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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突然下雨,也没什么好补习的胡秀娟便直接给了两块儿糖让天若好先回家,也给了天若终于落单的机会。
打从天若迟了一回之后,叶二娘真是被吓到了,始终放心不下,她可是知道自己家闺女生的有多好,以前那么穷的时候,都饿得吃不上饭了,还有人偷孩子抢孩子的呢,更何况如今大家的生活也渐渐好了(起码她家就比几年前日子不知道好过了多少倍)。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要是这个乖乖没有了叶二娘是想都不敢想,所以接送,不管天若如何抗议,那都是反对无效,必须由叶二娘或者陈安接送,他们还拜托了卫长临,请他帮忙盯着孩子,等他们谁来接了才许走。
这让天若无法再去找原同光,她一个六岁的孩子,无缘无故得非要去见一个叫花,说不定会害了他的。天若曾看见同村的陈学良,他走在街上认错了人,一下子拍在一个不认识的姑娘肩膀上,人家吓得叫了一声流氓,就被路过的公安给抓走了,听哥哥跟娘说,要不是村支书跟老村长都下了保证,还把当事的姑娘找到说明情况,就不止是关三天,要关十五天做思想教育呢。
天若才想往雨里冲,想赶在哥哥或者娘来接她的时候把吃的先给原同光送去,再跑回来,却又被卫长临一把抓住,“嘿,小春雨,你想去哪儿?下雨了,更得要等你家里人来接你了。”再说,今天门口还有个奇奇怪怪的人。
“我要去”天若往外一看,顿时惊喜道,“我就去门口一下。”说着扭腰就想躲开卫长临的手往外跑,结果才跑两步又被一把抓住,“那个卖敲敲糖的不会走的,再等一会儿也可以买。”卫长临乐呵呵得,天若从来不问别人要东西,乖的很,他一直以为是陈家的家教好,难得见她一脸急切得想跟别的孩子一样买点零嘴,看她挣扎得想去,鼻音嗯嗯有声,心里软极了,把自己的大黑雨伞打开让她举着,又给了她两分钱,“去吧,别走远了。”
“嗯。”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卫伯伯突然给她钱,天若还是拿着就往淋着雨的原同光走去。
原同光本来的火气在看到她向自己走来的时候就全部熄来了,剩下得全是不知所措的忐忑,“你,你”也不知道说个什么。
“对不起,我哥哥跟我娘一直要接我回家,没办法去找你。”天若先把这几天的糖递给他,“没有米糕了,只有玉米饼。”叶二娘的无本小生意居然还反响不错,赚着点钱的她干脆大方得煮了红薯白米饭,是不可能天若能带的饭菜,这玉米饼还是班上一个男生给天若的。
原同光立马就原谅了她,他下意识接过雨伞帮她撑着,又看她拿了一毛两分钱给自己,“这是我这两天的零用钱,你先拿着花吧。”年龄太小赚钱实在是太不方便了,以前偶尔有点钱她都是随意拿给陈金远金金运或者叶海花的,这两天她还没想出什么好办法来。
“我不要钱。”原同光摇了摇头,他,他其实并不是完全没有能力养活自己。他突然觉得自己不能再这样继续下去了,“我送你过去,我明天,再过来看你。”
不能再这样过活下去了,起码不能再让一个她一个小孩子觉得有照顾他的义务。
草芥命(十一)()
知道小姑娘不是故意的,也不是忘记了他,而是有自己的原因之后,原同光心情立马就好了许多,收下她送的玉米饼跟糖果,他淋着小雨默默跟着她娘来接她回家走了一小截路,在叶二娘觉得不对劲回头望的时候,果断转身回到了自己的家里。
是的,原同光没有骗天若,他确实是有住处的。
虽然他的父亲被冤枉,被批判,曾经被挂上大字报,被游街,然后突然就消失,不知所踪,他家里的东西被砸了一遍又一遍,可房屋主的名字是他的,当初记档人员的一个失误,把原同光父亲的名字写成了原同光的名字。
原同光知道,他娘不是抛弃他跑掉了,而是没办法接受爹其实早已经死了的事实,她宁愿还抱着爹还活着的希望,把她辛苦打零工赚回来的钱,加上爹还每月按时派发的保底工资,娘一分钱都没有乱花,一定会留下六十块交进去,剩下的他们娘俩精打细算,还会拉着他一起排队抢购准备生活用品,把钱准时往他们那个‘六号处’上缴,哪怕见不到父亲的面,也没有只字片语,铁窗口只有一句,‘东西我会拿给他,下个月记得来,娘就有继续生活下去的勇气。
纸包不住火,真相在父亲一个战友被平反之后,来临了。
早在一九七二年的时候,父亲就已经因为嘴硬被毒打致死,他到死都没有说出一个人的名字,哪怕是那些下手的人把提示都写在了自己的掌心上,他都完全视而不见,强硬的原中鹏,就这样冤枉得死在了那些想让他开口‘咬’出国…民党关系的人手里。
