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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色的一个月弹指即过,这时已立秋,太阳却烤得人睁不开眼,湖风海风交叉,熏得人呼吸沉重。气候反常,人们都发觉不对劲,人人是杞人,个个都忧天。一月来,董槐与丁大全议事每不合,所搏之术多异,这些新账老账,丁大全都一笔一笔地记下了。
八月初一的夜晚,是当年最黑暗的一夜。一大清早的临安城便引爆出件轰天大案来,街头巷尾、官府大内无不议论纷纷。雷柱国府内三百余口在一夜之内残遭灭门之祸,四处血染门墙,尸首分解,惨不忍睹,府内活像一个人间地狱!按常理推测,凶手连杀三百余口不可能毫无动静,可见凶手杀人手段之高,城中民众都感到脑袋没安稳的架在脖子上了。雷府中只有一个奶妈名叫湣堑模ё鸥章胫芩甑纳俟永妆笮颐庥瞿眩奕说弥资质呛畏侥酰参奕酥撕我蕴油选5恍业氖牵谘蠲妨肷戏⑾帜搪璧牟兴槭搴臀锛喟胧潜徊蚶撬常俟右膊恢佟!�
雷柱国久经沙场,屡建奇功,皇上闻其噩耗,悲恸一夜。辍朝三日,赐祭赐谥,特加封雷洪海为上柱国,在葛岭修建宏伟的拜台飨堂。丧葬仪制,庞大隆盛,各观都有打亡醮的仪式。四处派人缉捕凶手和寻找公子下落。
谁做的事谁心里最清楚不过,丁大全的千两黄金除了心头一个大患,却也值过了!他重金请了千名和尚道士超度亡灵,翰林学士唱讣文、诵哀启;自己则站在墓前吊丧,袖拭泉泪,奠酒把香,兄长弟短。
董槐闻耗如雷轰顶,栽倒在地,大病不能早朝。文天祥等特来看病,忽而门吏来报:“六宫都太监董公公降旨!”董槐闻之,披衣踉跄起床,忙摆香案,至中门相迎。文天祥等人心中忐忑,也随之出外,看是什么缘由。那董公公乘一骑五花虬,带了五十名羽林军,他刚下马,就把个冷眼瞪着董槐,哼了两哼。董槐跪接圣旨,董公公便望北启诏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宰相兼枢密使董槐讪谤皇上,犯欺君死罪;经查实,兼贪污行贿,十恶不赦。但念其昔日有功临安,皇恩浩荡,以功抵过,现将其贬为庶人,抄没家私。钦此!”董槐五拜三叩头,道:“谢主隆恩,万岁万岁万万岁!”乌纱被揭,董槐站起身来,胸膛在剧烈起伏,手脚绷得僵直,可以清楚听到他那浓浊的鼻音。众友听得此语,个个如泥塑。董公公大喝一声:“封!”董槐等一应家眷僮仆、朋友宿客皆被赶出府外,门窗钉封,挂上屈戌,上下贴了千百张白封条。临近的百姓都挤在门外观看,嘁嘁嗷嗷,喧阗火爆,从中传出一口牢骚:“如今这世道,管你会钻不会钻、鳇鱼鲶鱼、有鳞冇鳞,只要是能宰的,通剐!便是头戴乌纱,也是逐层欺!你看看,董大人在朝中孤力无援,不就被百官排斥了么1你一句,我一句,也分不清是哪个不要命的缠舌头,董公公把个秀目一横,尖着喉咙道:“谁要再敢犯一句嘴刁,奴家就把他抓起来1喝令羽林军将人群驱散,从空道上回宫。此时,众人情愤加上义愤,嘴皮子都在颠簸。文天祥气往上撞,道:“真神不作鬼事,纯粹是胡扯!岂有此理,岂有此理1滦丰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作臣下的还能怎样,君要臣死,臣不死不忠1褚源一拍衣服上的灰,道:“常说虽有兄弟,不如友生。大人若不嫌茅屋草庐,就权且住在小弟家里,吟诗作画,也胜过官场刀割身1众人齐声说是,都拉董槐到自己家里寄祝董槐抱拳道:“多谢各位美意,我是个罪人,不敢连累众位。”叹了一声,道:“鸟飞返故,狐死首丘。我打算回归故里,作个菜农悠客也罢。”几人唏嘘了一场,尽悲而散。
董槐被贬,仇人自是称愿,丁大全笑道:“背鼓寻锤,讨打哩!”乐得呵呵哈哈,突然发出长长一声闷哼,原来喉咙里吸进一只蚊子,忙哽噎了一口涎,咳咳卡卡了几声,有丫鬟递水洗喉咙。丁大全理了理嗓子,发现众人都投来奇异的目光,连道:“没事,没事!”
曹恒道:“我主何不埋伏一支军马,趁董槐返乡孑身入林时,一举剃掉他的脑袋,则再无后顾之忧矣!”丁大全道:“你位卑见识浅,他虽丢了官,但有深厚的民望,革职之事早就闹得满城风雨,不服者如草稻丛生;若再把他刺死于道,定当扬起轩然大波,星星点点总会沾到我身上,何必呢。”曹恒道:“万一董槐哪一天又东山再起呢?”丁大全笑道:“他现在一无所有,只是一个返故待终的老头,我算死他没出头的日子了!”曹恒硬把一句“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的话按捺下肚。
丁大全道:“你们莫急,你们真以为我会让他好过么?”曹恒道:“难道我主另有妙计?”丁大全道:“今董槐罢相,我看他未必肯老老实实返乡,若他还待在临安,在我眼皮子底下走动,就太晃神了。你今晚带些将士把董槐接到他的老家,派人严加盯哨,若他有任何风吹草动,即刻报来。”曹恒大喜道:“我主高赡远瞩,见于未萌,小的不及!”
