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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天啊!我把这种感情看得多么崇高伟大!可是我就没有想到这次我对乔避而不见是多么卑劣可耻。我知道艾丝黛拉一定看不起乔。前一天乔曾使我感动得流泪,谁想泪水竟会干得这么快!——上帝饶恕我吧!我的泪水竟会干得这么快!
注释:
'1'这显然是暗示匹普小时候因偷酒给逃犯喝,害得潘波趣喝柏油水一事。见第四章(18页)。
第31章()
第二天早上,我在蓝野猪饭店趁梳洗的时候把问题仔细考虑了一下,终于拿定了主张,告诉我的监护人说,我看让奥立克在郝薇香小姐家里承担这样的重任,恐怕是不得其人。我那监护人对这种问题本来就有他自己的一套看法,他说:“匹普,那还用说,当然是不得其人,因为受人重托的人,从来都是不得其人的。”看来他听说奥立克担当这个位置也是不得其人,并非例外,反而觉得非常高兴。我便就我所知,把奥立克的为人行事讲给他听,他听得很满意。我说完之后,他说:“很好,匹普。我马上就去把这位仁兄打发走。”我见他这样说干就干,倒吃了一惊,主张不妨迟一步再说,甚至还向他暗示:这位仁兄恐怕不容易对付。我的监护人却信心十足,他又使出了那套手绢功夫,说道:“没有的事,容易对付。我倒要领教领教他怎么和我理论。”
我们决定乘中午一班马车一同回伦敦去,我因为担心潘波趣随时会赶来,一顿早饭吃得提心吊胆,杯子拿在手里都打起颤来,于是我便对他说,既是他要出去办点事,我也想借此机会出去散散步,我沿着去伦敦的大路走,请他关照马车夫一声,车子赶上了我,别忘了招呼我上车。于是我一吃完早饭就逃出蓝野猪饭店。兜了好几里路的一个大圈子,绕到潘波趣宅子后面的旷野里,再又拐入大街,甩脱了那个陷人坑,才算稍稍放了心。
再度来到这个静悄悄的古老镇市上,真是兴味无穷;走来走去,到处有人冷不防认出我来,瞪着眼睛看我走远,这种味道倒也不错。有一两个商人甚至还冲出铺子奔上大街,特意赶到我的前面去,走上没几步又转身往回走,装作忘了什么东西要赶回去拿似的,趁此机会和我打个照面。在这种场合,我也弄不明白究竟是他们做作得不像话,还是我做作得不像话——他们只装作事出无心,我只装作毫未觉察。然而我毕竟是个引人注目的人物,起初我觉得这也未始不可,可是命运存心和我刁难,竟让我撞上了特拉白裁缝的那个十恶不赦的小厮。
原来我沿街走去,随意观望,到得一个地方,举目望去,只见特拉白的小厮正一路走来,手里拿着一个空的蓝布袋在自己身上拍拍打打的。我心里盘算,最好是放得从容自若,装作无意中看见他的样子,那倒可能使他不会生出坏念头来;主意既定,就摆出这副表情走上前去,起初倒也顺利,不料正在我暗自庆幸之际,特拉白的那个小厮忽然两个膝盖磕碰在一起,头发直竖,帽子跌落在地上,四肢抖得好生厉害,他踉踉跄跄走到大路上,见人就嚷:“快扶我一把啊!吓死我啦!”装得仿佛是我这副雍容华贵的气派吓得他魂不附体,捶胸跌足,悔恨莫及。我走过他身边时,只见他哆嗦得满嘴牙齿震天价格格直响,匍匐在尘埃中,极尽卑躬屈节之能事。
这件事使我大为难堪,可是厉害的还在后头。走不到两百码路,又看见特拉白的小厮走过来了,我真是说不出的惊骇,诧异,气愤。他是拐过一个尖角过来的,蓝布袋搭在肩上,眼睛里透出了诚实和勤奋的光芒,步伐活泼愉快,看来正一个劲儿地向特拉白的铺子跑去。他一看见我,似乎猛的吓了一跳,于是又像痰迷心窍一样,不过这一次的动作是回旋式的——踉踉跄跄绕着我尽兜圈子,两个膝盖磕碰得更加厉害,双手高高举起,仿佛吁求上天来搭救他。他这样活受罪,却有一群看热闹的拼命欢呼喝彩,弄得我大为狼狈。
我只管向前走去,还没走到邮政局,又看见特拉白的小厮绕到一条小胡同里,飞一般地奔来。这一回他完全变了样子,把蓝布袋往身上一披,像我穿大衣一样,大摇大摆地在对面人行道上向我迎面走来,后面跟着一群欢天喜地的年轻伙伴,他不时把手一挥,对他们呼喊:“不认识你!不认识你!”特拉白的小厮对我发泄了多少愤恨和怨毒,实在非言语所能表明——一走到我面前,便把衬衫领子拉得高高的,一手拧着自己的鬓毛,一手撑腰,脸上挂着千奇百怪的假笑,扭动着胳膊和腰肢,从我面前招摇而过,还拉长了调子向后面一批伙伴喊道:“不认识你,不认识你,孙子王八蛋认识你!”他马上又想出了新鲜花样侮辱我——跟在我后面一边儿撵,一边儿叽叽嘎嘎地乱叫嚷,那叫嚷声简直就像我学打铁时听惯了的一只公鸡斗得大败而归,咯咯乱啼;他把我撵过了桥才算罢休,我就这样丢尽了脸,走出了这座市镇,被撵到旷野里来了。
