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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大前程-第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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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和文米克一路走一路谈,开头谈的就是这类事情,后来又随便扯些家常,不知不觉把时间和路程都打发了过去,一转眼,文米克先生说沃伍尔斯区到了。

    只见这地方全是些黑沉沉的小巷、水沟和小花园,看起来幽静得有点近乎冷清。文米克的住宅是座小木屋,坐落在一个小花园中央,屋顶的造型和漆色,好像一座架了炮的炮台。

    文米克说:“这是我自己的作品,样子还不错吧?”

    我满口称赞。这样小的房子,我生平还是第一次见识;那种哥特式的窗户真是奇形怪状到极点(绝大多数可是装门面的),一扇哥特式的门矮到简直走都走不进去。

    文米克说:“你瞧,那儿还竖着一根地地道道的旗杆,每逢星期天我就把一面地地道道的旗子升上去。你再瞧瞧这儿。这座吊桥,我一走过去就这样随手吊起,于是里外就不通了。”

    他说的吊桥,其实是块木板,架在一道四英尺来宽、二英尺来深的沟上。不过,看他扯起吊桥、拴好绳子时的那种得意洋洋的神气,倒是怪有意思的——他这个当儿的笑,才是心里乐滋滋的笑,不是那种刻板的笑脸了。

    文米克说:“每天晚上,格林威治时间九点整,我们就放炮。你瞧,那边就是炮台!待会儿放起来,你就会说这尊响炮厉害了。”

    他所说的大炮,架设在一座铁格子的炮台形状的建筑物上。为了遮蔽风雨,上面用油布做了一个巧妙的小玩意儿,像一把伞一样。

    文米克说:“还有,在那后面,人家看不见的地方——不让人看见,是为了不致有碍城堡的观瞻——因为我有个原则:想到要做一件事,就一定要做到,而且要做得彻底——不知尊见以为如何——”

    我说,所见极是。

    于是他继续说下去:“在那后面,养着一头猪,还有鸡鸭和兔子;你知道,我还搭了个小瓜棚种黄瓜;等会儿吃晚饭,你可以尝尝我们的色拉有多好。所以说,阁下,”文米克先生说到这里又笑了起来,不过随即又一本正经地摇了摇头,“这个小地方万一被包围了,在粮食方面倒是可以不愁,要支持多久就可以支持多久。”

    接着,他就领我向十来码外的一座亭子走去,虽说距离不远,可是循着七弯八曲、巧妙设计的小路走过去,倒也走了好一会儿。到这个幽静的所在一看,酒杯已经摆好。亭子筑在一个聊为点缀的假湖边上,潘趣酒放在湖里冰着。小湖呈圆形(中央有个小岛,湖里有酒,当然也就少不了这一盘色拉了),湖心有喷泉装置,是由一座小风车改装的,转动风车,取出那管子里的软木塞,泉水迸出,刚好可以溅湿你的手背。

    文米克听见我称赞他,便答道:“我自己做工程师,做木匠,做铅管匠,做园艺匠,样样都自己干。跟你说,干这种玩意儿可有意思了:一可以荡涤从新门监狱里沾来的蛛丝尘垢,二可以让老人家高兴高兴。我这就把你介绍给老人家,好不好?你不会见怪吧?”

    我说非常乐意,于是一同进入城堡。只见一个年迈龙钟的老人,穿一件法兰绒上装,坐在火炉边上:衣着洁净,精神矍铄,安然自得,保养得也很好,可惜耳朵聋得厉害。

    文米克对他说:“喂,老爹爹,您可好?”说着就半认真半打趣地和他握手。

    老人答道:“好极了,约翰,好极了!”

    文米克又说:“老爹爹,这位是匹普先生,您要听得见他的名字多好。”又对我说:“匹普先生,您对他点点头吧,他喜欢人家对他点头。请您赶快对他点点头!”

    于是我使劲向老人点头,老人大声说:“先生,我儿子的这个住宅可真是个好地方呀。真是个名胜所在,先生。这块地方,还有这些美妙的玩意儿,到我儿子身后,应当由国家来经管,让大家来欣赏欣赏。”

    文米克那张刻板的脸当真漾出了笑意,他端详着老人,说道:“老爹爹,这块地方叫您得意得了不得,是不是?我来给您点个头,”——说着使劲点了个头;“再给您点个头,”——这下点得更使劲了;“你喜欢人家给您点头,是不是?”又对我说:“匹普先生,您若是不厌烦,可不可以再给他点个头?我知道陌生人会感到厌烦的。可您真想不到他见了有多喜欢。”

    我给老人连点了好几个头,老人好不高兴。他抖了抖精神去给鸡鸭添饲料了,我和文米克便来到凉亭,坐下喝潘趣酒;文米克一面抽烟斗,一面告诉我说,他花了好多年心血,才把这份家业经营得像现在这样尽善尽美。

    “房产是你自己的吗,文米克先生?”

    文米克说:“那还用说!我是一点一滴攒积起来的。皇天昭鉴,这成了我的世袭领地啦!”

