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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弥终于是哭了。他背过身去,闭上眼,两抹晶莹沾湿长睫滑落。
原来这些就是当初,支离破碎,爱恨都带着血,血肉横飞的当初。
整整十八年,家破人亡,故人不在,生离死别。
有什么意思呢?这些究竟有什么意思?乔弥忽然想,还不如死了的好,这个想法一生出后,忽然有些心惊,自己怎么会觉得柳荷衣不如死了的好?她是自己的娘,亲娘啊,一个可怜的,为了自己夫子陷入半生癫狂的妇人。
乔夷修忽然闭上眸子,声音凄凉:“够了,你若觉得我死,一切都能做个了结……这条命,你拿去也无妨。”
柳荷衣还没说话,乔蔓青忽然厉声:“你敢!”
舒誉道:“乔伯父,蝼蚁尚且偷生,况且当年的事,错不全在你,赔命,我看是不必。”
乔夷修苍声笑道:“我想莲衣了,特别想。”
柳荷衣陡然尖声:“错不全在他?若不是他,我和乔郎怎么会分离十八年?这都是他的错,这明明都是他的错!”
乔蔓青心中火起,忽然上前,扬手狠狠一巴掌抽了过去,啪,重重落在人的心头。
乔弥动了动,终是没有上前,
乔夷修蓦然生怒:“青儿,你干什么?”
乔蔓青扭身看向乔夷修,轻声道:“爹,你没看出来,她已经疯了么?揣测扭曲现状,将自己的臆想当成现实,我不将她打醒,就由她疯?由她闹么?”由她,歪曲自己的爹娘么?
乔夷修轻轻一怔,听出她话中所藏含义,心中凄苦:“各为其主,她不过是奉命行事。”
“奉命?”乔蔓青冷笑,笑得有些苦:“若是她知道她的乔郎早就死了,她还会听命于桓王?前来取你性命么?怕是我这一辈子,根本就不会知道还有她这个人。”
乔夷修微蕴于色,,柳荷衣有跟柳莲衣一样的脸,不管怎样,他都不舍得碰她一下,乔蔓青却是毫不客气,上前便是一巴掌,他怎能不怒?
乔弥忽然道:“城主,少主说的没错。”
乔夷修看向乔弥,神情间有几分痛心:“弥儿,她是你娘啊。”
乔弥向柳荷衣走过去:“她是我娘,可是,事实就是事实,没人能将它改写。”他去扶住柳荷衣,轻道:“我们回去罢,好么?”
柳荷衣有些怔怔地:“去找乔郎么?”
乔弥轻轻一笑,他说:“乔郎死了。”
柳荷衣倏尔怔立于当场,良久,她轻声喃道:“怎么连你也说他死了呢,他分明还活着,他明明还活着的……”
话音刚落,柳荷衣骤然抬起了眼,倏然狠狠看向了乔夷修,众人都未及反应,她刹那间纵上了前去,长剑脱手,她手中却还有短刀,一刀狠狠朝他心口刺了下去。
却偏在还余一寸的时候,后心一凉,一柄长剑穿心,所有人都被这一场变故给弄花了眼,柳荷衣回头,看着长剑那头的乔弥,怔怔地轻笑:“弥儿……”
乔弥眼泪在流,面上却没什么表情,他说:“别闹了,醒了罢……”他声音很轻,轻的有些发抖,有些怔愣。
乔夷修如遭重击,猛地退了一步,舒誉连忙将他扶住,低声道:“乔伯父?”
乔蔓青微微睁大了眼,清荷捂住口,掩下了喉间的一声惊呼。
柳荷衣倒了下去,乔弥手中长剑脱手,掉到地上,咣当一声,像是击在心头,重重一颤,他上前将柳荷衣接在怀中,低声道:“现在,可以见到乔郎了,快见到他了。”
据说,人将死时,这一生所历种种,会在脑海中五彩纷呈,乔弥想,柳荷衣在死的这一刻,应该是清醒的,他听见她说:“弥儿,我见不到乔郎了……”
乔弥眼泪不断地流,面上却失去了所有表情,只是怔愣,他说:“见得到的,见得到的,你睡一觉,醒来就能见到了。”
柳荷衣的血染红了他整片衣袖,他忽然明白了,当初柳莲衣的血,是如何浸透她鞋底的。
柳荷衣张着嘴,有些不能发声,嘶哑的,濒死挣扎,“……弥儿,为娘浑浑噩噩了一辈子,却没听过,你叫我一声娘……你叫我一声娘,叫我一声娘……”
乔弥喉头蠕动,轻轻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来。
柳荷衣泪水从眼角滑落:“弥儿,这一剑……你没错……”她似是想要抬手去摸摸他,临到半空,却忽然垂落,再也不能抬起。
乔弥骤然将她抱紧,喉间呜咽,将她牢牢箍在怀中,面上布满泪水,却就是不叫一声娘。
乔夷修老泪纵横:“走了,唯一的故人,也走了!”
乔蔓青按了按眼眶,背过身去,清荷只觉心疼,疼的面色惨白,不能自已。
舒誉良久不语,心中沉重,地下室中扫视一圈,忽然一凛:“绾绾呢?”
