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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他在山上的时候,犯下了滔天大罪。”
“是在什么山上?什么大罪?”
“他没说在什么山上,他只是说,在山上,最智慧的机器,就成了最智慧的杀人机器,非常完美、非常纯的杀人机器。”
“什么叫非常完美、非常纯的杀人机器?”
卢梭摇了摇头,漂亮的眼睛里闪过迷惑:“我也特别想知道,为什么最智慧的机器,会成为最智慧的杀人机器,因为这个答案,可能会对我的写作有用。可是,那个奇怪的人却说,这不是我能理解的,说了也是白说。”
肖珠有些失望:“总是说到关键地方就停止了,不过非常感谢你的帮助。”
“你要走吗?”
“对,我要到日内瓦湖区走走,这地方简直太迷人了。卢梭先生,您也别太失落,我挺同意您的许多说法的,包括‘关于人类不平等的起源’一类的,您写得很精彩,很过瘾,让我相信,所谓历史,就是聪明人如何哄傻子的故事。您的伟大功劳在于,让傻子拒绝被哄。”
一番话把卢梭逗乐了,对已然走开的肖珠说:“要是人人都像你这么聪明,我就幸福了。”
肖珠离开快乐庄园,沿着曲折的山路溜达,阿尔卑斯山如刀削剑砍,在蓝天下熠熠生辉。肖珠顺着浅绿的草、浓绿的树一直望上去,目光执着在白色的群峰上,如置童话仙境。清风吹来,湿润的空气中,夹杂着淡淡的花香,肖珠闭上了双眼,享受着,享受着……
突然耳边传来车马隆隆,肖珠暗想,莫非又是可以搭车的那位年轻绅士?再细听,不对,不是那辆马车,人来人往的,一派乱糟糟的感觉。
睁开眼睛,肖珠惊讶地捂住了嘴。不知道什么时候,眼前的景色,已不再是日内瓦湖区,而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灰蒙蒙的天空下,是广阔的平原。她正站在一个城市的边缘,周围的人都行色匆匆。
人们都无暇理睬肖珠,尽管肖珠的相貌和穿着像个怪物,人们仍然各自顾着各自的凄苦,没有丝毫停留的意思。
这也许是拿破仑的功劳。1804年,叔本华旅行经过奥地利和法国时,进入他视野的,到处都是一幅民不聊生、饥鸿遍野的荒凉景象。无论是拿破仑的军队还是反拿破仑的军队,所经之处一定是满目疮痍。最大的胜利者,俄国和英国呢?在亚历山大的眼皮底下,是一个仿佛荡然无存的首都,莫斯科化为灰烬;而英王的臣民却饱尝失业之苦,农民因麦价暴跌而倾家荡产。
又过去十几年了,从路人的口中,肖珠知道这时是1818年,全欧洲的文化界都笼罩在一片悲观主义的凄惨中。他们眼中的秩序和君主们眼中的秩序完全不是一回事。这些人包括拜伦、海涅、莱蒙托夫,以及歌德。歌德说:“感谢上帝,在那样一个彻底完蛋的世界里,我已并不年轻。”
可是叔本华正当华年。肖珠暗暗算了一下,这一年的叔本华应该只有三十岁,正是在这一年,叔本华写出了扛鼎之作:《作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正是由于这本书,他认为自己已经解决了哲学的主要问题。
肖珠这才知道,原来自己又来到了叔本华的时代。
肖珠觉得饿了,她走进一条还算繁华的街道,走进一个小饭馆中。她拣了一个小角落坐了下来,胡乱吃着饭。不远处,有几个军官正在喝酒,军装笔挺,高谈阔论。在另一个角落,有一个人面对着墙壁,在品着一坏酒。桌子角上,放着一枚金光闪闪的东西。侍从走过去,看见金币,忍不住笑了起来:“这位先生,您每次吃饭时,把这枚金币放在这,吃完以后,又把金币拿走,这究竟是为什么?”
那个人抬起头来,遗憾地说:“我每天在心里与那些军官们打赌,只要他们哪一天会谈些除了马呀、狗呀、女人呀之外的话题,我就把金币放进教会的施舍箱去。”
说罢,在侍从的惊讶中,这个人拿起金币,起身便走。等他转过脸时,肖珠看清了他的样子,一头蓬松的乱发,两鬓处飞起,像美式隐形轰炸机。两只眼睛看起人来,如两道闪电,要射穿人的心灵。这人出了门,肖珠急急地问侍从:“请问,那个奇怪的人是谁?”
侍从看了肖珠一眼:“他叫叔本华,自称是哲学家。”
肖珠一听,连谢谢都没来得及说,跑出饭馆追了上去。她跑到叔本华前面,几乎是拦住了叔本华的路。肖珠知道,对于叔本华这种孤独而高傲的人,该用什么方法说话。
“喂,我知道你是叔本华先生,歌德没有说错,你对你母亲说的话,也都全部应验了。在你的晚年,全世界都崇拜你!”
