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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呆滞,感觉心跳乱了几拍,怀疑自己听错:“你再说一次?”
“是这样的,你走以后,吴硕一直对着墙壁发愣,看起来好像面壁思过一样,我们知道当中的利害,一点儿也没敢把视线从他的身上移开”我一边听着田建宇的描述,一边再次被电话背景音中的哭声扰乱了心弦,一百个不相信冲向头顶,而田建宇此时的冷静却点滴消除着我的怀疑,关键时刻他的沉稳毕竟如同一方值得信任的磐石,“颁奖都快要结束了,观众和记者们陆续退场,谁知道这节骨眼上,这吴硕突然蹲在地上大哭了起来,你不在现场,所以你根本不可能知道这哭声,有多有多悲伤、多痛苦!我难以形容,总觉得,就像他正在埋葬他最爱的人。”
我的思维像是一艘高速行驶的航船突然遇上了汹涌磅礴的洋流,满船的情绪从原本整齐堆叠的货架上滑落,稀里哗啦地破碎,四下里纷乱地游走难道,面对着向梦画作的吴硕,竟被她那无声的画迹彻底击碎了全部扭曲的心理防线?
“然后呢?”我颤抖着问道。
“然后,向梦冲下了颁奖台她的身影,看起来就像一阵迅疾的风,没有一点儿迟疑,没有一点儿犹豫,她冲向了他、抱紧了他,两个人哭成了一个人。”田建宇的声音喁喁道来,恍若一汪清冷的泉,在那泉水的润泽灌溉中,我的急躁像是烧到了尽头的残火。
我正待再问,忽然衣襟被人狠狠地揪住,一股大力猛地将我带出了车外,顿时,骤雨在眼前织成水帘,丝丝幽怨的哀愁中,艾思彤深深地皱着眉头看我,神色却模糊,却憔悴。
手机的屏幕依然亮着,听筒却在雨水浇灌中没了半点声音。犹如一幕剧演到矛盾冲突的顶端,剧场却突然断了电黑了灯,关于向梦,我什么也无从知晓了。
艾思彤却狠狠地一脚踹在车门上,跟着转身,将我愤恨地拖向急诊部的大门,一边迈着大步,一边愤愤地将袖子在脸上胡乱地抹着,像是擦拭雨水,也像是甩掉那些不争气的眼泪。
背对着我,她的哭腔难以抑制:“在你的生活中,我从来都只是一个可有可无的过客,是一个是一个只要任何一个你在意的人发生了哪怕一点点的事情,都足够被你忘却在哪怕咫尺相近距离里的人!对吧!”
我的思绪仿佛依然停留在会展中心的颁奖台上,停留在向梦那恬淡而又静默的目光中。如此,此时此刻,艾思彤的哭喊令我莫名感到焦躁。
此时的她,在我的眼中,并不是一个关心我护佑我的朋友,而似乎依然是那个任性、不懂事的天之骄女。她并不知道看似平静冷淡,即使身负刀伤却仿佛浑不知晓的我,心底却在翻江倒海、根本无法平静。
她看到的只是我受的伤,却不知我为了我爱的人幸福、快乐,甘愿为此承受更多的伤害,甚至痛苦、甚至折磨,那又算得了什么!
她心痛的只是我对她的不闻不问、无情疏远,却不知我对她的试图保护、试图开导盲人不爱别人再其面前谈论世界的五彩缤纷,残疾的人不愿别人在其面前穿着跑鞋舒畅地奔跑艾思彤始终没有正视过她的自卑,可我呢,又该如何改变这一切的一切!
她想要什么呢?想要一份孤立、诡异、扭曲的爱情吗?
“对不起!”我猛然站定,任凭她再多用力,也不再向前一步。
“陆鸣,陆鸣!快点进去,你快点进去啊!”艾思彤的声音近乎尖叫。
“你把全部的重量寄存在一株崖边的杂草之上,可又曾想过,那株杂草的感受!”
我甩开了她的手。我想我不能够继续纵容,即使被纵容的,曾是一颗太过容易受伤的心灵。
艾思彤万分惊愕地看着我,像是从来都和我未曾相识。
我从她的眼睛中无法看到哪怕一丝一毫的理解与共鸣,我看到的,或许只是一把用来绑架的枷锁,而那丢掉了钥匙的锁头,上刻着两个模糊的字,好似“可怜”,又似“可悲”
我冷哼着转身,独自走进急诊部。而大雨依然滂沱地下着,雷声轰隆,惊恐的艾思彤,神情几乎扭曲。
“陆鸣!我知道!我什么都知道!”艾思彤的哭喊犹响过又一个凄厉的惊雷,“我会改变的,下次见面时,我会让你看到一个不一样的我!完全不一样的我!”
机车轰鸣飞驰而去淌血的伤处,竟突然疼得撕心裂肺。
第296章牛奶瓶()
数不清这一二年里,自己究竟到医院里折腾了多少个来回。伤痛就像外科医生手持镊子与弯针熟练地为我缝合伤口一样,简单,重复,直至冷漠。
伤口处的疼痛在麻药的作用下变得很是迟钝,只有周边皮肤被缝合时稍稍拉紧的感觉清晰。我忍不住在想,只要这伤口并不足以致人残手断脚,那么随着时间的流逝,它终究会在逐渐转淡的痛觉中消失不见。
可心中的伤呢?又能否像是坠入清流中的墨,渐渐氤氲、淡漠、消失?
