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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隐幽却未有回应,凝神若有所思,良久后才抬眼,目光越过林子眺向北方,语声喃喃,仿若低语,“她此刻处境才是真的艰难,不知她可还好。”
铅云低垂,天色暗沉,牛毛细雨飘的飞扬,风裹着雨丝将屋檐廊下悬着的风铃吹得叮叮当当作响。
自北雪率军回援青州已经过了大半个时辰,而楚天纾手中握着一封青州送来的求援军报,立在窗下也过了许久,细雨扑打过窗栏,飘湿了她的衣袂发丝,她却恍若未觉。
“殿下。”李炜进门的时候,见到的就是楚天纾背窗而立,身上铠甲未曾脱卸,仍有浴血痕迹。
“情况如何?”楚天纾声音平静的问。
“丹阳城筑垒台毁损略有些严重,需些时日修整,所幸兵员不曾大损,实乃万幸。” 李炜心头如释重负,语声也比前几日里轻松了不少。
“恩。”楚天纾淡淡应声,“多亏你临机专断,请求青州救援。”
丹阳解了燃眉之急,可李炜却觉得楚天纾情绪并没什么起伏,反而有些忧心忡忡,她是在担心什么?
“不过这反倒是累了青州,谁都没想到北齐会突然举兵,发难青州,只不知北将军此刻回援还来不来得及。” 李炜叹气,若说心中有一丝愧疚的话,大抵就是这么一件事。
须臾的沉默,时光悄静,楚天纾没有说话,李炜也不敢再贸然开口,窗外雨声转急,沥沥抽打着屋檐。
“此次北齐举兵数万围堵青州,若换作是你,可会让青州朝外传出救援讯息?”
楚天纾的一个问题抛出,让李炜一时哑然,但心念电转间似乎察觉了一丝不同寻常,“兵压围城,轻易不会让城内讯息传递出去,但也难保没有万一,或也可能让人走漏了。”
楚天纾回过身,目光望住李炜,眼中冷意闪烁,“丹阳遇袭求援青州,北骑精锐出青州来援丹阳,恰此时青州又逢湛江水患,山石崩碎堵住与贺州往来的便道,青州驻军调出泰半,余下戍守军卫堪堪不足万……”她连声冷笑,“北齐寻得这千载难逢的时机,怎会疏忽让人携讯传出。”
“殿下的意思难道是……”李炜心下一时震惊一时惶惶,脸色都变了,“北齐是有意图的?”
楚天纾沉默,幽深瞳仁里俱是霜意,这千载难逢一石二鸟的时机,北齐又岂会白白错过。
99。第99章()
北齐和晋国之间以儋州为界,东西划属; 但是儋州历来是兵家必争之地。当初四候分疆裂土; 对儋州的争夺就一直僵持不下,齐君率先发兵屯驻儋州,然而晋国大军亦据守在侧,大有寸步不让的架势。这番僵持; 百多年来也不曾有所缓解。
直到沭阳公主下降晋国,齐君加赐儋州为沭阳公主封邑,对于一个出嫁的公主再赐封邑; 算是闻所未闻,朝中谏言上书者不计其数,齐君一概置之不理,铁了心的要以如此丰厚嫁奁送沭阳公主出嫁。
而东西儋州之争也至此尘埃落定; 这百里丰沃疆土名为齐国所属; 实则纳入晋国辖域,王诏刚颁下的当月; 屯守在儋州的北齐军队全部西撤二十里。
时值四月; 春暖花开; 沭阳公主的嫁期也快近了。
连着几日春雨连绵; 宫檐下飘垂着蒙蒙的雨丝。
宫人捧来织锦鸾绣的嫁衣给公主过目,女官在一旁呈颂祝词,满面笑意,“这是晋国今日送来的鸾裳嫁衣,用的顾绣精织,费人力数十,耗时二年方才完成,殿下瞧着可还称心如意?”
坐在铜镜前的元慕卿手中捏着一柄玉梳,不紧不慢的梳着头发,脸上神色平静,既无新嫁娘的娇怯也不见有几丝欢欣,淡漠的彷佛事不关己。
“此番大婚,晋国备足诚意,除了以无数奇珍异宝为聘,还有一份惊人的厚礼,是晋王特别赠予殿下的。”女官侧让,身后小宫女合盘呈上贡物,红绒铺就的漆盘里放着一枚三寸见方的玉印。
歧玉山上有座永乐行宫,宫室全部以巨大汉玉白石砌造,十分雄阔壮美,殿宇楼阁在歧玉山上分布错落有致,绵桓有数里之长。
“这方永乐印是晋王赠予殿下,自此后歧玉山方圆八十里,将是殿下的封地,殿下便是永乐行宫的主人。”女官一字一句说的郑重,抬头时看到镜子里的元慕卿,眉眼低垂着,声息平静无波,不施脂粉的时候那容颜依旧有夺人心魄的美丽。
“三百里殷川……”她喃喃自语着,似有一瞬僵了,手也停住,发丝从梳齿间落下。
“王上赐殿下丰厚嫁奁,实在是疼惜殿下。”女官笑着说道,一介和亲公主,舞伶之女,却能得到如此荣宠,“晋王又备以豪礼为聘,这般郑重不知要羡煞世间多少女子。”
儋州连着歧玉山这三百里疆域,往后便是她的封邑,若到最后去留无所依的时候,她还有这三百里可以容身。
这一场局还没打开,她竟似能料到自己落魄的结局。
梳齿陷入掌心,牵出针扎一般的痛意,她缓缓抬起头,望着镜子中的自己,眉眼寂寂,眼波如沉水,她问,“王上在哪里?”
