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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苗苗,怎么今日不跟外祖母说你的父亲了呢?”太后将一把鱼食放到夏浅枝小手里,让她逗着池子里养的红尾锦鲤来玩。
孩子亲近父母,是天『性』。夏浅枝幼年没了母亲,在自己身边长到三岁,早早学去一副沉默寡言的『性』子,她觉得不妥,又兼小娃娃天天念叨要爹爹,要爹爹,这才将她送回了侯府。
皇帝严禁任何人在太后面前说起长公主的是非,太后一直只知道女儿难产,并不知道市井上的风言风语。可是每次夏浅枝进宫,说起父亲,姨娘,庶姐,小孩儿不知遮掩,话里话外的,太后也猜出公主驸马大概生前离心,奉国侯对这个嫡亲的县主女儿,并不太好。
说归说,夏浅枝小时候倔得很,一门心思想要讨好父亲,想和父亲住在一处,强留她在宫里,她能哭到后半夜去。太后舍不得,只好顺了她的意思,让她在侯府住。
她这个当外祖母的,『插』手人家亲生父女之间的事,确实也不太好。夏浅枝每次进宫来看她,总要兴致勃勃的说一说父亲的事情,即使她这个外祖母觉得奉国候对她既不够宠爱又没有精心栽培,小娃儿还是因为和爹爹在一起而开心满足。
庄嬷嬷说奉国侯回府夏浅枝不去请安,还哭了,确实非常奇怪。太后不怕奉国侯苛待外孙女儿,他没这个胆量,也没这个本事,她怕那些冷嘲热讽,视而不见,伤了小娃娃的心。
夏浅枝往小池里洒下一把鱼食,拍拍手,尽量学着孩童的语气,软糯道:“阿爹不喜欢苗苗,苗苗也不喜欢阿爹了。”
前世,她长到十三岁上才知道父亲和母亲那一笔算不清楚的往事,当时颇为神伤,一病几个月,当时太后正想做媒为她找一门好亲事,经此变故,说亲的事情自然耽搁了。病好后,她也再没有了讨好父亲的心思。
她和亲生父亲之间,生来便存了一道天堑,怕是永远也跨不过去了。她从前讨好,是以为讨好有用,既然在父亲心里隔了血海深仇,讨好无用,那这一世便不讨好了吧。
至于母亲做的事情……夏浅枝叹了口气,她心里不愿意相信母亲是那样善妒狠心之人,但是母亲已死,这件事她想问,也没有人可以问了。她收拾好心情,牵着外祖母的手,一路上尽量装作天真孩童陪着外祖母说话。
太后带着夏浅枝在宫里转了一圈,听她言辞伶俐,不像有什么心病,带她回自己殿里睡了个午觉,醒来之后,一边亲自帮她梳头一边逗她:“苗苗,今天别走了,陪外祖母睡吧。一会儿国子监放课,外祖母让你表哥过来陪你玩。”
夏浅枝正摇头晃脑的摆弄着太后妆奁里的凤钗步摇楠木手钏,听了这话,白嫩的小手拍了拍:“好,表哥陪苗苗。”
李太后眼里的疼惜几乎要溢出来,给她梳好头发,让宫女领着她去玩。夏浅枝抱着她的膝盖磨蹭着不愿意,她从小就瘦,仰着小脸儿可怜巴巴的望着人,谁也狠不下心去拒绝她。
“外祖母去礼佛,苗苗要是跟着我,进了佛堂可不能说话。”李太后脱下自己腕上的佛珠套在她的小胳膊上,温声道,“苗苗去玩吧,外祖母去求求佛祖,让他保佑我们小苗苗健康平安。”
夏浅枝捏住对她而言太过宽松的佛珠,眨了眨眼:“不许说话,佛祖怎么知道外祖母是要苗苗平安?外祖母带我去,让佛祖认识我,别保佑错了。”
太后忍俊不禁,拉着她的小手将她领进佛堂。早有宫人另预备了一个小蒲团,夏浅枝学着太后,像模像样的跪在一边。
太后看她不闹,便自行闭眼默祷。
夏浅枝合起手掌,清澈如水的双眸起了涟漪,她的目光不再像是五岁孩子一样跳脱,而是变得格外沉静。她望向庄严佛像,毕恭毕敬弯腰叩首。
感谢诸天神佛,许我重来一世,今生必当广结善缘,看清亲疏,不至再次死于非命,命陨韶龄。
李太后默诵过一段经文,不放心的睁开眼看了看夏浅枝。小女孩正合掌祝祷,看上去竟比自己还虔诚些。她满意的笑了笑,重新闭上眼。
愿我儿玲珑清点功过,来世仍做千金贵女。愿我孙浅枝日日喜乐,一世平安。愿我儿广鹿励精图治,社稷稳固。愿我孙少梵聪慧智勇,早日成材。愿我大夏国运昌隆,永世不衰。
祖孙二人各自向佛祖许了愿,从小佛堂出来时,都染了一身淡淡的檀香。
李太后看着趴在小桌旁吃点心的外孙女儿,只觉得从前安静的娃娃变得活泼了些,更贴心招人疼了。夏浅枝偏瘦,却贪嘴,连着吃了三块马『奶』卷,又伸手去拿豆皮酥。
“皇祖母!”豆皮酥还没到手,就听外面一声晴朗的呼唤。夏浅枝的脑子没转过来,只见进来一个七八岁模样胖乎乎的小男娃,利落的给太后行了礼。
“小苗苗,又在吃什么呀?给表哥分一点。”小男娃显然跟她很熟,身份也高,不等太后发话就凑过来跟夏浅枝要点心吃。
