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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在出掌的那一刻,她留了三分力道。
可即便是那样,他亦毫无反抗之力。她情急之下出手,用的虽不是让人震惊的法力,可玄女本身的灵力也同样让人无法抵挡,他措手不及之下,便是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又焉能挡下她雷霆万钧的一掌?
鲜血自头顶流下,触目惊心。
鲜艳刺目的颜色,与他们身上的喜服交相辉映,显出一种奇异的美感来。
可是,在掌风落下的那一刻,瞥见他眼底一闪而逝的震惊与不敢置信的色彩……她瞳孔骤缩,眼底尽是惊恐的悔意。
可纵然再多的懊悔,也已经来不及了。
栾景烨短暂的震惊之后,眸心缓缓沉淀似结了一层薄薄的冰,哀绝死寂的眼神,如昙花一现的绚烂之后,仅剩的一片荒芜,一片凋零。
再没有半分色彩。
身躯一动不动地倚靠在床沿,浑身的力气似乎慢慢被抽干,再也无法说出一句话,甚至连呼吸,也渐渐变得轻了许多,困难了许多。
夜雪清丽高贵的面容一点点失去血色,死死瞪着自己不受控制的手掌,满眼惊恐与懊悔的伤痛。
两人没有再说话,空气在这一刻,似乎也完全静止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仿佛已经过了一个世纪这么漫长,他轻轻眨了下眼,血滴顺势滴进了眼里。他动作极为缓慢地,慢慢地抬起头,看着眼前面上一片死寂的苍白的女子,在生命的最后一点时间里,他想,他是有些话想与她说的。
“雪……儿……”喉咙沙哑,吐字已经极为困难,他还是一个字一个字坚持着说完,“……我不曾后悔……爱……爱你,但我……我多么……希望,希望……”
急促地喘了几下,鲜血顺着嘴角不断地溢出,他闭上眼,艰难地呼吸着,清晰地感受着生命流失的过程,很快地,他又再度睁开眼,凝视着夜雪不知何时噙满了泪水的双眸,努力想扬起一个笑容,“雪儿……别、别哭……”
从他说出那句“我不能曾后悔爱你”的话,夜雪就已经控制不住心头剧烈的痛楚,此刻再也忍不住,一把扑倒在他怀里,放声痛哭,“景烨!景烨!你不要死!你不要死!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故意的……景烨,你看看我……”
掌心贴在他背后,不管不顾是把灵力一股脑儿地输入他体内,夜雪面上皆是惊慌恐惧,“景烨……”
景烨面色渐渐由惨白转为红润,呼吸顺畅,说话也清晰了许多,“雪儿……”
“景烨,你怎么样?”夜雪紧张地注视着他的面色,面色刷白,嘴唇哆嗦着,心痛得无以复加,“别担心,我会治好你的……”
“雪儿……别浪费力气了……”景烨握着她的手,眼底有执着的深情,还有让夜雪惶惶不安的解脱,“愿来世……愿来世……我们再相遇,不要再有……不要再有……”
语气慢慢地又低了下去,最后几个字夜雪已经听不大真切,她努力把耳朵凑上去,哭着道:“景烨,景烨,你想说什么?只有你好起来,你说什么,我都听你的……景烨……”
“愿来世……不再有……”瞳孔慢慢涣散,回光返照之后,是一片死寂的安静,只余最后四个充满哀伤的字眼,还不断地回荡在夜雪耳际——
“……争权夺利……和隐瞒……”
争权夺利……隐瞒欺骗……
愿来世我们再相遇,不要再有争权夺利和隐瞒欺骗……
夜雪整个人僵住,再也动弹不得,怔怔地抱着怀里已经失去了呼吸能力的景烨,泪水如开了水闸一样恣意而下,眼底却一片空洞无神。
景烨,原来到了最后一刻,在你心里,我就只留下了一个会争权夺利而且事事对你欺骗隐瞒的印象吗?
可我做了这一切,都是为了谁……为了谁呀?
是为了我自己吗?
我本拥有天界最神圣不可侵犯的高贵身份与地位,若不是为了你,我何必去争那个权夺那个势?
若不是为了你……
潸然泪下,已经换不回逝去的生命,夜雪失声痛哭,此刻才幡然觉醒,原来自己所谓的为他好,从头到尾不过是成全自己一场幻想中的爱恋。
枉自己费心帮他更改短寿之命,却最终抵不过亲手一掌,结束了他年仅二十岁的生命……
第687章 玄女情殇(六)(。com)
“虽然阎王曾经遵着九天玄女的命令,改了栾天短寿的命运,但九天玄女亲自出手的一掌,却是人神难挡,即便是阎王也没办法让他还魂。”
太阳的光芒已经散尽,夕阳落下,黑幕沉沉降临,竹林里一片昏暗无光,周围一片寂静无声,只除了雪儿轻灵隐含悲伤的语调还在述说那些已经遥远的不知道是神话还是真实的故事。
东璃的皇帝得此噩耗,病情雪上加霜,景烨死后,栾氏已经没有足以继承大统的成年皇子,各方诸侯崛起,内忧外患,最终被力挽狂澜的鸾氏取代了江山,一直延续至今。
云国从分崩离析,到一代皇朝的灭亡,栾氏江山仅经历了两百年风雨飘摇,霸业终于走到了尽头……
而夜雪,那一夜抱着景烨已经失去了鲜活之气的身体,呆呆地坐在冰冷的宫砖地板上,直到天明。
那一夜,她突然想明白了很多事。
爱情是由心生,不是任何一个意志坚强的人或者法力高深的神所能控制的,他们或许可以阻止,甚至也可以强行避免,却始终无法控制一颗已然深陷下去的心,在失去之后如尖刀深深刺入骨髓那般剧烈难忍的疼痛。
痛得无法呼吸,痛得浑身打颤,痛得她那一刻几乎想杀了自己。
夜雪浑浑噩噩地想着,如果机会再来一次,她再拥有一次爱景烨的机会,她还会不会一如从前地那般,全然不顾他的感受,理所当然地按照想象中他本该有的样子要求于他?
