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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规矩,有些似乎看起来不合理,但在农村,约定成俗的风俗,是谁也无法改变得了的。东东是个男孩,所以他爷爷若死了,有人拿花蟠,他爷爷这一生,也算是功德圆满了。
送菜回来的顾斌听我们在谈论这些,不由就皱了眉:“吃饭时间谈这个,真不吉利。”
李芹白了他一眼,还是住了嘴。
在家吃了这么久的素食,乍一面对这满桌的鸡肉,我食欲大振。虽然鸡肉很粗糙,也没有什么鸡肉的味道,但这毕竟是肉啊。还有李芹做的几碟家常小菜,虽然不值什么钱,但很开胃。
因为家里鸡经常死,东东早就吃腻了鸡肉,只捡别的菜吃。张大维叹道:“东东真有福气,我整天贩死鸡死鸭子都舍不得吃呢。”
李芹打趣道:“以后你结了婚,也养鸡吧,经常死,到那时,你想吃多少吃多少。”说到这里,她望了望我,又加了一句,“海燕也是。”
第161章()
我窘得满脸通红,无意间抬头,却正碰上张大维火辣辣的目光,四目相对,我倏地低下头。我知道,李芹和顾斌在极力搓合我们。想想也是,同学间深厚的情谊是别人无法取代的。那时候,我和李芹同桌,张大维和顾斌同桌,若我和张大维真的成了,也是一段佳话吧。
虽然,张大维的活泼外向,张大维的嘻皮笑脸,张大维微胖的身材,都不是我喜欢的类型,但若能和他结婚,我就可以在家里安定下来,象顾斌和李芹这样,清贫而平淡地生活着,永远留在妈妈和弟弟的身旁,也未免不是一件好事。
只是我有些担心,以我现在的名声,他和他的家人,会接受我吗?
吃过饭,李芹麻利地收拾碗筷,抱到院内的机压机边洗涮。谁知她刚走进院内,便传来一声惊呼:“鸡还在死!”
我们闻言都跑了出去,只见院内的丝网中,又横七竖八地躺着十几只死鸡。有的死鸡嘴里还叼着饲料,另外还有几只虽然没死,却也没精打采的。顾斌迅速反应过来:“天太热,很多人家都生鸡瘟了,快把死鸡和己经发病的鸡拎出来,防止传染到别的鸡身上,我去买药打针!”
原来每个养鸡的人家,都有针筒,鸡生了病,根据相关的症状买来药片或药水就行了。说话间,李芹和张大维跨进了丝网内,将死鸡和己经发病的鸡扔出来,和没有发病的鸡隔离,顾斌则飞奔出去买药。
我帮不上忙,便去洗碗筷。收拾完毕,顾斌也买来药片和药水,药片研碎掺在鸡饲料里,药水则分别刺在鸡的腋下。但没有来得及打药水的鸡,还在不停地死,望着死鸡越来越多,李芹急得抹起了眼泪,连声乞求道:“老天爷,行行好,不要再死了,不要再死了,再死今年我们就白忙活了。”
我听得心酸,这些鸡都喂了近三个月,眼看就能卖了,这一生瘟,不但三个月的辛苦付之东流,连本带利,还不知要损失多少呢。顾斌家出现这样的情况,我也不好再呆下去,安慰了李芹一会儿,便和张大维起身告辞。
刚出门,张大维就担忧地说:“连本带利,不知要损失多少呢。他们家的生活,除了顾斌贩死鸡死鸭子,就靠这些豢养鸡了。你知道吗?李芹和东东是没有口粮田的,三口人只有顾斌有口粮田,李芹爱面子,再加上娘家也不富裕,她的口粮田虽然在娘家,她也不好象有些人那样,回娘家拉粮食。”
我点点头:“知道的,我们村很多分过土地后嫁来的媳妇也是这样。”
张大维无奈地说:“虽然他们没有土地,但依然被称人为农民,没有土的也叫农民吗?想想真是讽刺!”
我怕他又说出什么激烈的话来,安慰道:“大家还不都是这样过,你不要想那么多,想也没用的,反而自己受累。”
他自言自语道:“我原以为你是一个很聪明很有思想的女孩子,和他们不一样,没想到你也这样麻木。”
我尴尬道:“我再怎样聪明再怎样有思想,我也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农村女子。”
他沉思一下,点了点头:“也是,你这次回家,还打算出去吗?”
我苦涩地说:“我不想出去,一点都不想,可在家里,我又不知道该做什么?”