局势的变化让一些双手充满了血腥,其实根本就是杀人凶手的无知匪徒甚至都逃离了容县,但那些屈死的人,就连尸骨都不知所踪,还有一些人,甚至利用起那些担忧亲人的家属们,只要来‘上供’的通通收下,连话都不肯多说一句的,理所当然得收下财物,直至被部队的人拆穿。
他娘就是那时候疯了的,她不肯相信,因为她一直在领自己爱人的工资,一直在给他准备衣物,初一十五只要不下雨,她还会包一碗饺子送过去,她坚信原中鹏在坚强得活着。
可事实却没有。
在一个暴雨夜里,他娘就消失了。
原同光觉得,也许娘选择了在那一天自杀,因为她跟父亲定情相守的日子,就是那一天。
而那一天,原同光十三岁。
*
“你,你是光仔吧!”陈北平推着自行车回来,仔细分辨了一下站在他家门口的瘦弱高个儿,明显得营养不良,让他哪怕是在生长发育时拔高了一大截,只显得额骨格外突出,面色腊黄,昏沉晦涩,显得那双老战友同出一辙的大眼,上同之前见过一次的深幽,显得透明纯净。
原同光上前朝他弯腰行礼,“是我,陈叔叔好。”
“好好好,快进去坐。”陈北平把车随意放在一边,就热情得拉着原同光往里面走。
原同光微微闪身,没让陈北平抓住他的肩膀,“陈叔叔,我现在这个身份,还是不好登您家的门的。”
陈北平蹙起眉头,“说什么话呢,不管什么时候,你到我家里来,就不用客气。”
“陈叔叔,我来找您,也是为了这个事的。”原同光从绿色军挎包里拿出一个厚厚的油皮纸信封,“陈叔叔,我知道您成功平反之后,如今在容县县政府里做了干事,我想问问您,如今国家对于像我们家的情况,是个什么政策,能申冤平反了吗?”
“当然了!我们党虽然在处理未知情况的时候因为特殊情况,产生了一些问题,造成了一些伤害,但我们是光明的,错误虽然犯了,但我们会勇于承认,并给予改正!之前我就曾经找过你妈妈,希望她带齐你父亲的资料去帮他平反,可是你妈她”根本不相信原中鹏已经死了,她宁愿抱着他还活着的信念,怎么会去揭开她那根本不愿意承认的事实。
“那么,我应该去找谁?”原同光以前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继续活下去,他总想着那天或者就被人打死,或者饿死就算了,反正每天醒过来也不知道做什么,行尸走肉说的就是他吧。
但遇见小姑娘之后,原同光一开始只想着,再见见她,没见着就去找她,找到她之后,他又想做别的事,他也想给她撑起一把伞,为她挡风遮雨,也想喂她吃糖,吃更好的糖
那首先要解决的,就是他的身份问题,一个拥有污点与黑五类家庭背景的人,怎么好站在她的身边。
陈北平欣慰得拍了拍原同光的肩膀,“你不用担心,也不用害怕再有人找后账,就算是有,你陈叔叔也愿意抗,再说凭你爸之前的资历,只要你出声,多得是人愿意帮你!”原家发生这样的事,绝对是战友朋友们不愿意看到的,但那时候情势紧张,就算是没有波及的人也不能随意出手,毕竟那时候实在是闹得轰轰烈烈,一但牵惹上身后,不光是自己,非常可能就要连累自己的亲人朋友,包括同事邻居工作业务上的人。
而之后,原中鹏紧闭着嘴不出声,最后惨死,好不容易调查出真相后,反倒害得他夫人阮利萍不知所踪,儿子浑浑噩噩,越发家破人亡,大家心里羞愧,又不知道从何下手,便只好丢开手。
但只要原同光愿意接受他们这些叔叔伯伯的帮助,陈北平相信,肯定不止他一个人愿意倾尽全力。
原中鹏那般忠肝义胆,酷刑加身都没让他说出哪怕他们其中谁的名字,就冲这份信义,陈北平早就想过收养原同光,只是原同光怎么也不愿意,连他送去的食物都会被送回来,更别说他之前联系的学校,原同光是一天都没去过。见他如此反感自己的接近,陈北平只好拜托原同光同院的刘大爷照看。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原同光突然改变了心意,但陈北平是非常高兴的。
虽然高却瘦弱的原同光,还是被陈北平拉进了自己家里,然后拿了他已经去参军儿子的衣服,领着他进了澡堂,互相搓背泡池子,全身通红得出来,喝一杯带气儿的橙子汽水,原同光打了个嗝儿,望着像是被咬了一口的莹润月亮,觉得特别像那块儿小春雨递到他手上的玉米饼。
那一小块儿,是她咬掉的吗?
“乖乖,怎么你的肉包子没有吃呢?”进了城的小女伢都爱干净,叶二娘还买不起新衣服给小女儿,女儿虽然从来没要求,一直都挂在心上,想等再生稻谷出来,一定给她买一身儿。她还学着院里陈师娘一样,煤炉子上天天都坐着一大壶水,烧开了儿子跟她能喝,等乖乖做完功课吃了饭,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