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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怕是自欺欺人,留得这半刻温存时光,也好。
日上梢头,窗上含露,曦凰醒来的时候天色已经不早,为她侍候更衣的还是昭阳,而凤昀早就不在了,靠榻上铺整纹丝不乱,仿佛不曾有人在那里卧睡过。
昭阳捧来一袭海棠色的丝帛纱衣为她着装,而如今她已不是安国侯府的郡主,衣饰礼制上自然也有区别。曦凰扫了眼那服色,淡淡道:“取正装。”
“今日便要回省归宁吗?”昭阳虽然如此问道,手下却没闲着,已命丫鬟去取王妃正服。
“我要入宫拜谒太后。”曦凰望着镜中的自己,脸上花脂已卸,只有额上那点朱红依旧鲜艳夺目。太后可以怨她自作主张,可她却无法将太后忽视,毕竟那是自己这人世间还尚在眼前的唯一一个亲人。
昭阳明白她的心思,不再多说什么,取了桌上玉骨梳为她顺发盘髻。
“起来了么?”凤昀含笑的声音传入帘帐,昭阳见他礼毕欲退,凤昀却将她拦下,“没什么事,继续梳妆吧。”
曦凰斜目瞥他一眼,笑道:“看起来很神清气爽。”
新婚初晨,她的良人,不必上朝,倚在妆镜台前,取了桌上炭笔,沾了螺黛为她细细描眉,那副认真的样子,像是在研究行军地图。
“别那么严肃,你是在画眉不是在点兵。”曦凰戏谑他一句。
凤昀看着她,一瞬不瞬的望进她眼中,笑意自眉梢晕开,“我不是怕把你画丑了么。”若是每日清晨都能享受这夫妻间的画眉之乐,该是如何美好的一件事,他在心中叹惋。
“我们今日入宫拜谒太后吧。”曦凰请他的意思,他点头应允,昭阳替她绾好发髻,凤昀将她从椅上拉起走到外间,偌大的八仙桌上摆满了精致小碟,他将她按到桌前,亲自勺了碗香米粥到她面前,软语轻声道:“先用过早饭再说吧。”那般如斯温柔,像是一泓清泉淌过人心,一路解开封冻。
“恩,好香的粥。”曦凰捧起碗,尝了口粥,笑容浅漫,可笑意却难达心底。
午时过后,凤昀以亲王服色入宫,而曦凰则换上王妃朝服,翟衣紫绶,九佩环饰,两人一并入宫拜谒太后。还未至慈安宫,远远就瞧见有不少宫娥内侍来去忙碌,手上都端着东西。曦凰随手拉过一个宫女询问,竟然得知太后有意迁往皇陵常住。
皇陵偏僻闭塞,凿于山林,与市集不通,太后金樽之躯,前往皇陵,又是去遭的什么罪。曦凰心中急切的想要见到姐姐,却被宫人再三阻在宫门外。
“太后有懿旨,此时谁来也不见。”内侍恭敬的立在宫门前,身后内宫禁军一字排开,俨然摆出架势。
曦凰冷笑,寒意瞬间暴涨,“太后是谁也不见呢,还是独独不愿见我?!”
内侍诚惶诚恐的打手作揖,“请王妃息怒,太后确实说此时谁也不见。”
眼看曦凰再要发怒,凤昀忙一手按住她肩膀,示意她暂观其变,曦凰深吸一口气,狠狠一拂袖背过了身去,不愿再看那内侍一眼,却也没有要走的打算。守株待兔虽然是个笨办法,但今天她偏就要一试,无论如何今日都要见上太后一面。凤昀自是不曾多说一句话,默默陪伴在她身旁。
期间多有慈安宫的宫人来请王爷和王妃先行回府,曦凰只当未曾听闻,竟是理也不理,就连青儿出来也劝不住曦凰。
“王妃,您就别为难太后了,回去罢。”青儿好言劝道,虽然不知她们姐妹为何彼此生了嫌隙,但该说该劝的她也已经作尽,无论怎样她总是站在太后那边的。
“只是见我一面也那么为难么?”曦凰冷言截断她的话,诘笑声逼得人心中惶惶,不由自主的就低下了头,青儿后退两步,复又行礼,“王妃”
“不用再说了,若太后见不得我在此等候,大可命人将我轰出去。”曦凰气势咄咄逼人,鲜见的露出乖戾暴躁,与平素机敏沉睿简直判若两人。
“曦凰,你怎么了?”凤昀俯身与她耳语,不解轻问,曦凰只递于他一个眼色,凤昀会意不再多问。
不多时,皇帝得了消息,也是匆匆而来,想来是昨夜在王府内玩得太过尽兴,酒意尚未除尽,皇帝看上去步子仍有点虚,下了龙辇时若非有人搀扶,脚下几乎就要打跌。
听闻太后要迁往皇陵,皇帝亦是大惊失色,此刻前来规劝,却也被挡在宫门外,虽是九五之尊,但也不敢硬闯了太后寝宫,只得在外干着急。
“王妃也劝不住太后么?”皇上疑惑的看着曦凰,知道她们姐妹向来情笃,她说的话太后应该会听的吧。
曦凰眸光微澜,缓缓低头,哂笑道:“怕太后避的就是臣妾。”
皇上刚要追问原由,慈安宫内有车驾铃铃而出,十二挂轮障车是太后仪仗可备,旌节幢幡罗列有序,捧器宫人随侍其后,粗粗才有数十人。
