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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信报进宫里,孝瑾皇后还是很高兴的。毕竟这是她的第一个重孙女,立刻赐下了十二样嘉礼恩赏。而玄康太子也很高兴,同样叫人送了补品和赏赐给周氏,叶侧妃这才泯去了失望的神色,重又欢喜起来。
晚间明珠回到长风居,便收到了泉州的消息,连飞雁也在同一日临盆产子,生下了一个男孩儿,眉目清秀,分量也很足。只是听她的意思,并不想回到江淮去休养和抚育儿子,还是希望将来继续留在虞山堂。
明珠看完书信,便沉默了一会儿。在连家这一辈的子弟当中,其实头脑最聪明,最有才干的就是连飞雁。在青江之变发生之前,明珠与连飞雁这个表姐也算是交情不错的手帕交。只是后来青江惨变,明珠被霍三爷带去北墨抚养,五年后再回连江寨的时候,局势与利益已经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原先最单纯的少年情谊也随之渐渐淡去。等到后来连江寨更名连云帮,帮会势力更扩张满天下的时候,昔年姐妹之间的距离也越来越大,而利益落差更是完全无法重新调和。
去年明珠回到泉州处理帮务,其实她心里清楚的很,明面上是连飞鹏与连飞鸣之间的争执,背地里一定有连飞雁的筹谋。石舟山刺杀之事之后,明珠在舟山堂放话,威胁说再生异动则血洗泉州,鸡犬不留。然而如今连飞雁丧夫、产子,桩桩件件的密报都昭示着下一步即将发生的萧墙之祸。真的到了某一个时刻,明珠或许能对连飞鹏、连飞雁这些业已成人,该为自己野心负责之人动手,但这刚刚呱呱落地的婴孩,也是她二舅舅连景瑜的外孙,她真能一同斩草除根么?
刚好这时候予钧进门,明珠便放了书信,起身给他脱了外袍,又绞了巾子擦脸,顺便将这时间相近的两宗产子之事说了。
“三弟妹的事情我听说了,太子爷很高兴,想来太子妃更高兴。”予钧笑笑,拉着明珠坐下,“倒是虞山那边,你怎么打算?”
明珠摇摇头:“没什么打算,只能走一步看一步。瑜舅舅为我一家身死青江,若是能保全连飞雁与连飞鸣,我还是想留他们的。”
“你能留他们,他们却不见得能留你。”予钧看得出明珠此刻的情绪,索性一针见血,“说不定他们心里还是觉得,若非有你一家在青江出事,他们如今就是连江寨稳稳当当的继承人,早应该名满天下,纵横江湖了。不是说当年连老爷子是想把帮会交给你二舅舅的么?”
明珠又沉默了几息,才点点头:“青江之事,是我与连家人之间的死结。有恩有义,有仇有怨,端看如何说,如何想。各人立场不同,看法也不同。只不过,我也不是圣人,能给的我会给,过了一个限度,只能各凭天命。”顿一顿,终于抬头,眸子里神采依旧英朗果决,“我叫墨音传话过去了。如今玮大爷过世,何威也过世,那么就由连飞鹏与连飞鸣抽签决定,反正二人都不愿意去虞山堂,但总要有一个人过去的。连飞雁既然不愿意松手帮务,那就继续留在虞山做副堂主,也没问题。只是那个新来的副手岳南要再仔细查查,看跟南夷有没有什么关系。”
予钧握着她的手点点头:“不要想的太多了,或许他们能安定下来的。靖舅父已经重新与泉州水军的旧部联络过了,天行镖局下个月在泉州的分局落定,西南的局势会更稳一些。连家子弟即便有再大的野心,也要识时务,知进退。当实力差别大到一个地步,他们只能低头。”
明珠唇角微扬:“那是。”
随后数日,京中,江淮,皇城,太子府,都进入了一段难得的平静。
泉州的局势正如予钧所言,在天行镖局与泉州水军的协同之下,连云帮的分堂转型无声无息而又平顺无比。连飞鹏与连飞鸣抽签之后决定由连飞鹏接手舟山堂,而连飞鸣接手虞山堂。虽然这个结果未必是各方都满意的答案,但在萧佐等人的武力高压之下,还是顺利完成了暂时的转接。
宫中的忙碌在于东宫,十一月十五是元德太子的孝期结束之日,届时原先的东宫女眷宫人等都要随着元德太子遗孀,怀惠夫人迁到承晖园。那时予钧和明珠也要从长风居迁入东宫。
一出一入之间,伴随的是朝堂上流水一样的谕旨。东宫更名重华殿,羽林营交接新统领,玄康太子正式开始辅政,而中书省则即将重组内阁,桩桩件件都代表着大盛江山的走向,要开始新的篇章。
便在这个当口上,孝瑾皇后忽然病倒了。
第138章 冷暖自知()
自去年的田猎大典中毒开始,孝瑾皇后的身体其实就不太好了。在那之前,旁人即便不知,至少与孝瑾皇后交手过的明珠是知道的,在短短兔起鹘落的几招之间,孝瑾皇后脚步的轻灵圆熟,内力的流畅浑厚,一定是筋骨强健,常年习武的底子。
然而那次的华泷草烟中毒,实在是伤了她的根本。这毒草的药性不算特别迅猛,却实在绵密难消,按着白翎当时的推断,孝瑾皇后很有可能是在到田猎大典之前就已经吸入甚至食入了毒粉。而与明珠的交手当中牵动内息,更加将潜伏的毒素进一步催化。后来虽然经过对症的救治调养,她的身体到底是衰弱下来,虽然不会像晋王妃那样寻常的积弱老人一样病弱,却也一直都不太好。
关于当初中毒的追查,明珠在后来也又问过予钧。当时予钧只是摇头,脸色难看的很,因为所有相关的线索已经完全断掉。睿帝为此曾经大发雷霆,几乎要再次血洗后宫,但终究被当时渐渐好转的孝瑾皇后拦住。也正是因为这件事情,睿帝后来才叫予钧全权接手羽林营,重整禁宫防务。
至于下毒之人能够怀疑的对象,兜兜转转就又回到那几家。在孝瑾皇后正位中宫之后已经沉寂到无声无息的瑜妃慕容氏自然是一个,其他的皇子生母自然也在怀疑之列,而在与泮月居通信之间,楼珩和楼靖甚至也分析过玄亲王与顾家。
毕竟玄亲王在天裕四十七年田猎大典中的受伤在半年之后已经确实证明是他自己的苦肉计,在当时是要叫睿帝以为有人在算计他们母子,从而更加坚决要扶持孝瑾皇后与玄康太子一脉。要是从这个角度看,孝瑾皇后中毒,如何就不能是玄康太子自己的动作?