听了这连珠炮似的话,叔本华显然一愣,因为面前站着的,说这些话的,居然是个女人,是别外一个种族的女人,而且是个奇怪的小女孩。叔本华的一生,最厌恶的,就是女人。他在《论女人》一文中,几乎用尽了贬损的词语。但肖珠说出来的话,却又很不像女人,而且她还说到了未来!叔本华盯着肖珠,等着肖珠说出更奇怪的话来。
叔本华的母亲约翰娜是当时知名女作家,擅写风花雪月,风行一时,因为这层关系,叔本华和歌德成了忘年交。叔本会性格傲慢,但对歌德非常尊敬。在一次文艺聚会上,大家围着一张茶桌闲聊,唯独叔本华走到窗前,凝望夜空,一副肃穆沉思的样子。几个女孩子便咯咯地笑了起来。歌德却说:“孩子们,让那个青年独自呆着吧!不要取笑他。将来他的名声不在你我之下。”
但叔本华对自己的母亲却毫无敬佩之心。有一次,约翰娜曾批评叔本华的博士论文,放到哪也不会有人读。叔本华反唇相讥,对他的母亲说:你的书连堆破烂的屋子里都找不到一本时,我的书还会有人读。而且,你只能因为我而留名后世。
历史证明,叔本华说得没错。如果不是因为叔本华,没有人会知道约翰娜。据说,叔本华对女人抱有偏见,有很大原因是由于约翰娜。
可是,叔本华面对同样是女人的肖珠,一时却无语了。在此之前,还从来没有一个女人欣赏他,支持他。肖珠看着叔本华发愣,便接着说:“我来自二百年后的未来,虽然时间不长,但我却可以阅读你的传记。不过,我给你一个好心情,是因为想向你打听一个人。”
“打听什么人?”
“一个未来的科学家,一个叫何自清的教授。”
叔本华晃动他的头,蓬乱的发型跟着颤抖:“我记得那个人,那天,我刚刚讲完课,因为听我课的只有三个学生,所以我讲的不是很精彩。在校园内,他拦住了我。他告诉我,他非常痛苦,寻求解脱的方法。”
“他说为什么痛苦?”
“我们只谈了一小会,他就坚决离开了,因为谈得并不愉快。我坚持说,他的痛苦是来自欲望,但他却坚持说,他的痛苦不是来自欲望,所以我们谈不到一块。”
“那他的痛苦到底来自什么?”
“他说,他的痛苦来自别人的欲望。我不承认,因为,这是语言上的变戏法,谁都听得出来。于是我告诉他,我对东方的原始宗教产生了兴趣,它对人的生活有很好的净化作用。人说到东方宗教的时候,他随后说了一句可怕的、莫名其妙的话,便走了。”
肖珠微微有些激动:“是什么话?”
“他说,最肮脏的罪恶,就发生在庙里。我永远都无法原谅我自己。”
果然是一句很关键的话!
肖珠听完,就想急着走,可又一想,走不走,是否离开这个时代,好像自己无法决定。而且,叔本华正用直摄人心的目光盯着她看:“我想问你一件事,在你们的时代,是否像我书中说的一样?人们是否烦恼,痛苦?”
“不一样!人们也不像你说的那样。”
“那我的书为什么还那么流行?”
“你的书流行,与我们的上一辈人有关。我们这辈人,拒绝痛苦,所以不痛苦。”
叔本华有些发怒了,显然,他不允许有人在他面前胡说八道,抵毁他的理论,他大叫道:“荒唐,以为拒绝痛苦就能不痛苦,是最愚蠢的说法。”
“不,”肖珠也倔着说,“我们没心没肺,我们所学到的知识,也都是为了快乐,对于你说的欲望一类的,能满足,我们就疯狂享受,不能满足,我们就丢一边不想它。叔本华先生,你知道你错在什么地方吗?”
叔本华的怒气越来越大,他没想到会被一个女人如此羞辱,反问道:“我错在什么地方?”
“你错就错在,你的那些理论,什么烦恼呀,痛苦呀,都是建立在认真面对生活的基础上。但是,你记住,有一天世界上会只剩下两种人,一种人,是机器,根本不知道什么是烦恼和痛苦,只懂得工作,创造,他们无休无止地工作着,像机器,什么也不想,他们非常麻木,根本体会不到什么烦恼和痛苦。另外一种人,根本不知道什么是认真,只知道玩世不恭,一个不知道什么是认真的人,他还拿什么去烦恼和痛苦?”
听了这番话,叔本华气得胡须都在发抖。他不知道,肖珠也是因为心情不好,才故意起哄。肖珠看到叔华生气的样子,突然记起,在叔本华身上曾有这样一件事,因为嫌女邻居吵闹,叔本华把她推到楼梯下,摔坏了胳膊,结果被法院判为失去劳动能力,叔本华要终生供养。
想到这,肖珠有些担心叔本华会打自己,她转身就跑,四肢舒展,如风中摆柳,长发在校园里飘起来,成为柏林大学里仅有的风景,引来越来越多的人驻足观望。
叔本华不明白肖珠惊跑的原因,但在这个时候,也终于发现女性之美。这种美丽,对于他以后的文章,是否有影响,不得而知。
在一霎那间,在叔本华的眼中,在柏林大学师生们的眼中,肖珠很快成为一团雾气,进而消失在湛蓝的天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