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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她心中掠过一丝异样感觉。这时许平君撑着油布伞渐渐走来,另只手则紧攥成拳。她忙趋步近前,观察对方脸上未干的泪痕后,斟酌问道:“靖宇,陆俊他们……”
“他们一大早就都偷偷走了,招呼也不打一个。”许平君接住雨薇的问询。她红着眼眶,朝对方亮出手里手中的物件,语声低哑似乎有什么堵住了喉管,“目前除了师公和逸尘,其他人的宿舍都已清空!可恶,他们昨天告诉我的时间竟是假的!而那家伙就给我留下这么一封信,混蛋……”
果不其然,雨薇抿唇苦笑。她虽不便打开信函,但稍一打听便得知陆俊唯恐许、刘二人再见后互生尴尬,不得不在信中苦劝许平君勿要责怪,再三体谅其中难处,待他将来亲自登门向其致歉。
“其实他做得对。”许平君瞧着雨薇,继续道,“如果你我一同前去相送,必然与那俩女人见面,极可能冲突再起。到时,这些内部不和势必让来自他国的乘客扩散到更广范围,而不再只限于这校园了。只是……”她转望向这仍未停歇的雨,语声分明带了哽咽,“为什么我们的心这么一致,最终却连最起码的道别也办不到?”
雨薇黯然垂眸,想起母亲曾生前提及父亲下葬的那天,也是这般倾天覆地的豪雨,由于彼时那名义为“祖父母”的俩老人坚决反对,年幼的她最终错过了见父亲最后一面;不久前,由于她不得不应付跋扈的日方,错过了支持那些曾在菩提树下大街,为了公开南京大屠杀的真相而被盖世太保枪击的师生们;眼下,由于她的敏感身份,又错过了这场本该不被错过的离别……
都回国了,除了陈邦杰与未来师公邝公道仍需在这所名校内继续深造。倘若没有之前的种种纷争、接二连三的意外突变,她本该利用这无比难得的相遇,与这未来的师公相谈甚欢,使之成为这趟奇幻旅行的一段美好回忆。奈何彼此已存在深深误解,且与许平君也将本月底返回慕尼黑,在这所剩无多的日子里重启奇缘是根本不可能了。
“不哭了,平君,回去吧。”雨薇只觉随了这场雨而至的秋寒越发冷飕飕,即使这身深蓝色阴丹士林布所制的夹棉长袖旗袍也抵御不住。她不由缩着脖子,不住拍抚对方的背加以劝慰,与之徐徐转身,任由身后传来一阵悠长而沉重的铁器撞击声。
既然他们决意不惊动她二人而一早动身,必定已离开了柏林,甚至离开了这欧陆之国。也罢,既然再见甚难,索性互不相见。
不妨尽量让这一缺憾变成人生中另外的完美与万幸吧,至于刘岑二人的下场会如何,也已经不是她能掌控了,即便当初她不以林静如的口吻像林正道哭诉,坚决要求林正道不要放过她们。以那刘砚心的个性,将来若在中国遇到‘不共戴天’仇人林正道,只怕会再一次犯下在柏林大学对自己犯下的愚蠢错误。只不过这一次,不会再有一个许平君暗中帮忙救她了。落在林正道手中,下场会如何,她用脚趾头想都能想得到。
321。第321章 姊妹情儿女痴【第十幕】骊歌(13)()
被仇恨蒙蔽了眼睛的人是最可悲的,刘砚心的遭遇固然可怜,但她不懂得收敛,一味的冲动鲁莽行事,害人害己,不但将自己置于危险境地,还连累了无辜的同胞。 也算她还有点良心,在校会中说出了自己的悲惨遭遇,博取了学校的同情,因而取消了对其他同学的处置,否则师公邝公道等人将因她的愚蠢而彻底被改变命运,那么自己的恩师叶教授也可能不会成为邝公道的弟子,甚至连自己都可能无法成为叶教授的学生,一切都将改变。到时候,命运就会如多米诺骨牌效应一般,一发不可收拾。
可悲啊,雨薇轻轻摇摇头,只希望陆俊他们能够明白这其中的厉害,早日与之划清界限,免得再受这蠢女人的连累。
不来梅港口,极目所见尽是白茫茫的一片,无数的水或倾盆而落,或肆意横流,似乎从此连接了这片天地,多少邮轮货轮的出入境航线一时封闭,受阻不前。
“各位就这么不辞而别好吗?”无视人头攒动的客运码头,一身着银灰色西服的男子摘下霍姆堡毡帽,仰面长叹一声,“不论如何,她二人这期间的表现可圈可点,有目共睹,诸位应当与其郑重道别,不然终究疏于礼节。唉,也许邝某去国甚久,已经陌生了目前国内的礼节……”
言未毕,他的肩膀被另一男子轻拍了下,见一身着淄色长衫的男子朝他频频努嘴别处,示意那俩正并肩而坐且互相依偎的旗装女子:“难道邝兄这么快就忘了之前的事?所以杰立与伯苍也是迫不得已。对了,听说你昨天获得了某支国防陆军的外科实习之职,陈某先祝贺你了。”
陈邦杰的这席话成功地转移了邝公道的注意力。邝公道客气几句,语声依然凝重:“虽然获得实习许可,持有它的国籍又如何?这梁园永远没有万里长城、没有滚滚黄河,终非久恋之乡。邝某不过一介飘萍,总要流回我魂牵梦萦的珠江里。”
“落叶归根,人之常情。”忽而几声感喟传来,陈邦杰忙转眸看去,旋即朝来人含笑应道:“这么大的雨恐怕轮船今天开不了,不如让我与邝兄替你们先找个落脚处如何,杰立、伯苍?”
