落下。
每听到一声竹板炒肉的声音,季英英和季耀庭都牙疼似的倒吸着凉气。
等到打完小婢,季英英也没逃掉。
“把跨院锁了,什么时候绣完十卷经书,什么时候出去。”季氏宣布了对季英英的处罚。折腾一天,她也倦了。吩咐季富去请大夫给小婢们开伤药,扶着李嬷嬷的手起了身。
季英英迅速从地上爬起来,喊她:“娘,竹林寺的无忧师傅说,绣了经书拿去佛前念念经,拿回家供小佛堂里旺子孙的!我绣好一卷就拿去寺里请无忧师傅念经。”
“是嘛,那太好了。”季氏果然精神一振。
季英英正开心呢,季氏又补了一句:“绣好一卷,我会嘱人送去给无忧师傅。还是那句话,什么时候绣好十卷,什么时候放你出门。”
季氏说完转身进了内室。气得季英英狠狠跺脚,扭身就走。
“妹子,你帮我染那几缸丝的事我可没说。还好就咱俩知道。”季耀庭跟着季英英出了正房,低声说道。
“知道了,我不会说出去的。哥。”季英英拉着大哥的衣袖晃啊晃,眼神直往正房瞟,含含糊糊地说道,“你去趟赵家嘛。”
季耀庭哭笑不得。他低声劝道:“英英哪,这找男人就像钓鱼。你包的饵料太多,他把食吃了,就不会上钩。咱矜持点,嗯?”
季英英今天才被杨静渊说投怀送抱,现在又听到大哥劝自己要矜持,气得一肘拐撞在季耀庭胸口,扬起眉毛道:“谁叫你去见修缘哥哥来着?我是让你去打听赵家今天出了什么事!他要和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