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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督主赏脸来陪孤赏梅,孤在此敬督主一杯。”
段承岐微微仰起下颌,一饮而尽。在明亮的雪光映照下,他清癯的面容上,泛着近乎诡异的奕奕神采。
傅执樾长眉斜飞,脸上神色不变,淡淡地说:“臣谢过殿下。”
不卑不亢的语气里,透着一丝幽深的冷意。
四目相对,段承岐唇边浮着淡淡笑容,语调又柔和了几分。
“傅督主对孤,似乎颇有成见。”
成见?夺命之恨,又岂止是成见而已!
傅执樾望了对面含笑的男子一眼,眸色愈发幽沉,扯了扯唇,掠起一丝不甚诚意的笑,“殿下过虑了!”
他如此敷衍,段承岐也不生气,反而放下酒盏,袍角一撩,跪在冰冷的方砖墁地上,利索地跪下,给傅执樾磕了个头。
傅执樾唇角那抹笑,瞬间僵住了,他握手成拳,拢紧了十指。
段承岐面上半点难堪不显,反而透着一股子郑重。
“孤从前年少轻狂,行事无状,得罪了许多人,如今回首,倒觉得那时种种繁华,不过黄粱一梦而已。”
“这个响头,是磕给傅督主的,还望督主大人有大量,一笑泯恩仇。”
傅执樾的心情,几乎不是震惊能形容的了。
今日他应了废太子的邀约,不过是想试探对方而已。
原本他是要借着新立太子,除去了面前这人的,没想到还没部署完,对方就反将一局,轻而易举翻了身。
这完全在他计划之外,他习惯了一击致命,故需要弄清楚,这人背后到底站了多少势力,如今在陛下心中又占了何等分量。
所以他今日来了。
关于这次雪地赏梅,他预想过很多可能,唯独没有想到,段承岐竟然会给他下跪。堂堂的前太子,陛下的嫡长子,当着这么多暗卫的面,竟然给他一个太监下跪!
何其可笑!
这还是那个孤傲清冷,向来对他不屑一顾,又对他恨之入骨的废太子吗?
傅执樾突然觉得,或许自己该重新认识这个人了,若是自己处于对方的位置,是绝做不出今日之举动的。
这个人,比他记忆中的,还要狠绝,还要隐忍。
看似低调无害,却是淬了毒的冷刃,一旦出鞘,必会取了敌人的性命。
傅执樾敛去眸底的厉色,上前一步,轻轻扶起了段承岐。
“臣如何受得起如此大礼?殿下快起。”
两人靠得很近,看上去姿势颇为亲昵,隔了重重叠叠初绽的红梅,正好落在一个扫雪的宫人眼里。
不到一刻钟,消息就传到了云德妃耳中。
云德妃又气又恨。这个傅执樾,在她面前还端着架子,却背地里和废太子有了勾结,陛下昏迷那日,竟还当着她的面装模作样!
待听说傅执樾杀了武威将军府献给他的汗血宝马,更是气了个前仰后合,当即大发雷霆,将内殿中的粉瓷花樽摔得粉碎。
还是近身伺候的宫女,向她献上一个妙计,她才渐渐冷静了下来,好生一番梳洗,坐在铜镜前,欣赏着自己的玉面娇态。
说起来,宫里这么太监,论容色俊美,傅执樾当属头一份儿,云德妃比他大不了几岁,守了这些年的活寡,老早就看上他了,即使没了那物件儿,能与他耳鬓厮磨,西窗红烛,想来也是极好的。
想着想着,云德妃那颗春。心,不由越发蠢蠢欲动,立刻就安排了下去。
傅执樾得了信儿后,唇角勾起一丝冷酷的笑,当即叫了商直进来,淡淡地吩咐了他。
云德妃平日里素来寂寞,和太监苟。且的事他早就知道了,不过睁只眼闭只眼而已,没想到,这女人竟这么大的胆子,把主意打到他身上,还邀他夜赴幽会。
对皇帝的女人,他半点兴趣都没有!
她既然这么喜欢太监,那就让商直去罢!
商直虽是个没把儿的,却是实打实的雏儿,在司礼监的时候,连个对食都没有,后来成了他手底下得力的,也没有娶妻纳妾啥的。
以前他还有些不理解,直到他被射死时终于明白,商直就是个行在刀尖上的,若是废太子细作的身份暴露,在东厂的手段面前,那些家眷又如何会有活路?
商直当夜没有回来,第二天傅执樾入宫时,听说云德妃病了,病得还挺重。
云德妃确实病了,被傅执樾气病的。
天知道,她打扮得娇艳欲滴,香肩半。露着,屏退了四下宫人,素手挑开重重珠帘,朦胧的光晕下还来不及看清,就被前来赴会的男子搂入怀中,蒙住她的双眼,好生受了一顿磋磨。
再睁眼时,却发现自己一丝。不挂,身旁睡着个倒夜壶的老太监,那张磕碜如树皮的老脸上,还挂着一丝心满意足的淫。笑。
云德妃吓得尖叫出声,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醒来时气得浑身发抖,牙齿咯咯作响,立刻给兄长武威将军传了信,要他杀了来赴约的商直,以及敢如此辱她的傅执樾。
商直这事儿办的,倒是比傅执樾预想得更漂亮。他甚至已经想到,听到商直的回禀后,废太子此刻心中该有多得意!