只是这个确实没有证据,因而予钧也不敢断言。孝瑾皇后对此倒没说什么,只是保持着惯常的温和静默,慢慢调养休息。
但是孝瑾皇后这一回的病倒,却跟先前又不太一样。睿帝打发了谢仲耀直接到长风居来见予钧和明珠,要请郗老医正。予钧一见谢仲耀,便知事态严重不比先前,立刻当着谢仲耀传书给天行镖局与泮月居,除了请郗老医正之外,又将郗老医正学医之时的师侄药童一起接来。
而明珠在谢仲耀回宫之后也立刻写信传书,一方面是从百花谷请医女进京,另一方面更要紧的,是传信给霍陵,请霍陵一定不要离开北墨,也拜托他帮忙留意江淮的局势。
霍陵回信倒是很快,风格与他惯常的做派一样潇洒而简洁。意思很简单,上一回见孝瑾皇后的时候,他便知道她伤了根本,也算是料到会有今日。只是依他的看法,孝瑾皇后应该不会有大事。不过明珠的意思他也明白,这一次绝对不会像上一回那样孤身进京。
这封信是与匆忙赶来的郗老医正一同到了京里,明珠看完便随手烧了,宫衣是已经换好的,都顾不上太多寒暄,便随着予钧一同入宫侍疾。
说起来郗老医正给孝瑾皇后请脉诊治也不是一两次了,然而这回斟酌方子的时间却要比先前长的多。
予钧和明珠看着他的脸色,心里便同时一沉。但郗老医正说出来的话倒是还好:“娘娘如今的情形是有些凶险,但多年的底子还在,老朽自当尽力。”
听了这句话,不止予钧夫妇松了一口气,连谢仲耀面上都缓和了些。
睿帝一直守在孝瑾皇后身边,急的御前内官眼冒金星,却也不敢去劝睿帝自行休息。谁不知道孝瑾皇后是睿帝心尖尖上顶顶要紧的人?
多年来圣宠不衰暂且不提,只看这些年来睿帝仅有的两次大发烈怒,甚至要血洗禁宫都是为了孝瑾皇后,有眼色的就该知道什么时候能进言,什么时候要住口。
很快汤药煎煮完毕,郗老医正又与他的师侄一同为孝瑾皇后行针,整整治疗了一个时辰,孝瑾皇后那苍白的脸色才重新泛了些血色。
睿帝这时终于缓缓舒了一口气,看了一同在旁守候的予钧夫妇一眼:“你们先守着祖母罢。”
此时已经月上中天,年迈的睿帝其实也已经不能再太过煎熬,予钧和明珠忙躬身领旨,连交换目光都不用,予钧便应道:“是。臣先送陛下回寝殿可好?明珠会在娘娘跟前侍奉。”
此时的睿帝其实也是十分疲惫,像每一个家族中平凡的老爷子一样,面对着相伴了一辈子的老妻病弱垂危,说不上有多么意外,然而心中的担忧与惊痛,却又是年轻夫妻很难体会的一番酸楚。
与此同时,他还有远不及寻常老人的一面,就是因着那九五之尊的无上荣耀与权力,子孙亲眷向着他的敬畏与谋算,远远超过什么亲情真心。
最是无情帝王家,这话决然不仅仅体现在夺嫡之战的手足相残,即便是父子、夫妻、祖孙又如何。此时此刻,所有的皇子皇孙心中想的都是因着孝瑾皇后的卧病,会给前朝后宫带来什么样的影响,自己的位置站的对不对,自己的利益和地位会不会因着眼前的应对而受到威胁。
至于这个时候睿帝是不是疲乏担忧,孝瑾皇后会不会病中多思,能去真心考虑的人太少太少了。
睿帝又看了予钧两眼,终于伸出了手:“过来扶着祖父罢。”
“是。”予钧欠身上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