    “真的吗?我看贾格斯先生见了也会赞赏的。”

    文米克说:“他哪里见过!听也没听说过这个地方。他也没见过老人家。听也没听说过老人家。没有的事;事务所是事务所,私生活是私生活。我进了事务所,就把这个城堡扔到脑后;进了城堡,就把事务所扔到脑后。要是您不见怪,还得请您多多体谅,照我这样办才好。在我上班的时候,我不愿意谈到我的城堡。”

    我自然得向他保证,一定尊重他的要求。潘趣酒很可口,我们边喝边谈,到九点钟光景,文米克放下烟斗,说:“就要放炮了,这是老人家最快意的事。”

    返回城堡,只见老人家眼里带着期待的神色,正在那里烧一根拨火棍,为这个每夜的盛典做准备。文米克手里拿着表,只等时刻一到,就从老人家手里接过那根烧得通红的拨火棍,赶到炮台上去。时刻到了,他拿着拨火棍走出去,顷刻之间,只听得轰隆一响,震得这座本来就不稳的木头笼子似的小屋晃个不停,似乎非要坍倒不可,酒杯茶杯也都震得叮当乱响。老人家要不是两手紧紧抱牢椅子扶手,我看早就被掀翻在地上了,只听得他兴高采烈地喊道:“炮响了!我听见的!”我只顾朝着这位老先生点头,不是我夸大其词,点到后来,我就两眼发黑,连他的人影子都看不见了。

    文米克利用晚餐以前的空隙时间,让我见识见识他收藏的珍玩。多半是些与犯罪案件有关的东西,包括著名文件伪造案里用过的笔,一两把大有来历的剃刀,几绺头发,死囚临刑前所写的几份口供底稿,文米克先生特别看重这些底稿,用他自己的话说,这是因为“他们这些人没有一个说真话的,阁下。”这些东西因为同其他玩意儿杂陈在一起,所以倒也并不刺眼;摆在一起的还有各式各样的瓷器和玻璃小玩意儿,本博物馆主人自制的各种精致小品,以及老人家亲手雕刻的几个装烟塞子'1'。形形色色,全部陈列在我进城堡时先到的那间屋里;这间屋子除作为日常的起坐间以外,还兼做厨房。我说它兼做厨房,是因为看见炉架上搁着一口锅,壁炉上方有一个用来挂烤叉的小铜钉,才这样判断的。

    有一位整整洁洁的小姑娘在这里侍候我们,她白天是专门服侍老人家的。等她端上了晚餐以后,就放下吊桥,让她走出城堡回家过夜。晚餐好极了;虽然城堡里老是有一股木头的干枯味儿,闻起来很像变质的硬壳果,而且猪又关在附近,但我对于这种种款待还是无不衷心感到满意。我睡在塔楼上一间小小的卧室里,那也是完美无瑕的,只不过我的身体跟那根旗杆之间只隔着一层薄薄的天花板,弄得我好像整夜都把那根杆子顶在头上睡觉。

    文米克第二天一大早就起床了,我仿佛听见他替我刷了鞋子。然后他就去整理园圃,我从卧室的哥特式小窗口里看见他装出一副要老人家帮他干活的模样,恭恭敬敬地向老人家直点头。我们的早餐和晚餐一样可口,八点半我们动身回小不列颠街。一路上,文米克愈走愈变得冷淡而刻板,嘴唇又渐渐抿得像个邮筒口。到得事务所,他从外套领子里一掏出钥匙,便好像把沃伍尔斯的产业完全忘了;那城堡、吊桥、凉亭、小湖、喷泉,还有那位老人家,似乎一古脑儿都被昨天夜里那一炮炸得灰飞烟灭了。

    注释:

    '1'抽烟斗时用以将烟丝压实的小玩意儿。

第27章() 
文米克果然没有说错,我马上就有了机会到我的监护人家里去做客,得以拿他的住所和他的账房兼秘书的住所作了一番比较。那天从沃伍尔斯来到事务所,只见我的监护人正在自己办公室里用香皂洗手,他连忙把我叫过去,当面邀请我带几个朋友去做客,当真都让文米克说中了。他同我约定:“一不用客套,二不用穿礼服,就定在明天吧。”我问他住在什么地方(因为我根本不知道他的住址),他回答道:“先到这儿来,我带你们一起去。”如今想来这一定是因为:凡是几近招供的话,他是决不肯说的。顺便也说一下,贾格斯先生简直像个外科医生或牙科医生,当事人一走,他就要洗手。他办公室里另有一个小间,就是专备洗手用的,那里面弥漫着一股香皂气味,很像个香料铺子。盥洗间的门里面有一块特大毛巾挂在滚筒上,他每次从违警罪法庭上回来,或是打发走了一个当事人,都非得洗手不可,洗过之后,就在这块大毛巾上翻来覆去擦个没完,把整条毛巾都擦遍了。第二天下午六点钟,我带了朋友到得那里,只见他一头钻在盥洗间里,非但在洗手,而且还在洗脸、漱口,可见他是刚刚了却了一桩非同寻常的肮脏案件。盥洗完毕,又把那条挂在滚筒上的大毛巾擦了个遍,擦过之后还不算数,又拿出一把小刀来剔指甲,免得这件案子还在指甲缝里藏垢纳污,最后才穿上外衣。

    我们一到街上,又像往常一样看见好些人鬼头鬼脑地在走动,一望而知都有事儿急于要找他谈;多亏那股香皂气味像一轮荣光似的缭绕着他全身,咄咄逼人,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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