只不过,此刻越是得意,往后就会哭得越惨。云德妃,将是他和废太子这盘棋局上,最重要的一颗棋子。
他不会再给废太子任何东山再起的机会。
至于刺杀,他最不缺的就是想刺杀他的人,因此听到武威将军府的动静后,他也只是淡淡一笑,没有放在心上。
雪一直没停,纷纷扬扬落下。正值宫中宴席初散,他没怎么吃冷冰冰的菜肴,只多喝了几杯,那双深邃的眸子,泛着醺红的酒意。
下轿时,雪落在他的发上肩上,他有些恍惚,看到个身姿窈窕的少女迎上来,为他拂落肩头的雪,声若乳莺初啭地唤着他。
陌生的嗓音,陌生的香气。他立刻就清醒了,冷冷推开那新献上来的扬州瘦马。
身躯却在发热,丛林之中蛰伏已久的巨兽,也被血脉中乱窜的热气彻底唤醒。
感觉有些奇怪,大抵是因为那酒是陛下赐的,里头多是壮。阳的成分。
他气郁,以冷水沐浴毕,也没能压抑住那股灭顶的燥热,光着脚不耐地走动,身体几乎暴。涨欲裂。
“萧氏这两日在做什么?”他召人进来,额角青筋抽搐,咬着牙问道。
待听到那抖抖索索的回答,他五官忽然扭曲了下,眸中流露出阴鸷,霍然站了起来,出去了。
雪地上吱吱作响,印下几排深深浅浅的脚印,前头引路的那盏琉璃灯,几乎要被扑卷的风雪彻底掩没。
推开院门,破败的窗棂中,透漏出些许橘黄的烛光。
傅执樾拢着手,静静看了片刻,心头蓦地涌出一丝久违的安宁之感,身体的炙热也渐渐散去。
他强压下那丝莫名情绪,拧紧一双长眉,正要转身,对面那扇木门突然开了。
“督主。”
萧姝倚着门弦,娇柔地轻唤他,一双温柔的眼眸,仿似被大雨冲刷过,明亮得能照进他心里去。
第101章()
颀长的人影刺透风雪;缓缓朝她走来;在门槛外定了定;旋即踏入。
破门再次合上。
屋里温暖如春,炭火烧得旺旺的,醉人的香甜暖意;合了一丝若有似无的馨香;萦绕在他鼻畔。
她应是刚沐浴过;黑鸦鸦的如瀑秀发垂散肩头;浓密如上好的绸缎,簇拥着那张雪肤娇面;宛如一枝出水芙蓉,凝了莹澈晨露;一颦一笑间;越发清婉动人。
傅执樾扫她一眼;冷冷移开视线;兀自坐在炉边的杌子上,虚阖着眼;嘲弄地勾了勾唇,“你倒是过得不错!”
原以为上次给了她一个教训,她会被吓得不轻,谁曾想探子来禀,她这几日吃了睡睡了吃;还去院中那棵歪脖子树上取来雪水烹茶;过得很是悠然自得。
萧姝微抿唇角;淡淡地说:“既然督主留下我这条命,我自然要好好珍惜。”
说话时,她从炉火中取出两个成年男子拳头大小的地瓜,那暗红表皮烧得焦焦的,薄薄的皮一剥,露出内里熟透的玉黄瓤肉,浸出丝丝热气,透着食物特有的甜香,直往人鼻子里钻。
傅执樾鼻尖发痒,忽然有些饿了,他眼皮子撩开一条缝,皱着眉觑她。
“督主,吃吗?”她眸光柔和似水,嗓音格外清甜。
傅执樾没说话。
萧姝将地瓜掰成两半,大的那部分送到他唇边,微微歪着头,定定望他。
还是没反应。
萧姝咬了口自己的地瓜,眼睛里的笑意越发鲜明,似乎在对他说,你看,没毒的!
傅执樾不动声色地接过地瓜,咽下去时,喉咙却有些发涩。
他突然想起很久之前,家中兄弟众多,每日只能以地瓜野菜果腹,还经常吃不饱,那时他的阿娘,总是偷偷留半只地瓜给他。
那是他晦暗的年幼记忆中,仅有的一抹亮彩。
自入宫后,他就再没吃过这地瓜,后来飞黄腾达,每日自是雕蚶镂蛤,食不厌精,这粗鄙之食的滋味儿,他以为自己早忘了。
原来是记得的。
念及往事,他顿时就没了兴致,随意的一瞥,冷眸微凝。
半掩的幔帐下,那件未完工的藏青大氅映入眼帘,绣的织金仙鹤白鹿跃然其上,竟是栩栩如生,精致非常。
傅执樾的脸色,突然变得极冷。
他隐约想起,废太子曾有件大氅,与这件看起来颇相似。
住在他的府邸中,却在为另一个男人缝衣筹谋,而他竟然还不忍心杀她。
傅执樾看了两眼,蓦地笑了起来,嘴角微微翘起,眼睑却冷冰冰地下垂着。
忽明忽暗的烛火,勾勒得他面容越显深沉冷酷。
“督主可是要下棋?”萧姝沿着方才他的视线探过去,两道目光落在幔帐外的棋盘上,语含迟疑。
那张姣美面颊上,神色坦荡,眸色明澈,竟捕捉不到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