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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大前程-第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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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马车经过汉麦尔斯密士,我把马修朴凯特先生的住宅指给她看,并且告诉她,那儿离雷溪芒不远,希望今后我能到雷溪芒去看她。

    “那还用说!你应当来看我,什么时候方便就什么时候来;我会把你的名姓告诉那家人家,其实先前早已提起过你了。”

    我问,她要去寄住的那家人家,人多不多?

    “人不多,只有母女两个。娘是个很有社会地位的贵妇人;不过,有机会增加一点收入,她也并不反对。”

    “我很纳罕,你刚从国外回来,郝薇香小姐居然舍得马上又和你分手。”

    艾丝黛拉似乎很疲累似的叹息了一声,说道:“匹普,这是郝薇香小姐栽培我的计划之一。我离开了她以后,自然得常常写信给她,还要定期去看她,向她报告,我——还有我那些珠宝,过得好不好,因为那些珠宝现在几乎全部归我所有了。”

    这还是她第一次对我直呼其名。她当然是因为知道我看重这一声亲昵的称呼,才有意这样叫我的。

    转瞬就到了雷溪芒,看见大草地上有一幢庄严静穆的古老宅第,那就是我们的目的地。想当年此处乃是皇宫所在,每当朝觐之期,宫女如云,彩裙缤纷,粉白黛绿,俏斑'6'争妍;男士们身披锦绣,长袜过膝,衣光剑影,交相辉映。屋前的几棵古树至今依然修剪得端端正正、装腔作势,令人觉得昔日的箍托肥裙、朝臣假发,遗风依稀犹在。可是这几棵树和它们死去的伙伴也只是咫尺之隔,眼见得就要加入那个巨大的行列,寂然而终。

    月光下响起一阵庄严而苍老的铃声(我想这门铃在它当年志得意满的日子里,一定不时在向宅内通报:绿裙飘飘的王妃到,身佩钻石柄宝剑的官人到,穿红后跟蓝宝鞋的夫人到),两个穿鲜红色服装的侍女随着铃声飘然而出,来迎接艾丝黛拉。顷刻之间,那个门洞子就吞噬了她的箱笼行李,她向我一笑,和我握了手,道过晚安,也就被那个门洞子吞噬了。我依旧站在那儿呆呆地望着那座宅第,心里明明知道和她在一起从来没有幸福,只有苦恼,却还是一心想着,假如能和她一起住在这里,该有多么幸福啊!

    我上了马车,赶回汉麦尔斯密士去。上车时很伤心,下车时更伤心。一到我们的家门口就看见小洁茵朴凯特参加小型跳舞会回来,由她的小情人护送着;那位小情人尽管要受芙洛普琛的节制,却使我十分羡慕。

    朴凯特先生出外讲学去了,因为他讲的家政学甚得人心,他撰写的关于管理孩子和仆佣的论文,大家一致认为是这门学科中最优秀的教科书。朴凯特夫人倒是在家里,正遇上了一件小小的麻烦事:原来密莱斯不告而外出(她有一个亲戚在近卫步兵团里),朴凯特夫人为了免得娃娃哭闹,把一个针盒子给娃娃玩,结果针盒子里的针短少了好多;这么一个娇嫩的小宝贝,就算给他打针治病吧,打这么多针也要受不住,若是当内服药吃下去,那就更不用说了。

    朴凯特先生会替人出主意是有名的,主意出得不仅极为高明,且又切实可行,他还能洞察事理人情,妥加判断,这些确实都是名不虚传,因此我很想把我的伤心事向他倾诉一番,听听他的高见。可是抬头看时,朴凯特夫人已经把娃娃送上了床,让床铺作为医治病痛的神方灵药,她自己却坐在那里阅读那本缙绅录,于是我转念一想:算了吧,不讲了,我不讲了。

    注释:

    '1'雷溪芒:伦敦城郊一座风景幽美的镇市,有著名的大草地,山峦,拱桥;并有亨利七世所建的皇宫。

    '2'一蒲式耳约合三十六公升。

    '3'女骗子指卡密拉。

    '4'参见第二十九章艾丝黛拉和匹普在郝薇香小姐的荒凉花园里的一段对话,艾丝黛拉曾提醒匹普说,她是“没有心的”。

    '5'旧约出埃及记第二章一至三节记摩西出生时情况:“有一个利未家的人,娶了一个利未女子为妻。那女人怀孕,生一个儿子,见他俊美,就藏了他三个月。后来不能再藏,就取了一个蒲草箱,抹上石漆和石油,将孩子放在里头,把箱子搁在河边的芦荻中。”

    '6'“俏斑”是十八、九世纪贵族妇女贴在脸上用以增加“美观”或掩饰疤痕的一种小绸片。

第35章() 
我既然已经逐渐以未来的遗产继承人自居,不知不觉中也就开始注意到这未来的遗产对我自己的影响,对我周围人的影响。我自己性格上所受的影响,我是尽量掩饰,不肯承认的,其实心里却很明白我受到的不见得都是好影响。那一次对待乔的薄情行为,长年累月使我心神不安。对于毕蒂,也觉得良心上过不去。半夜醒来(也像卡密拉一样了),我只觉得心情腻烦,老是想着,若是这一辈子没见过郝薇香小姐的面,安心伴着乔,守住那间正大光明的古老打铁间长大成人,那我的日子一定要比现在过得幸福,过得快活。也不知有多少个傍晚,孤单单一个人望着壁炉,就不禁觉得,世间的炉火再好,也比不上打铁间的那一炉火,比不上老家厨房里的那一炉火。

