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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言贵妃一人得道,杨家鸡犬升天,芸香也是如此。她原籍河东太原,幼时家贫,被牙子辗转卖到西京。家中兄弟姐妹一直靠她接济,现在她飞上枝头,家里人也跟着沾光。杨昭从不避忌任人唯亲,一封书信到太原,让她那不争气的大哥白得了一个功名,又在河东太守帐下混了一个七品司田参军事当当。这可是个肥差,逢年过节馈赠不断,得了好处的哥哥也没忘了芸香,时常派人专程给她送些好东西来。明珠也跟着蹭了不少太原的特产。
有一回芸香兴冲冲地对她说:“我哥哥也要调任来西京了!我从十岁离家起就再也没见过哥哥嫂嫂,不知道他们还认不认得我”
说是河东太守文雅名盛,连皇帝都听说了,想要召他入京拜相。芸香的哥哥深得太守器重,太守也要把他一并调来。
一家团圆总是好事,明珠也替她高兴,想着自己无亲无故,父母早就不知流落何方,不禁有些羡慕。但转念一想,问道:“太守入京为相,那相爷怎么办?”
芸香道:“许是拜为左相吧。相爷的地位谁能动得了呀。”
左相韦见素,来找相爷时明珠曾偶然碰到过一次,年已六旬,为人十分和气。外界传说他性情和雅软善,是个烂好人,因此才被相爷荐为左相,朝上也是唯相爷之命是从。明珠心想,相爷大概不会希望这样的左相被人替掉吧。
这件事后来就没听芸香提起过,不了了之。
芸香得宠得突然,失宠得也突然。有一天她忽然来找明珠,脸色愁苦:“明珠姐姐,你可不可以帮我在相爷面前美言几句,我、我实在是有着急的事,必须见他”
明珠十分诧异,这才察觉最近相爷的确来她这里变多了。她小心翼翼地问:“出了什么事?”
芸香苦着脸:“还不是我那多事的哥哥,相爷给了他这么好的日子还不知足,贪得无厌,居然还犯事贪污”
明珠问:“要不要紧?”
“听说出了人命连太守都牵扯进去,御史正在查要不是事情闹得太大,我也不会想要去求相爷,可是已经十多天没见着他了”
芸香的哥哥是家中独子,明珠也为她焦急。这天晚上相爷来了之后,她想方设法地想把话题往芸香身上扯,刚刚提到她初入府中时受人照拂,他便看出来了:“芸香来找过你了?是让你帮她说好话么?”
明珠大窘。他叹了口气:“明珠,你也是挺玲珑剔透的人,怎么总被人当垫脚石呢?”
她并不是不明白,芸香那么有心计的人,难道当初真的是因为怜惜她才对她好。但芸香对她好是事实,她从芸香那里只有得到好处,没有受任何损害,何必去深究她究竟是出于什么目的对她好呢?
大义灭亲这样的字眼用在杨昭身上似乎很不搭调,但这次他表现得格外铁面无私。芸香的哥哥没有得到这位宰相妹夫的一丁点儿援助,被处以极刑,还连累他的上司河东太守也遭贬黜。
从那之后杨昭就再也没去过芸香的院子。芸香平日里得罪的人不少,失势之后自是墙倒众人推,最后被裴柔寻着一个由头,棍棒教训了一顿,赶出府去。
芸香走的那天只有明珠一个人去送她。她全部的家当只一个瘪瘪的小包袱,荆钗布裙,连一辆牛车也租赁不起,只能靠两条腿走回太原去,打算和哥哥留下的孤儿寡母相依为命。明珠看她如此凄凉,不免愧疚:“芸香,都怪我,没能帮你”
“这怎么能怪你,要怪也只能怪我那不争气的哥哥”芸香说着,忍不住又气又怒,眼泪直流,“他原不过是个穷酸书生,考了十几年未得半点功名,身无长物,生计都要靠嫂子维持一切还不都是相爷给的,司田参军多好的差事,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真是人心不足蛇吞象,得了这样的美差还要去贪眼看着太守就要应诏入京拜相,到时候前途无可限量,为何偏偏这个时候”
一切还不都是相爷给的为何偏偏这个时候明珠脑子里突然如闪电般划过一个念头,那念头让她不禁打了一个寒颤。
不,不,也许是她想多了。就像当年他把她从史敬忠手里抢过来,他哪里能料到杨慎矜一定会送个美人给史敬忠,哪里能料到史敬忠一定会驱车从秦国夫人楼下经过,哪里能料到经过的时间在那儿等着;他又哪里能料到芸香的哥哥一定会受到太守的器重,哪里能料到他一定会贪污,哪里能料到皇帝有意召太守入京拜相
那些都是无法预料的,背后却像是有一双无形的手,推动它们一一变成了事实。哪些是巧合,哪些是有意为之,早已无法界定。
直至今日,明珠才恍然明白,自己一开始对他的认知判断,竟是如此地精准无误。
相府里那么多美人娇娥,各种各样的出身来历,亦真亦假的传闻艳事,起起落落的荣宠兴衰,其中又有几个明珠,几个芸香?在她们自己看来,这些人可以分为两种:受宠的,和不受宠的;但是在他眼里,也许她们只分为:有用的,和没有用的。譬如芸香,曾经是有用的,如今已变作无用,于是她就从盛极一时变为过眼云烟。
那么她自己呢?这么多年,她为什么一直是有用的?
夜里她在他身边睡下,忍不住偏过头去,就着烛光仔细打量他的睡容。这个世上与她最亲密的枕边人,她从来不了解他,以后也不会了解。他只会让她害怕。
他大概感觉到她的目光,微微睁开眼瞥了瞥她,又慢慢合上,缓缓道:“怎么了?睡不着?”
“我今日去送芸香了。”
他似乎回想了片刻,才想起芸香是谁,含糊地“嗯”了一声。
那样的神情让她一瞬间悲愤莫名,忍耐再三还是没有忍住,翻身坐了起来:“芸香曾对我说,相爷相中她,是因为她在寒夜里相爷最需要的时候递上了一盅暖茶,一片真心令相爷感动,是这样的么?”
他终于睁开眼,脸上平和的表情褪去,冷冷地看着她。
那目光让她从脚底一寸一寸地冷上来,心念却愈发放开了,索性豁出去问道:“相爷,你到底喜欢芸香什么?——或者,我该说,你真的喜欢过她么?”
他也坐起身,一手拢住她的肩,轻抚她散在肩上的乌黑长发:“今儿个是怎么了?尽问些稀奇古怪的问题。”
“你说呀!”她固执地坚持道,仿佛探究的是困惑多年的难题。
他勾起嘴角扯出一抹笑:“你为什么不反过来问一问,芸香到底喜欢我什么?她真的喜欢过我么?”
明珠一时无言以对。
“其实你想问的是我到底喜欢你什么,是不是?”他继续抚着她的长发,手指穿入发中,看着乌黑柔亮的发丝从指间流泉般滑过,“你看这满院子的人,包括芸香,包括阿柔,她们喜欢我什么,图我什么,你肯定也都明白的。我不说她们是虚情假意,但掺杂了太多计较得失的情意,有几分是真,几分是假,恐怕连自己也分辨不清了。但是你不一样,”他抬起眼来盯着她,眸沉似水,“只有你对我是真的。”
他的眼神让她无法负荷,几乎是下意识地别开眼,而后心虚地低下头去遮掩。
而后,头顶上方瞬间爆发出朗声大笑——
“明珠,我知道,你是真的怕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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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有人注意到么,其实这个番外一直没有写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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