人转十世,世世不同,纵然是同一个灵魂,可换了身体抹了记忆之后,又怎能要求每一世的性格相同?
何况,每一世他所面对的环境亦是迥然不同,又怎能以同一个标准去衡量他该有的作为?
可幡然醒悟,也弥补不了自己犯下的错所造成的苦果……仅仅一世的机会,已经让她自己生生掐断了。
“按照她与天帝的约定,本该是待到景烨百年之后,真正结束这一段情缘,便重返天庭……”不知不觉间,泪水打湿了一张粉颜,雪儿靠在长亭怀里,哭得泣不成声,哭声中带着毫不掩饰的伤痛自责与懊悔,“长亭哥哥,可是我好不甘……”
刻骨的爱恋被她亲手扼杀,她心痛,茫然,不知所措。
唯一可以确定的事,她已经没有办法重返九天宫了。彼时,修炼这个词,对她来说已经是遥不可及的神话。
她甚至忘记了自己的身份,忘记了自己的职责,忘记了一万三千九百年前自己对于修仙的执着与信念……
呆呆地陪着已逝的爱人一夜之后,她心里只有一个想法,一个坚定而决绝的,浑然不顾一切后果的疯狂想法——
一世情缘百年岁月对她来说太过短暂,眨眼即过,景烨的身死固然让她追悔,让她心痛,然而却也更加让她看明白了自己的内心。
她要生生世世陪他走过,哪怕人神共愤,哪怕魂飞魄散,哪怕灰飞烟灭!
只为他临终前那一句“雪儿,我不怪你,若有来世……”
若有来世,若有来世……
自然是有来世的,雪儿痛哭,哭得不能自已,哽咽得说不出话,晶莹的泪滴打湿了谢长亭胸前的衣襟,无声的痛哭更让人觉得心酸。
谢长亭眉眼低垂,眼底思绪流转,手上却是万般温柔地拍抚着她小小的身子。
即便身体里住着一个装载了一万多年记忆的灵魂,她的外表看起来,却还只是个小小的三岁幼童,即便真的犯过不可原谅的错误,也不会有人忍心苛责于她。
况且,那样的错误,几乎是无法避免的——即便那一晚没有爆发,以景烨与夜雪的相处模式,也迟早会有那么一天,只不过时间早晚的问题而已。
“栾天……景烨……长亭哥哥……”她一个个唤着记忆中的名字,泪眼迷蒙之后,呢喃出的是对这一世深沉的不安与惶恐,“你会原谅我吗?那一晚,我陪了你到天亮,侍卫发现我们之时,我们都已不知道魂归何处,威严的东宫……只剩下两具冰冷的尸体……我别无他法,唯有亲手杀了自己,毁了身体里的内丹,让九天玄女再无复活的可能……才能置之死地而后生,才能让天帝对我没有办法,也才让能事情还有转圜余地,长亭哥哥,若不这样做……我真的是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时间流逝得太快,竹林里一片黑暗的寂静,听不到声响,看不清周遭,只有怀里小小人儿的啜泣声那么清晰对回荡在耳侧,仿佛能轻易触动心弦,带起心尖上一点点几乎要被忽略的锐痛。
谢长亭不能确定,是不是因为全然忘却的前尘记忆已经在灵魂里刻下永世无法磨灭的伤痛,还是那般深情当真已经到了身死魂灭亦无怨无悔的地步。他只知道,在这一刻,这个小人儿充满哀伤悔痛的哭声,让他无端感到心疼。
他没有刻意去理清这种心疼是属于何种,他也不觉得自己对着一个三岁的娃娃会产生什么别的情绪,他只是觉得,这个孩子需要发泄,心里憋得太久了,若再不让他尽情发泄一次,只怕会酿成无法估计的后果。
竹林里没有鸟叫,也没有虫鸣,更听不到林外半点动静,抬头看了看月色,此时大概已经是辛时了。
事情的所有前因后果,谢长亭从雪儿吐字清晰有条不紊的叙述中已然听得明明白白。而从雪儿进来,到听完整个故事,他们已经在竹林里待上了整整一天光景。
怀里的人儿激动的情绪已经渐渐缓和下来,痛哭也慢慢转为小声啜泣,长亭拍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