他笑笑:“随便做点什么就行啦,比如编苇席啊,喂豢养鸡啊。这些你要是都做不了,就买几只小免子喂呗,每天只要到地里薅青草就行了,兔子也不象豢养鸡那样容易生瘟疫。”
我半真半假地说:“那你怎么不做这些事呢?你说话一套一套的,牢骚满腹,可你贩卖死鸡死鸭赚的就是昧心钱。去年非典,还有这几年的禽流感,听说都是通过鸡鸭传播到人体的呢。”
张大维一瞪眼:“我也知道这样做不好,可我是农民,土地都被村干部及其亲朋好友承包了,到县城开电器修理铺又没有本钱,你叫我做什么?再说了,你是土生土长的农村人,你应该知道,农村哪家鸡生瘟疫死了舍得扔掉?就算不卖,也都是自家吃了。前几年猪肉生瘟,那些米猪肉还不是把米粒去掉照吃不误,煮熟就行,也没见哪家因此死人的。农村人,一年难见几次荤腥,再象城里人那样讲究,就别想活命了。”
确实如此,我小时候家里死了鸡鸭,那时候并没有人来收,都是自家吃,那些鸡鸭,几乎都是病死的,活着的没人舍得吃。记得每次家里死了鸡鸭,爸爸妈妈因此要难过好几天,我和弟弟却盼着多死几只,因为可以改善伙食。
虽然我现在的处境很不好,张大维的出现,无疑为我的生活揭开了一个新的篇章,但我残存的虚荣心还是对张大维从事的职业不太满意。倘若我真的和他走在一起了,以后亲戚朋友若是问起:“海燕,你男朋友是做什么的?”
我怎么回答?我难道这样说:“他是收死鸡死鸭的。”多不好意思。
所以,明知自己没有理,我还是底气不足地说:“你可以做别的。可你看你现在,除了贩死鸡死鸭就是卖假烟,没一样是光明正大的。”
没想到,他竟然强硬地说:“这年头,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人造鸡蛋、鸭蛋满天飞;猪肉都是特制的猪饲料喂养,有瘦肉精;大棚蔬菜加生长素,因为虫子的抗药性强了,农药制造得越来越毒,每一片叶子上都浸满了农药;水果放催熟剂,水果贩子为了防止腐烂,喷了许多化学药水;火腿肠是几十种化学药品调制的,有的还放敌敌畏;鱼是被污染的水养的,吃了会得白血病;猪血吧,屠夫们常把猪屎、猪尿放在一起搅抖,有的直接用化学药品合成;豆腐是米浆、豆渣抖成的;臭豆腐是涂了大便的;更可恶的是地下工厂加工的潲水油,他们用桶去各酒楼饭店收集脏兮兮的潲水,再用简陋的工具分离出里面的油,很多人贪便宜,吃的就是那种油。前几天,我家一桶油吃到最后,都看得到底部黑乎乎的沉淀物。至于臭名昭著的奶粉就更不用说了,不知使多少孩子变成大头娃娃。我们农村人还好,吃的是自己打的粮食。听说有些黑心的米贩子,为了增加大米的重量,竟然把白石头粉碎了拌在大米里。还有的为了增加大米的光泽,竟然把工业用的石蜡拌在里面。又是白石头又是石蜡的,你说这米还能吃吗?我说的还只是很少很少的一部分,还有保健品、假药等等更多致人于死地的行当。和他们相比,我贩卖死鸡死鸭算什么?我贩卖假烟算什么?”
他越说越气,声音也越来越高,说到最后,简直是冲我吼了,脸也红了,脖子也粗了,我甚至看到他额头上的青筋在跳呀跳的。
第162章()
我吓得大气都不敢说,好半天,才小声说:“你干嘛这样大声,我只不过是随便说说嘛。”
他冷冷地看了我一眼,仿佛看到我的五脏六腑一样,最后撂下一句话:“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并不是嫌贩死鸡死鸭昧良心、不卫生,你是嫌我是贩死鸡死鸭的!”
我张了张口,他却根本不再听我解释,看都不再看我一眼,拂袖面去!
望着他迅速消失的身影,我心里一酸,差点落下泪来。我好后悔自己刚才说的话,现在,我多么想告诉他,我不嫌弃他,一点都不!
经历过这么多的坎坷和挫败,我终于能够理智地分辩,哪个男人对我是虚情假意,那个男人对我是真心实意。张大维,他对我没有任何隐瞒,无论说话还是做事,都是坦坦荡荡。特别是他注视我的时候,眼晴是那样地清澈透明,没有一丝保留。
可是,我竟然虚荣地嫌弃他所从事的职业,而忽略了他的勤劳与善良、他的聪明与幽默、他的开阔的视野与不同于一般的抱负。所有这些,对于一个普通的农民来说,是多么难得与可贵。这么好的一个人,我竟然不知道珍惜,还把他气走了。此时此刻,我比任何时候都痛恨我自己!
我推着自行车,连跳上去的力气都没有了,垂头丧气地走回家。我妈一看到我就来了精神,迎上来笑眯眯地问:“怎么样?他有没有跟你说什么?”
我没精打采地问:“说什么啊?”
我妈亲昵地打了我一巴掌:“这孩子,莫非连你妈都想瞒着?”
我沮丧地说:“什么也没说。”
我妈这才看到我神色不对,立刻紧皱了眉:“怎么?是不是他也听到什么风声?嫌弃你了?”
这其实也正是我担心的,我恼羞成怒道:“什么跟什么呀?家离得这么近,该知道的他早知道了。”唯恐我妈再说一些让我伤心的话,便转移了话题,“今天周未,海鸥还没回来吗?”
我妈不满地说:“早回来了,今天也不知道怎么了,一回到家就把自己关在房中,我叫他他也不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