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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大前程-第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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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是圣诞前夕;从七点到八点,我得拿一根捣衣棒搅拌第二天吃的布丁。裤脚管里放着那件累赘,也只好硬着头皮干(裤脚管里那件累赘使我又想起那人腿上那件累赘),后来渐渐觉得手里这么不停地动,那块黄油面包也快要从裤脚管里溜出来了,管不住了。幸亏不久有了个脱身的机会,我就连忙到顶楼上的卧室里去,放下了这个鬼胎。

    拌好布丁,傍着火炉暖暖身子,等姐姐打发我上楼去睡觉,忽然听见一声炮响,我便对乔说:“乔,你听!这是不是炮声?”

    乔说:“啊!又逃了一个患(犯)人!”

    我说:“乔,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乔大嫂一向爱逞能,什么事都要由她来讲解,于是就没好气地说:“跑了人。跑了人。”一副不由分说的架势,简直就像给我灌柏油水一样。

    乔大嫂搭拉着脑袋做针线活儿,我趁机向乔努努嘴,意思是问他:“什么叫做犯人?”乔也努努嘴,算是给我回答。可是这个回音花样繁多,我弄不明白他的意思,只看出其中有个姿势是表示“匹普”两字。

    后来乔总算说出声音来了:“昨儿晚上太阳下山以后,一个患人逃走了,他们就开炮通知大家。看来现在是报告又逃走了一个。”

    “谁在开炮?”

    姐姐连忙放下手里的针线活,瞪了我一眼,插嘴说:“这小子讨厌!真是打破砂锅问到底!多问闲事多受骗。”

    我心想,就算我是多问吧,可是按照她的言下之意就是,我再问下去就要受她的骗了,这也未免有失她自己的体统吧。好在她除了有外客在场,从来就不顾体统。

    正在这节骨眼上,偏偏乔又费尽九牛二虎之力,嘴巴张得老大,这更加引起了我的好奇心。看看他两片嘴唇的样子,打的暗语仿佛是“火冒”两字,于是我自然而然向乔大嫂努努嘴,意思是问乔,是不是说“她”火冒了?可是乔理也不理我,嘴巴又张得老大,把那个暗语打得显眼极了。可惜我根本辨别不出他打的暗语究竟代表哪两个字。

    最后我急得没有办法,只得开口问道:“乔大嫂,请别见怪,我想请问:究竟什么地方在放炮?”

    姐姐大声嚷道:“上帝保佑这孩子!是水牢里在放炮!”听她的语气,却并不是祈求上帝保佑我,而是祈求上帝惩罚我。

    我瞅着乔说:“噢——噢!原来是水牢!”

    乔咳了一声嗽,好像是责备我:“我本来是跟你这么说的嘛!”'4'

    我说,“再请问,水牢又是什么玩意儿?”

    姐姐手拿针线,指着我直摇头,说:“这孩子真是的!回答他一个问题,他马上就问你十个。水牢就是关犯人的船,停泊在沼田对面。”所谓“沼田”,指的就是沼地,这是我们乡下那一带把这个字念走了音的缘故。

    我心里暗暗焦急万分,却装着平平静静的样子搭讪道:“不知道关在水牢里的是些什么人?为什么要关他们?”

    乔大嫂受不了了,霍地站起来说:“你这个小鬼,告诉你:我一手把你拉扯大,可不是让你来把人烦死的。要不然,我还有什么体面呢,我简直是造孽啦。关进水牢的都是些杀人犯、抢劫犯、伪造犯,还有做了种种坏事的人;这些人都是从小就爱乱说乱问,一步步走上邪道的。你还不给我快些滚到楼上去睡觉!”

    乔大嫂从来不许我点着蜡烛上楼睡觉;刚才跟我讲那番话儿时,又用顶针在我头上敲鼓似的敲个没完,因此我一路摸黑走上楼去,脑子里一阵阵刺痛,一来是因为刚才给敲得生疼,二来是因为想到姐姐最后那几句话,心知水牢就在近旁,为我开着方便之门,不禁害怕起来。显而易见,我现在正是朝着那儿走去。乱说乱问是我走上邪道的开始,下一步就要去偷乔大嫂的东西了。

    那些事儿离现在已经好久好久了;可是从此我就常常想:世界上恐怕没有多少人能理解,小孩受到了恐吓,心里怀的是什么样的鬼胎。只要是受到恐吓,不管是如何不近情理的恐吓,都免不了要怀上这么个鬼胎。那个要挖我心肝的年轻小伙子吓得我没有了命;那个戴着脚镣和我搭话的人也吓得我没有了命;甚至一想到自己向他许下的可怕诺言,也吓得我没有了命。指望我那位无所不能的姐姐来搭救我吗?休想。她哪一次答应过我的要求?我直到现在都不敢设想,当年在那种恐怖心理的笼罩之下,险些儿会给逼得做出什么样的事来。