田培林瞥视了陆俊后,笑意轻松:“急雨易停,不费周折。我们俩刚得到可靠消息,这航班将按时启程,我们从今天起就可以踏上回国的旅途了。”他坏笑着猛地肘击陆俊,语声变得揶揄,“还在想你那‘西汉皇后’?你不是已在转交给她的信里反复强调会写信给她?你小子可真不简单——竟能在回国前收获爱情,简直羡煞我也!”
陆俊却不曾缓过神,反而剑眉紧锁,面色不展,浑不似以往活跃。众人见状识趣地转了话锋,不约而同地闲聊各自的学术研究与未来的事业规划。半晌后,几许急促的电铃声遽然响起,伴随一阵悠长汽笛长鸣。众多旅客忙齐齐起身,拿起大小不一的行李,顺着人潮陆续登入船舱。
待刘砚心与陈邦杰、邝公道含泪辞别,走入属于她与岑苡诜的住处时,唤住了正欲前往三等舱的陆俊:“杰立,即使你从今往后与我绝交,也决心和许靖宇在一起?我再强调一次,别忘了她仍旧和‘林静如’交往过密,恕刘某直言并不看好这段感情。”
“密斯刘,你是个好姑娘。”陆俊噙着笑意,语声却冷淡如冰雪,“爱憎分明,立场鲜明。所以这是陆某之前愿意帮你伸张的理由,也是陆某今早与许靖宇不辞而别的原因。但一切到此为止,因为陆某无法原谅你这双被仇恨彻底蒙蔽的眼睛,也无法原谅你那颗始终伤害无辜者的扭曲心灵。”
322。第322章 姊妹情儿女痴【第十幕】骊歌(14)()
“那么,我祝愿你总有一天会后悔莫及了!”刘砚心顿时发出一阵尖锐笑声,引得其他游客连连侧目。有顷她狠瞪了陆俊一眼便决然转身,与他的身影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拥挤不堪的人潮中。
一时间,陆俊倍觉这吵杂不休,狭小宛如沙丁鱼罐头的船舱越发憋闷,亦是提了行李奋力冲出了众多乘客的包围,随即打开舱门,站在湿漉漉的甲板上。
风依然狠劲,雨势却确实明显减弱。陆俊一手撑了油布伞,一手反转掌心朝向半空,任由从天而落的沁凉水流将其淋透,暗想彼时初来这欧陆强国,也是这仿佛连接了天地的霏霏淫雨。
恰似心有郁结的亲戚故世时的不甘泪水,更像那曾被迫离开生长于斯的家园,至今不知所终的“那人”的无奈悲泣……他垂眸沉沉叹了声,从一侧衣袋中掏出不及巴掌大的咖啡色布料,双手将其缓缓掀开后,竟是一方2寸泛黄的黑白相片。
他默默地端详它。虽然由于岁月变迁而已是几处斑驳,但依然能大致认出是正抿唇含笑的女子的头像。她貌似年方二十左右,剪了国内曾一度流行的齐耳短发与齐眉刘海,竟将白皙而精致的面容映衬得如月般宁静淑雅,乃至时至眼下亦可跃然这窄小纸面,令观者无不为之赞赏。
更不可思议的是,这姣好的鹅蛋脸,秀美的远山眉、玲珑的悬胆鼻……照片的女子与那仅有德语名为“米娅”的慕尼黑中国留学生酷似犹如姊妹!而这,才是他所谓的“那人”,一直真正寻找的“那人”!
是的,他之前一番所谓陈述并不完全正确——学富五车、名扬奉天的沈氏家族族长沈端志,早已被日本侵略者深夜枪杀于自家宅院,而被日军流放漠北,最终惨死于日军生化部队魔爪的沈氏家属中,仅剩了他曾提及的那名为沈曼,表字“婉倩”的女子幸存于世,即该相片中的女子。
许是彼时年幼懵懂,他已然忘了她在家中避难时,她传授他那一口流利如母语的英吉利语,教习他那一手娴熟的钢琴。仅清楚记得她以一身铿锵傲骨,时刻提醒他奋发图强,报国兴家……这一切,随着那留学生在哲学院阶梯教室内外的一番慷慨陈词,让他恍然意识到是否找到亲戚生前千叮万嘱的、目前仍下落不明的沈曼,其实已根本不再重要了。
气节已然传承,志向已然升华,这世间其实有千千万万像沈曼、像沈端志的国人,在这逆流乱世中不折不挠地继续斗争。
“我终于找到她了,您终于可以瞑目了。”陆俊思及扬眉一笑,略微倾斜了手中的伞柄,任由这泛黄相片被雨水尽情淋湿、淋透、变软,濡成了模糊不堪而神秘莫测的黑黄曲线,继而乘风而起,悠悠飘入滚滚海涛中。
惊风乱飐芙蓉水,密雨斜侵薜荔墙。波兰战事虽已基本消停,但余温犹在,势必死灰复燃,想必不久便蔓延整个欧陆。
唯有在此遥祝她二人在海外一路安好,从此不再风雨侵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