董槐明日就要起程,此时权住在文天祥家,信手翻开一本诗集,正看到那一句“长安苦寒谁独悲,杜陵野老骨欲折”。他看着白墙四壁,满目怅苦,屋内闷得人发慌,便出门透一口愁气。窗外,狂风大作,树也白头。
一霎间,董槐又想起了尤新,一切都被他说中了,顿起请教之意。踉跄到他家门篱之外,却又犹豫起来,无颜见他,便踱步至西湖傍。西湖上刮起一阵拢岸东风,风也生皱,云也起皱,湖也泛皱。董槐对湖叹道:“自伤临晚镜,谁与惜流年?”针风吹过,刺痛了他的眼睛,道:“我对东风叹,东风对我叹!唉,当今运衰祚短之朝,纵有回天之力,亦难翻掀。不如抽簪解朝衣,散发归海偶罢!”言罢大笑不止,泪如泉涌。
董槐念起义弟云孝臻为国尽忠而死,亲手摘了一束花放到他坟前奠拜,交感心语。随后回到文天祥府,寮友各忙完公务,陪董槐共飧最后一顿知己食,共饮最后一杯知心酒。早有家仆调桌安椅,端上肴馔。今日不比寻常,酒菜便不象平日那番节俭,酒用汝阳杜康,菜也荤素并用,下酒菜乃幸福双、西施舌、猫耳朵、四喜丸子、米粉肉、蚝油豆腐及酱爆肉丁。
各人安座,五人都是一番寂静,谁都想打破沉闷,只是身子颤动,嘴欲张又还闭。滦丰吞了一口涎,高举大斗道:“莫问前程何处是,且尽身边三醅酒。”说完一饮而尽,众人也都立起身子陪下一杯。众友始从滦丰,都劝董槐酒,董槐闷上心来,一口一杯;又回敬众友,他们却都吞不下这口苦酒。董槐苦笑道:“当年我未听尤新之言,落得今番下场,唉,一尊杜康,可解百忧。”一口气连吃几尊急酒,酒水鲠在气管里,吞吐有核,粗咳起来。
文天祥替他轻轻捶着背,道:“大人小心饮着,别伤了身子。”董槐叹道:“想我平生无不可对人言,无不可与天知。如今却越活越转拙,连个栖身之地都没有了!”董槐一杯连一杯,饮酒如长鲸吸百川,再无节制。众人看得害怕,却都不敢阻拦,最后一次聚酒,能不成他的心愿,让他饮好么。
施刚劝慰道:“扔官不作,也乐得清闲!昨日强如今日,这番险似那番,君不见鸟倦知还?”董槐又抿了一口,情不自禁道:“施兄所言极是,董槐真羡慕天上的鸟儿,有一双翅膀,可以无拘无束地自在翱翔,不像作人这般压抑!”
褚源听得怅然,问道:“小弟对此事不明,一直未敢过问,董兄做的都是兴利剔弊之事,何错黜职?”文天祥道:“定是丁大全和狗娘娘在皇上面前挑刺安碴,他们一日不死,天下就一日不宁!”说着说着,恨气徒升道:“当今天子暴虐无道,怠政纵欲,沉溺酒色,重用奸佞,随之何用!”手里的杯盏被指力捏得粉碎,董槐惊乍万分,急忙关上门窗,道:“贤弟不可乱说话!”
文天祥念道:“野人旷荡无颜,岂可久居王侯之间。”一气之下,停杯投箸,便要辞官,叫下人备上文房四宝。只见他手握紫霜毫,仆磨端溪砚,风雨洒落满纸,其曰:“短衣匹马随李广,看射猛虎终残年。”众人展目望之,张旭之草亦不过如此。文天祥道:“明日早朝,便拿此书面圣!”
董槐连忙牵手劝道:“贤弟不可义气用事,为官在于为民,而非为君,你这一走,放下百姓如何处之?”文天祥双手一按,道:“邢鸣风豪侠义长,可以担当!”董槐摇首道:“他已有巡检之职,一时间哪有调度之理?”文天祥道:“天下英雄何处无?”董槐道:“草莽英雄虽多,却都游散江湖,不愿为官,象贤弟这等有识之士百中难得挑一。贤弟莫看我今日狼狈,安知他日皇上不会明事理而重召老身否?其实作人,只要自己不垮是垮不了的。”
文天祥听罢,如梦初醒,捳扑档溃骸靶殖ぶ裕〉芏济靼琢耍 蔽兆哦敝郑溃骸拔揖褪欠凵硭楣牵惨诎傩丈砩希 倍毕布涮椋溃骸坝邢偷苷饩浠埃揖湍馨残睦肴チ恕6纬肌⒍〈笕拼螅噬献曰嵩囟龋偷懿灰胨巧樱屑牵 本偈志瓷弦槐奶煜槲蘼┮拢谟鸭芽挤追子肫涠哉濉!�
痛饮之际,府门外忽然喧声大作,火花四起,只见曹恒带着百十名全副武装的将士冲了进来。众人皆失色,文天祥大怒道:“谁敢擅闯我府?”曹恒作礼道:“奉丁大人命,特来请董大人回乡,暖轿已备在府外。”董槐道:“我自返乡,与丁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