太后鸾驾徐徐而出宫门,皇上近前迎侯,却仍被挡下,看情形,太后是执意不见众人,离开的心意怕是难以动摇。
“是否是朕作错了什么事,惹得太后不快,若朕有什么行差踏错,还望太后不吝责教,万不要轻言离宫。”皇上虽然初掌大宝,事必躬亲,但无论资历还是根基都很浅,需多方仰仗太后护持,此刻太后赴往皇陵,他就感觉好像少了主心骨一样,焉能不慌。
太后仍旧坚持不出鸾车,只是从车内递出一只黑木匣子,命人转呈皇上,自始至终一句话也未曾说过。
皇帝接过黑木匣子打开,见红色丝缎上躺着的那枚黑铁令,正是先帝所留的九龙符节,不但能调动龙翼卫和禁军,更甚至能调动京畿卫和城外羽林卫。太后将这枚深藏的令符也交给皇上,显然是不打算过问朝廷中的任何事情了。从此以后她只是个平凡妇人,再也没有动兵的权利了。
皇帝捧着令牌怔然无语,待回过神来的时候才发现太后鸾驾早已远去,车铃声寂寂回荡在宫阙上空。皇帝握紧手中符节,至今日开始,这天下才是真正又回到他们东氏一族手上,他心中如是想到。
忽而,有冷冽目光逼上身来,他倏然打了个激灵,猛地抬头要去循那目光,却怎么也找不到了,仿佛刚才一瞬只是自己的错觉一样。
困龙局(上)()
凤南王与德凝郡主大婚,皇上不但赐了金银还赏了一块空地,用以扩建凤南王府,然而凤南王递上一纸奏表,恳请皇上允许他们将土地另作他用,皇上恩批准允。凤南王将赐下的土地用来建了座文书馆,而凤南王妃慷慨捐出全部嫁妆,为书馆添置书册典籍,上至天文地理,下至文史野籍皆可在书院中尽览,便是一些绝版珍册也能在这书馆里寻得。
这座书馆不设门槛,接纳天下好学之士,一时间凤南王纳贤举才的盛名远播四海,收尽了天下学子民心。
只是在悄然间,又有流言四起,说是鸾凤一出,天下将有大变,隐约的将矛头指向凤南王府。大婚那日看到九凤的人很多,而经人们口舌相传的话,难免有所夸大,其中更不乏居心叵测,想要借此诬蔑凤南王有反臣之心的。
到底是谁在背后散出这种诛心言论,对凤南王府的人来说似乎并不重要,大家还是如平常一样作息,丝毫不受外界传言干扰。
王爷与王妃每日闲暇都会去书院与学子文人讨论诗章子集,俨然是伉俪情浓的样子。
王府后苑的草坪上,曦凰拿箭执弓,对着八十步外的草靶一记长射,箭头直夺红心,绝无虚发。
“宫中传出消息,皇后似乎不小心动了胎气。”昭阳又取出箭桶里的一支羽箭递给曦凰。
“哦,不小心摔了么?”曦凰漫不经心的说道,随手拿过羽箭,搭弓开弦。
昭阳束手静立在她身后,平静回道:“皇上与皇后大吵了一架,皇后气急,这才动了胎气。”
曦凰回眸凝视她,瞳光流焕出锐利,张弓作满月,看也不看的夺出一箭,但听飞箭声铮如裂帛,直从刚才那一箭的羽翎中穿过,将之裂成四片。
“我们现在入宫去。”曦凰伸手往旁一递,侍女上前捧过她的弓箭。
“要去看望皇后?”
“不,我们去看望丽嫔娘娘。”
太医说皇后娘娘只是一时情绪过于激动,只要静静休养便无大碍了,如今皇后怀胎已近八个月,脾气时有反复,总是无常,太医也道这是孕妇产前会出现的燥症。皇帝明白,恩顾垂询下自然多有担待,不再计较她话中冷嘲暗讽,处处讥笑。但她也不能太得寸进尺吧。
“陛下莫要再生气了,皇后也只是无心口快而已。”丽嫔命人抱来软枕,皇帝大剌剌的坐在地上,耷拉着脑袋,神情颓丧,靠在玉阶上。丽嫔想扶他起来,却反被他拉坐到身旁,“别气了罢,陛下皱眉的样子可不好看。”丽嫔将软枕垫在他腰后,一手轻摁他胸口顺着,语气柔软亲昵,恰如一缕春风拂上心头。
“阿岫,只有你是真心待我的,不管我是以前的皇子还是如今的皇帝。”他捉住身前那双柔荑,凑到唇边轻吻,也只有在私下里,与她相对时,他才会暂时忘记自己是个皇帝,单纯的享受为人夫婿的乐趣,“如果我们只是对平常夫妇就好了,我们的孩子”他一时感慨,想起了他们早夭的孩子。丽嫔突然伸指按住他的唇,连连摇头,脸色潸然,眼中隐有泪水欲落,“陛下,别说了。”好不容易将失子之痛压入心底最深处,却在此刻被轻而易举的勾起所有伤怀,再也隐忍不住,终于哭倒在他怀中。
皇帝搂着怀中哭得肝肠寸断的女子,目光静静环伺殿中,“长春宫太小了,改明儿,朕下旨让你搬去玉宸宫,那里风景毓秀,紧临太液池,你会喜欢的。”
“陛下万不要如此。”丽嫔慌乱截口打断他的话,玉宸宫里住过的主儿都是家门显赫的贵妃,她一小小嫔妾怎配得起那辉煌宸宫,这不是在折她寿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