女官愣了下,没料到她会有这个问题,一时竟无法作答。
“找个能答话的来。”元慕卿将玉梳轻叩妆台,左右宫女忙上前为她绾发梳妆。
不时片刻就有人被领上来,回禀说王上一直在紫宸宫。
“有多久了?”她轻声问。
宫人战战兢兢的回道:“大约有三日了。”
她不再多言,凉薄笑意在唇畔一闪而逝。
紫宸宫内纱帷垂拢,终日里香烟缭绕,巨大的玉版卷帘遮蔽四下天光。整座大殿高阔静寂,殿宇中央供奉着一座巨尺神像,在摇曳烛火的掩映下,神像面容依稀隐约可见,并非大慈大悲的菩萨圣相,而是一个普通的男子面貌,金身塑像,胡衣裘服,十分威武。
神像前的蒲团上,红发深衣的男子正在闭目打坐,呼吸吐纳间口中有白色霜气呵出。
“殿下,您在此处已经盘桓多日了。”男子微不可觉的一声叹息。
他的声音落下,殿内安静,并没有人应声,彷佛只有他的自言自语,良久过后才在大殿黑沉沉的角落里传出男子慵然语声,似是刚自梦中醒来,“又没碍着你,只当本王不在好了。”
“殿下要避开朝臣,也不该选了臣这处地方。”男子从蒲团上起身,走到神像供案前,点起三支檀香,郑而重之的三起三叩后将香烟插在了香炉上。
“整个王宫里也就此处最清净,谅那班臣子也不敢随便踏足。”元承钧终于从宫墙角落的团团黑暗里缓步走出,红衣披身,长发覆垂身后,美貌妖娆更胜妇人。他揉了揉眼,抬头看向面前巨大的神像,嗤的一声轻笑:“不过是个普通人,竟能使得你们突厥人如此敬仰如神校俊�
“车可汗王自然如神一般,保佑着古兰的子民。”红发男子束手身前,面色淡然的回道。
元承钧漫不经心的笑了笑,单手支肘倚向供台,意态闲散,“你们视他如神,不过可惜完颜灏却不信这一套。”他看到他脸上愠怒神色稍纵即逝,笑的更加愉悦:“我估摸着自古兰立国迄今数百年,会被驱逐出境的古兰国师,大约你是头一个吧?”
他低头缄默,眼中一闪而逝的杀意似刀锋般雪亮,“当日被逐之耻,他日我定会向完颜灏连本带利一分不少的讨回。”他说的平静,阴鸷目光落在元承钧的身上,“曾经的允诺,希望殿下还记得。”
“本王说过的话自然是算数的。”桌案上的香烟倏忽飘转向元承钧,惹得他嫌恶的蹙眉,拂袖朝旁走开两步,“你要的那人心头之血,本王也还记得,冒着天下之大不韪,本王对你可算仁至义尽。”他顿了顿,侧眸望向他,火光下突厥人斧凿雕刻般的脸廓深邃,颊旁红发如火如霞,“希望你为本王办事也能竭尽全力。”
他忽然撩袍朝元承钧单膝跪下,语声带愧,“麓山之行,是臣无能,未能夺回瑞凤鎏珠,请殿下降罪。”
他低着头,微撩眼时只能看到他朱裳曳地,广袖飘垂,衣袂纹丝不动,袖口下露出半串菩提珠。
良久后才听元承钧开口,“你从麓山回来身受重伤,不日前方痊愈,此事本王便不追究你了。“他语声平缓,不急不怒,彷佛是大度的宽恕。
“谢殿下不罚之恩。”他低头谢了君恩,却并不敢站起来。
“本王记得你差人带回来的话,说是瑞凤鎏珠再度遗失,踪迹渺惘,你将此事择要说来。”元承钧抬了抬手,他这才拾袍站起,揖手低垂着头站在元承钧身旁,间短扼要的讲述了在鳞宫里的遭遇和横生的变故。
“若非那两人插手,瑞凤鎏珠早已是殿下的囊中物。”迄今想起来,那两个比他更早一步出现在鳞宫里的人,身份扑朔迷离。
“他们是什么来历,你没查出来?”元承钧眼眸微睐,指尖拈动珠串上的菩提子。
“不曾查出。”他的部下和使徒都在古兰,在凤朝虽也呆了有数年之久,但培养起来的人还不能尽心驱使,能力也未及得上以往的下属,况且在元承钧的眼皮子底下,他也不敢大肆铺设人脉,那两人出手不同寻常,既然都为了瑞凤鎏珠,那身后背景肯定不简单。
“能为瑞凤鎏珠而来的,无非是那些人,猜不猜得到都不重要。”元承钧冷笑,“如今这颗珠子再度遗失倒也是好事,省得有人借天相之利图势。”
“殿下不信天兆?”他忽然问,“数年前的中元节上,您也曾见过百鬼夜行。”彼时幻象所生,全城尽皆目睹,直到如今还被人口耳相传。
“本王从不信神鬼。”元承钧眉峰冷冷一扬,唇畔勾出森寒的笑,这世上最叵测险恶的是人心,从不是那虚无缥缈,无着无落的神鬼。
他揖首低垂了头,不再多说什么,站在面前的倜傥君王,弑君杀兄夺来这半壁江山,手上沾满了同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