向梦和吴硕的悲欢故事中,我终究只是一个局外人。无法想象向梦究竟会用怎样的心态去接纳吴硕,又或者,究竟会用怎样的坚定去诀别他。如果我是她,未免这两种极端情感的选择都有些过分地强烈,是泾渭分明的两种色调,无法调和。接纳他,她将如何面对他给她带来的过去?诀别他,她却又将如何舍弃他可能带给她的未来?
无论是何种选择,终究会将她那颗伤痕累累的心,从适才搭建好的带着些许温暖的避难所中倾倒出来,四方滚落。空乏的是,此时的我却不能够再去为她做些什么。不是没有权利,而是没有了资格。想来能够左右干涉他人思想的,无非只能是至亲之人了吧,而我们的关系,随着年龄的逐渐增长,可以感觉到彼此的身体外层,仿佛均是漂浮着一层瞧不见的薄膜。防护,亦或者是阻隔
注射过破伤风,我独自坐在观察室里发呆。重新打开不知何时悄然怠工的手机,微信里咯噔咯噔地传来一些讯息。
那是花逝拍摄的画展现场视频。而我的视线穿过抖动的视频,仿佛让我的驱壳再次来到了现场。
吴硕的颤抖蔓延在嘴唇的边缘,而又在脸上迅速扩散,直至头顶,直至脚底,他蹲在向梦的画卷之前,却仿佛面对着的是灵魂之镜。他看到的是一个魔鬼般的自己,一个他无比熟悉,却又仿佛无比陌生的自己。
而向梦就在他的身后,紧紧伏在他的脊背之上。她的眼睛紧紧地闭着,对周遭的一切再无半分在意。她满胀着情绪抱着他,像是雌鸟护佑自己刚刚出壳的雏子,又像是伏在父亲脊背上的一只小考拉。
四下里本该噪杂喧闹。荣获画展头名的青年女画家,却在颁奖仪式未曾结束前,扑向台下一位健硕而又仿佛脆弱的男子。戏剧化的噱头,却未曾引来喧嚣。我想,原因也许会是:向梦所画的巨幅画作作为背景,在两人加热升腾的情绪蒸发出的莫名气氛中,色彩开始变得迷离,构图开始变得紧张,蓦地,恍若崩塌,无数晶莹洁白的蒲公英碎片从画幅中扑撒而出,包裹着凄迷的两人,冰封了世间所有的纷扰与惶忧。
恰在此刻,最后一个视频也已播放到了尽头,不再有新的讯息来到。我舒缓着胸中的气息,屋顶的日光灯管,似乎开始散发着一些蓝色的光芒。
或许那些似真似幻的蓝,是我眼中恍然出现的一抹释然,它解释了她的困惑,理解了她的选择。
忽而,门边细碎声响。
侧目望去,林裳在门口现出半个身子,她呼哧哧地微微喘息着,扫过我的眼神中,一抹浓郁的担忧收敛,很快被仿佛装了刺刀般的愤恨代替。瞧见我看她,这妮子竟愤愤地咬了咬牙齿,双臂交叉,一副凶煞样。
“你,来啦?”我嘴上唯唯诺诺,心里却暗暗好笑,心知她这番模样,是关心我的缘故。如此,再多的气愤加在身上,也并不觉得刺痒。
“我没来!”林裳接着我的问,刻意说着反话。一点儿也不看我,嘴唇翘得老高。
“人没来,心总来了吧?心没来,人却站在这里,反正,你的人和心,总有一样,是关照着我的,我知道。”我嘿嘿笑着,看着林裳生着小气的模样,心中却泛起淡淡的温柔。
“我来我来这儿,是确认某人挂了没有,如果挂了,我给他收尸、埋了!”
林裳少有的恶声恶语令我几乎尴尬无措。而她也知自己说重了话,脸红了红,稍稍扭捏一番,脸偏在一旁,委屈地补了一嘴:“总是这样让人不放心,还不如真的真的”
我知林裳是真的担心我、爱护我、心疼我,心下也有点儿觉得自己做事莽撞,总是不那么计较后果。顿了一顿,见她还是气着,便撩拨道:“还不如真的化成了灰,装进盒子里,才不会乱跑,你才能时时刻刻抱在怀里,一刻也不用分离,对吧?”
“你过分!”
伴随着又是愤怒又是羞恼的喊声,林裳激动中甩起了发梢,几缕发丝勾在嘴角,她使劲儿捻住,想要甩到耳后。那几根俏皮的发丝却一点儿也不听话,几番游弋,甚至移到了唇间。
我见她又急又气的样子,终于忍不住哈哈大笑,笑问:“你知道为什么逮不住那几根头发吗?”
她瞪我:“为什么?”
“因为肤如凝脂,滑的嘛!”
林裳彻底红了脸,几步上前,先在我肩上捶了几拳,后又在胸口一阵猛掐,直掐得我似是牵动了伤口,痛了龇牙咧嘴,她方才罢了。
门被路过护士敲响:“哎哎,你们两个,医院里莫要喧哗!要吵闹,回家闹去!”
“sorry”我赶忙赔笑,“听您的,我们回家闹回家闹!”
林裳暗里又狠掐我一把,难忍住痛,我又哼唧了一声。
那护士脸都拉长了,甩了句:“无可救药”,转身而去。
“谁让你胡说!谁让你乱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