夏浅枝傻了。
她把眼前胖乎乎的小男娃从头到脚看了三遍,衣着锦绣,眉目生辉,圆乎乎的脸蛋亦掩不住眉目间的神采。她把视线定在小男娃腰间坠着的玉佩上,二龙抢珠青玉配着金红二『色』的绦子,直白的昭示着他的身份:当朝太子。
第4章 表哥()
“苗苗?”李少梵见表妹不理自己,捏捏她软乎乎的小脸儿,自己动手从盘子里拿了一块糯米糕,吃得津津有味。
夏浅枝艰难的转了转眼珠,将视线落到李少梵的肚子上。还好还好,也没有想象中的那么胖,只是脸圆而已,想来长大之后自然会瘦下去的。
李少梵和夏浅枝坐在一起吃点心,他们坐的椅子很高,四条小短腿够不着地面,一晃一晃的,撞在一起直打架。李少梵踢踢表妹的小绣鞋,不明白为什么她今天没和自己玩儿“你踢我我踢你”的游戏。
皇宫里规矩大,水深,孩子们亦早熟的很,对于李少梵来说,在当下,兄弟们自然都是对手,几个庶妹要么像小瓷人儿似的,要么就张扬得过分,还不如这个常常进宫的表妹来得亲近。
夏浅枝心不在焉,没注意到表哥的示好。她在想更重要的事情,十年前的表哥和她印象中不一样,那是不是,其实很多事情也不是她后来以为的那样呢?她现在是五岁的身体,没有人会刻意防备着她,但她有十五岁的智慧。
也许她可以利用这一点,早早查出究竟是谁对自己有敌意,要在十年后害死自己。
宫里的王嬷嬷一边给太后捶腿,一边轻声示意太后看高脚椅上坐着吃点心的两个孩子:“您看,他们表哥表妹之间多和睦。”
王嬷嬷从太后还是少女时就跟着她,一路风雨走过来,早就和亲人差不多了。她知道在太后心里对乐安县主的看重,只怕比宫里几位公主也不少的。公主的尊贵和县主自然不同,又各有母妃护着守着,同为孙辈,太后可不就要多偏心县主几分。
虽说年纪都还很小,但是看着孙子和外孙女儿玩得好,太后难免动了点鸳鸯谱的心思,唯有一样芥蒂,就是她看着这俩娃娃实在没什么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模样,只混得和亲兄妹没什么差别。要是真提了这件事,指不定两个孩子大了之后,心里都怨她。便只能先观望着。
太后顺着王嬷嬷的话点了头,转了转手中金丝楠木的佛珠,才道:“都是好孩子,且先看看吧。”
李少梵嫌屋子里闷得慌,拽着夏浅枝去花园玩。太后怕他们不自在,只遣了一众宫人跟着。
表哥心眼太多,即使现在只是个胖小子,夏浅枝依旧不敢轻易从他嘴巴里打听东西。被他拉着小手一齐坐在树下,李少梵寻了两根草叶来,一人一根斗草玩儿。
不分胜负的斗了大半天,李少梵伸了个懒腰,忽然奇道:“咦,小苗苗今天没有哭,也没有要找爹爹呢?”
难道自己小时候是个小哭包?夏浅枝撇嘴,肯定不是,肯定是表哥逗自己玩。
李少梵捏捏表妹软乎的小脸儿,手上沾的土也沾在了她脸上,又赶紧若无其事的蹭掉,低声道:“苗苗,你别回侯府了,跟表哥一起住在宫里多好,母后说了,如果小苗苗留下来,她把好吃的都留给我们两个,表哥都让你先挑。”
夏浅枝拍开他的手,使劲儿瞪他:“才不呢,你吃那么多,肯定把好吃的都吃光了。”
李少梵被她拍了也不恼,转而『摸』『摸』她细软的头发,认真地说:“不会的,苗苗,表哥把所有的好东西都留给你。”
他说这话时,认真的不像是一个七岁的孩子,深潭似的眸子盯着她,似乎要让她溺死在自己的目光里。夏浅枝心里怦怦直跳,都说穷人孩子早当家,宫里的孩子早慧成熟,又不知胜过穷人家孩子多少。
这么一想,忽然有点儿心疼眼前的太子殿下。夏浅枝张开小胳膊努力环过胖小子圆圆的腰,在他后背上拍了拍:“表哥要把好东西藏起来,自己留着呀。”
李少梵看着表妹清凌凌的杏眼,趴在她耳边道:“表哥和姑姑约好了,要好好保护小苗苗的。”
夏浅枝震惊的睁大眼,扯住李少梵的袖子,他却不肯再接着说了,给她折下一枝早开的桃花簪入发间,继续领着她在花园里寻找可玩儿的东西。
前世,所有人都对母亲的事情讳莫如深。她知道那些,杀妻害子的往事也是后来红衣到她身边之后,她命他出去一次次打探后慢慢拼凑起来的。她原以为因为母亲狠毒,所以人们不愿提及她的往事,原来表哥还记着母亲的么?而且,似乎母亲在表哥心里的印象并不坏?
她思索无果,胖表哥的嘴巴又严实的让她想打人,两个人打闹着,并没意识到他们的相处已经被大路上的四只眼睛看了许久。
暮『色』四合,夜『色』笼罩下来,整座平阳城不复白日喧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