第58章 听风月()
绾绾不见了,悄无声息的从地下室离开。
乔蔓青忽然转身想要往哪儿去,却在跑出不出几步后蓦地顿下。
一切发生的事情都偏离了原来的轨道,叶兮会生气么?他一定不会想要再见到她了,之前本就说了,这件事情之后。大家就各不相干了。
乔蔓青忽然觉得很难过,好像胸中有什么东西坍塌了一角,若是他知道这是一段如此沉痛的过往,他还会这样逼她么?
乔弥忽然将柳荷衣从地上抱了起来,一步一步往外走去,对周遭的一切都充耳不闻,地上的鲜血蜿蜒了一地,清荷忍不住跟了上去,一边跟,眼泪一边从脸上滑落到地上,外面的阳光不管如何刺眼。心底手心,却都是凉的。
这里面是一阵翻天覆地,外面却依然是春繁盛景,遍地嫣红。
之后的莲城又恢复了平静,乔夷修死在了这个江湖,没有人知道他还活着,他也不想再活过来。
乔弥从乔夷修口中知道了乔南的墓穴在哪儿,他将柳荷衣与其葬在了一处,墓碑上,也没承认她是自己的亲娘。
整个莲城忽然平静了下来,三天之内,丧宴罢后。风平浪静。
叶兮一直没醒,乔蔓青也从没踏进过西厢一步,乔夷修将自己锁在庭院里,挖开了桃花树下的酒,醉罢之后,白发苍苍。
乔蔓青不敢再见他,每每相见,总是无端泪落。却又无言相劝,她连自己这一关都无法过去,又如何去劝得了他?舒誉说,若是你们父女俩能抱在一起哭一场,或许还好些,乔蔓青想,那不过是或许。
舒誉查到了柳荷衣之前的落脚点所在。想要查出绾绾去处,却不想曾落兰坊的人,一夜之间走了个干净。
那夜风月好,舒誉跟乔蔓青讲,北帝病重,要诏墨家琉璃盏为宫中所用,治愈龙体,并封墨家世代为宫中首席太医一职,这个北帝病重,应该,便是桓王有所行动了。
乔蔓青却有些晃神。晃晃然的不知在想些什么,舒誉道:“为什么不去看看叶兮?”
乔蔓青埋下头,一言不发,她连自己心里是如何想的都不知道,叶兮呢?去见他,他若醒着,一定又是不冷不热的态度,三言两句的,将她活活赶走。
舒誉叹了口气:“若是真让武林中人得知是风沭阳在背后主使的一切,你觉得对谁最有利?”
乔蔓青笑道:“不是叶兮么?风沭阳一旦不能在江湖上立足,他便再也不能追杀叶兮了。”
舒誉轻笑:“叶兮孑然一身,凭他的本事,谁又能那样容易的就取了他的性命?可你不同,你的根在莲城。”
乔蔓青忽然一愣,她的根在莲城。
舒誉道:“桓王放在江湖上的棋子一日不死,乔伯父与莲城,便一日不得安宁,自然,你也不得安稳。”
乔蔓青喃道:“可叶兮为什么说,他不过是想要脱身……”
舒誉轻叹一声:“他应该是有苦衷,可是究竟是有什么苦衷,我却也不而得知。如今乔老伯父假死,却还有绾绾一个知情人,若是绾绾不死,终有一日,莲城的风波还将再起。”
乔蔓青想,这些却都不重要了啊,她抬眼看向舒誉:“我发现,你快好的让我舍不得解除婚约了。”
舒誉轻轻一笑:“好歹也是青梅竹马,不能做夫妻,情谊却还在那儿呢。”
乔蔓青沉重的点了点头:“谢谢你!”她转身往西厢而去,舒誉在后面看着,只看到清冷的月光铺成一条道路,在他们之间越铺越长,越铺越远。
*
叶兮醒了,窗外清冷的月光流泄千里,将栏杆映遍,许是这几日睡得太久,他今夜有些难眠,披衣而起,走到院子中央,墙角花团锦簇,那几株君子兰,尚且还开的安好。
乔蔓青到西厢的时候,便见到叶兮不知何时已经醒了,安安静静的站在院子里,白衣在月光下清冷如雪,这么些天,他该也是知道发生些什么了。
乔蔓青没说话,便看见叶兮回过头来,看着她,微微笑了一笑,有些不同于往日的风采滋味,乔蔓青有些被晃了晃,她站在不远处的月光下看着他,轻道:“你什么时候醒的?”
叶兮道:“昨天。”
乔蔓青沉默了一下,道:“辜负了你的苦心,对不起。”
叶兮轻悠悠笑道:“没什么,过不了几天,大家也就此相别了。”
乔蔓青走上前:“叶兮,你喜欢我么?”
叶兮忽然没说话,甚至没回头看她一眼。
乔蔓青认真的看着他:“你只需要回答我这一个问题就好,我看清自己的心了,我明白我为什么那样依赖你,总是要在离你近的地方才能睡得着是为什么了,可是,你呢?”
叶兮忽然笑了,他回过头去:“你依赖我,那便拜我为师罢。”
乔蔓青眸光一暗,声音随之一轻:“不可能。你为什么总是想要收我为徒呢……”
“因为为师中意你。”叶兮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