    可是我这种心烦意乱、神魂不安的情绪,却又和艾丝黛拉有千丝万缕的关系,因此我也实在弄不明白,我落到这般境地,自己究竟应该负多少责任。换句话说,纵使我没有这笔未来的遗产,只要我对艾丝黛拉仍然朝思暮想,我也未必就能心安理得地说我一定会比现在好到哪里去。至于要我估量我现在的身份地位对别人的影响,那倒不必这般煞费踌躇,一眼就可以看出(尽管也许看得十分模糊)这对任何人都没有好处可言,尤其于赫伯尔特十分不利。他原是个生性随和的人,可是受到我浪费习气的熏染,明明花不起钱也胡用乱花起来,他纯朴的生活习惯受到了腐蚀,弄得忧惭交集,心里不得安宁。至于在不知不觉中影响了朴凯特家的其他亲属'1',弄得他们使出种种并不高明的鬼蜮伎俩来,我倒并不引为悔恨,因为这些人天生的小鼻子小眼睛,即使我没有去触发他们的天性,任何人都能撩拨得他们随时发作。只有赫伯尔特情况不同,我常常为他感到内疚,觉得在他的陈设简陋的住宅里塞满了那么多不调和的家具,还要雇个穿黄坎肩的淘气鬼来供他使唤,实在是害了他。

    这样下去,我自然只有每况愈下,由贪图小舒服进而贪图大舒服,难免欠下了一身的债。什么事只要我开个头,赫伯尔特没有不照办的,而且学我的样子学得非常快。史塔舵建议我们申请加入林鸟俱乐部。这个团体无非是让会员们每隔两星期聚会一次,大吃大喝一顿,吃饱喝够就天翻地覆地相互吵闹一通,让六七个堂倌也喝得烂醉如泥,睡在楼梯上,除此以外,我实在看不出还有什么别的目的。我只记得,他们每次聚会,总要闹到这样才算尽兴,他们例行的祝酒词第一句总是:“诸位先生,愿林鸟俱乐部会员一如既往,永远以增进友谊为重!”根据赫伯尔特和我的理解,这所谓增进友谊,指的也无非就是这一套罢了。

    那些鸟儿们'2'花起钱来着实荒唐(我们宴会的地点是在沽文园的一家饭馆里),我有幸正式进入那座“林子”时遇到的第一只鸟儿就是本特里蛛穆尔,那一阵他总是赶着一辆自备马车在街上乱冲瞎撞,也不知撞坏了街角上多少路灯杆。有时候竟会一头翻出车幔,从马车里摔将出来;有一次我看见他车到“林子”门口,就这样身不由主地翻出车来,好似卸下一篓煤似的。不过这是后话,我未免言之过早,当时我还不是一只鸟儿,根据这个团体的神圣规章,不到成年是不能加入的。

    却说我自恃经济来源充裕,心里倒很乐意承担赫伯尔特的种种费用,可是鉴于赫伯尔特很有自尊心,因此不便向他提起。于是他处处陷入困境,只得继续观望形势等待时机。后来我们两个渐渐养成一种习惯,总要厮守到深夜才睡,于是我渐渐注意到,吃早饭的时候他的眼神总是很沮丧;近中午时神气便较为乐观;到吃晚饭时又是垂头丧气;吃过了晚饭,他似乎远远看见了一笔资金的影子,好像看得还相当清楚;到午夜时,这笔资金差不多已经唾手可得了;可是到深夜两点钟,他又变得沮丧万分,竟而说什么想要买支来福枪到美洲去驯养野牛挣钱发财了'3'。

    通常我每个星期大约有一半时间住在汉麦尔斯密士。住在汉麦尔斯密士,就常常要到雷溪芒去看艾丝黛拉,这事且待以后专门细说。只要我在汉麦尔斯密士,赫伯尔特也常常会赶来。照我看,他爸爸那时候也看得出赫伯尔特所观望等待的机会还未见踪影。不过,反正他们这一家子人都是摔跤摔大的,赫伯尔特在人生舞台上也好歹总会摔出个名堂来。朴凯特先生近来又添了白发;逢到心绪缭乱,拉着自己的头发想要离开地面的次数也就更多了。朴凯特夫人呢,依旧看不完的缙绅录,依旧一张脚凳绊得几个儿女东跌西摔,依旧老是把手绢掉在地上,依旧向我们大谈她的祖父如何如何;小娃娃不碍她的眼则已,一碍她的眼就要被扔上床去睡觉,认为上床睡觉才是生长发育之道。

    现在既是要概括交代一下我这一个时期的生活情况,好把我的经历继续说下去,那最好的办法就莫过于把我们在巴那尔德旅馆的日常生活方式和生活习惯比较完整地讲一讲。

    我们花起钱来总是有多少花多少,而人家给我们的享受却得听他们高兴,能够少给便尽量少给。日常生活没有一天不是活受罪,不受大罪也得受小罪;我们的相识,处境也大都一样。我们嘴上都讲得好听,说我们经常过得很快活,而骨子里却是从来没有快活过一天。我深信,这种情形其实是相当普遍的。

    赫伯尔特每天上午照例都要到城里去观望形势等待时机,而他的神气却总像是要去干一件什么新鲜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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