    那天夜里,我如果还阖上过眼皮,那也无非是,一阖眼就影影绰绰觉得置身在波涛汹涌的河上,向着水牢那边漂过去;漂到那绞架跟前,有个幽灵似的海盗拿着话筒向我喊话,说是再不上岸到绞架上去挨绞,更待何时。即便当真想睡,也不敢睡着,因为心里惦记着,天一见亮就得到伙食间里去偷东西。想要当夜干好这件勾当,可办不到,因为当时还没有这种一擦就着的取火条件——要想取个亮,就非得用燧石和火刀打火不可,那样就势必会闹出大声来,同那个海盗克啷克啷的镣铐声也差不了多少了。

    小窗户外边黑天鹅绒似的夜幕一透出灰蒙蒙的光亮,我马上起床,下楼。梯子上的每一条木板、木板上的每一条裂缝,似乎都在我背后叫喊:“捉贼啊!乔大嫂快起来啊!”多亏巧逢佳节,伙食间里贮藏的食品比平常丰富得多;我侧过半边身子,冷不防看见一只兔子倒悬在那里,好像在对我眨眼,我吓了一大跳。顾不得细细看个真切,顾不得东挑西拣,什么都顾不得,只因为时间紧迫,不敢多耽搁。随手偷了一点面包,一点干酪皮,半罐碎肉,统统和昨天晚上省下来的那块面包一起包扎在一块手绢里;又从陶器酒坛里偷了些白兰地(我房间里有个玻璃瓶,本来是我私下用来压制那种芬芳醉人的西班牙甘草汁的,我就把白兰地盛在这瓶子里,再从食橱内的一只水壶里倒了些水掺在酒坛中);又偷了一块简直啃不下什么肉来的肉骨头,一个精美滚圆的猪肉馅饼。我本不知有那个馅饼,正待要走,一时心血来潮,就爬上橱架看看,只见上面一层的角落里有个陶器盆子,盖得严严的。我纳罕那里面是个什么好东西,竟要收藏得那么小心。掀开一看,原来是个馅饼,便拿了下来,只指望姐姐这个饼不是准备马上就吃的,失窃以后不会马上就发觉。

    厨房里有一扇门通打铁间;我开了锁,拔了闩,走进打铁间,在乔放工具的地方拿了一把锉,然后照原样把门锁好,再打开昨晚回家时走的那另一扇门,到了外边。随手把门带上以后,就直奔大雾弥漫的沼地而去。

    注释:

    '1'“一手”(byhand):原意是说,婴孩的母亲死了,由别人用奶瓶盛乳汁抚养他,但在匹普听来,却产生了另一种巧妙的联想。

    '2'赫邱利是希腊神话中的大力士;他的妻戴扬妮拉出于妒意,把一件浸过人血的衣服送给他穿;毒气侵体,赫邱利苦不堪言,又无法脱下。这里是讽喻乔怕老婆。

    '3'原文为jack…towel,是一种挂在卷筒上的大毛巾,两头缝接在一起,可以上上下下拉动使用。匹普身材矮小,所以大毛巾遮得住身子。

    '4'“水牢”(hulks)和“火冒”(sulks),发音相似,所以匹普误会了乔的意思。

第4章() 
早上下了霜,潮湿得厉害。早起就看见我那小窗户外边蒙着一层水汽,仿佛有个妖魔整夜在那里哭个没停,把我的窗户当作了擦眼泪的手绢。走出门,只见光秃秃的篱笆上和稀疏的小草上也全是一片水汽,看上去真像粗丝络的蜘蛛网,网丝儿从这根树枝挂到那根树枝,从这棵小草挂到那棵小草。家家篱栅上,大门上,都罩着一团黏糊糊的湿气。沼地里的雾尤其浓得厉害;一直走到路牌跟前,才看见那上面朝我们村庄指着的那只手指,其实过往行人从来也不听它的,因为根本就没有人上我们那儿去。抬头一看,路牌上淅淅沥沥滴着水,我沉重的良心觉得它似乎是个鬼怪,罚我非得进水牢不可。

    走到沼地上,雾更浓了,迷蒙之中只觉得一切景物都冲着我扑过来,而不是我朝着什么目标奔过去。一个做贼心虚的人,遇到这般情景,着实不好受。闸门、堤坝、河岸,都纷纷破雾而出,冲到我面前,还好像毫不客气地向我大声吆喝:“一个孩子偷了人家的肉馅饼!逮住他!”牛群也冷不防跟我撞了个照面,圆睁大眼,鼻孔里冒出白气,叫道:“哎呀!小贼!”一头戴着白领圈的黑公牛(在我这不安的良心看来,俨然像个牧师)一双眼睛死死盯住我,我走过去了,它还掉转那笨拙的脑袋,狠狠地责备我,我禁不住抽抽搭搭向它告饶:“我也是没办法呀,大爷!这肉馅饼不是拿来我自己吃的呀!”它这才算低下头去,鼻子里又喷出一团热气,后腿一踢,尾巴一摔,走开了。

    我一个劲儿地向河边赶去;可是不论走得多快,一双脚却始终暖和不起来,那股阴湿的寒气似乎已死死地钉住在我脚上,一如我现在去找的那个人脚上钉着脚镣一样。我知道,笔直向前走就是我要去的炮台,因为有个星期天曾经跟乔上那儿去过一趟,乔还坐在一尊古炮上对我说,多早晚我正式和他订了师徒合同,做了他的徒弟,我们再上这儿来,那该有多开心啊!可是,毕竟因为雾太浓,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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