那一次我除非是当场宰了特拉白的那个小厮,否则便只能逆来顺受;即使现在想来,我也实在想不出另外还有什么别的办法。我要是当街和他打架,或者给他一点小小的惩罚,而不能叫他去见阎王,那就非但无济于事,反而有失体统。何况这个孩子,谁也奈何他不得;他好比是一条刀枪不入、能躲会闪的蛇,被捕蛇者逼得进退无路,就往捕蛇者裤裆里一窜,重又冲了出去,还要呼啸一声笑人无用。不过,第二天我还是写了封信给特拉白先生,说:维护社会公益责莫大焉,台端见不及此,竟而雇用不良小厮一名,致使我体面人士皆深恶痛绝,匹普先生有鉴于是,自今而后不得不与台端断绝一切生意往来。
贾格斯先生搭乘的马车及时赶到,我就登上车座,一路平安到达伦敦,虽属平安,却并非无恙,因为我的心已经不翼而飞。一到伦敦就买了一些鳕鱼和一桶牡蛎捎给乔,以示赎罪之意(弥补我没有登门拜访的过错),然后就径回巴那尔德旅馆。
只见赫伯尔特正在吃冷肉,他见我回来,高兴非凡。我打发淘气鬼到咖啡馆去再叫一客晚饭,心里盘算非得当晚就向我这位莫逆之交一吐衷肠不可。既要和赫伯尔特谈知心话,让淘气鬼留在穿堂里是不行的(所谓穿堂,只是一壁之隔,从钥匙洞里听房里人讲话一清二楚),于是我就打发他去看戏。我经常总是逼得没法,只好想些不三不四的歪点子,好歹得让他有些活儿可干,足证这小子早已反仆为主,我倒完全成了他的奴隶了。有时候实在万般无奈,只好出个下策,派他到海德公园广场去看看几点钟了。
吃过晚饭,我们各自安坐,把脚搁在壁炉栅栏上取暖,这时我对赫伯尔特说:“亲爱的赫伯尔特,我有句体己话儿要跟你讲。”
他回答道:“亲爱的汉德尔,蒙你并不见外,我决不辜负你的信任。”
我说:“赫伯尔特,这件事是关系到我和另外一个人的。”
赫伯尔特跷起大腿,头侧在一边,眼睛望着炉火,茫然望了半晌,没有听见我讲下去,便转过头来看了看我。
我把手放在他膝盖上,说:“赫伯尔特,我爱艾丝黛拉——我真爱煞了艾丝黛拉。”
赫伯尔特听了这话,非但没有发愣,反而像是早在意料中似的,从容自在地答道:“是啊!怎么样呢?”
“哎呀,赫伯尔特。你就回答我这么一句话?‘怎么样?’”
赫伯尔特说:“我的意思是问你下文如何?这件事我哪有不知道的。”
我说:“你怎么知道的?”
“怎么知道的?汉德尔!还不是你告诉我的!”
“我从来没有告诉过你呀。”
“还说没告诉我呢!譬如你去理发,尽管你一句话不说,我长了眼睛当然看得出来。我自从认识你以来,就知道你一直挺爱她。你头一天到这儿,非但带来了你的手提箱,连你对她的感情也一块儿带来了。还说没告诉我呢!嘿,你其实随时随地都在告诉我。那天你给我讲你自己的身世,你就分明告诉了我,你第一次看见她就爱上了她,那时候你还小得很呢。”
我觉得他这种见解倒是新鲜有趣,便说:“那好吧,我告诉你,我爱她多少年如一日。现在她从国外回来了,出落得秀丽娴雅,绝世少有。我昨天就见到了她。我以前固然爱她,可现在更加倍爱她了。”
赫伯尔特说:“你真是个幸运儿,汉德尔,你已经被挑中了,她是许配给你的了。这话也不至于触犯你的忌讳,咱们说说无妨:此事早已毋庸置疑,你我心照不宣就是。我只是问你,你了解不了解艾丝黛拉本人在爱情问题上如何看法?”
我闷闷不乐地摇摇头说:“噢!她和我还隔着十万八千里呢!”
“要有耐心,亲爱的汉德尔,要多下工夫,多下工夫。你还有什么话要说吧?”
我回答道:“我不好意思说出口;不过,既然有了这个想法,还是说出来的好。你说我是个幸运儿,当然说的是。我昨天还是个铁匠的学徒,今天却成了——应该说是什么样的人呢?”
赫伯尔特在我背上拍了一下,笑着说:“如果你要个现成的名称,我就叫你好家伙,你这个好家伙——说你急躁吧,你又犹疑;说你大胆吧,你又腼腆;说你不尚空谈吧,你偏又耽于梦想;总之,矛盾百出,希奇少有。”
我一时没接腔,心里在寻思我这个人的性格是不是当真像他说的这样复杂。总的说来,我是不承认他这个分析的,不过我认为这也不值一驳。
我接下去说:“赫伯尔特,我问你,我现在应该算个什么样的人,其实我心里是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