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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珠到祖母房中请安时,晋王妃正抱着眉眼稍稍舒展的重孙女蕙蕙逗趣,身旁也聚着几个亲眷晚辈在说笑,欢声笑语,和乐融融。
而一见到明珠入门,晋王妃心情便立时不同,原本强压着的挂念都涌了上来,一连叠声叫明珠近前坐下说话,拉着她的手絮絮怜惜:“可怜的,都瘦了。王府里如今怎么样?长公子伤的如何?”
明珠心里既是感动,也有些过意不去,这件事瞒着旁人她不在乎,让祖母着急却是她不愿意的。只是两厢为难之下,明珠也只能顾着一边,此刻便如应对韶华郡君一样,露出一个带着勉强的微笑:“不妨事,长公子好多了,现在还在休养。让祖母挂心,是我们的不是。”前头虽然是做戏,最后一句却是真心。
“哪里是你们的不是,”晋王妃眉头紧蹙,素来慈爱的脸上也满了愁容,“到底长公子是年轻,这也是叫人家欺负了。羽林营里都是公侯子弟,年轻轻的不知天高地厚,长公子哪里就能处处压制的了。哎,你们这新婚才多久——”
“祖母,没有这样严重,您不要太担心了。”明珠眼尾扫一扫,因先前陪晋王妃说话而此刻还在屋里的除了明重兰,还有鄯章然鄯悠然兄妹。
晋王妃一省:“是,不严重就好。”老人家牵挂之色仍旧深深,看的明珠心里内疚,便又带了多些笑意,低声道:“他近来也是累的很,能休养一阵子也是好的。”
晋王妃看着明珠说这几句话时双颊微微泛红,眼里虽然有些忧色,却也掩不住两情相悦之人的关切与欢喜,总算稍微放了些心:“嗯,那就好。”晋王妃拍了拍明珠的手背,“你们都是不容易啊。那你也不能呆太久啊,长公子独自在家?”
“嗯。”明珠颔首,余光扫见鄯悠然坐在右边的圈椅上,素来白净端慧的秀丽姿容似乎有些憔悴,此刻静静低头,并不如同明重兰和鄯章然一样在继续逗弄蕙蕙,颇有些不知道在想什么一样出神。
明珠心里隐约约生了莫名的疑问,随口回答晋王妃:“前几日有些发烧,昨日本来就降了些,今天我出来时却……咳咳。”明珠故意轻轻咳嗽了几声,又跟白翎示意要水喝。晋王妃忙伸手去抚明珠的背:”好好的怎么呛到了?快拿水来。”
黄芩早已送了热茶,然而却是太烫,于是白翎跟着一起去找温水。
众人一番忙乱,待明珠喝了水顺了气,便随口岔了话题:“祖母,蕙蕙是不是长大了好些?”
晋王妃提到重孙女,还是眉花眼笑:“是呢,这孩子一天一个模样,跟她妈妈一样是美人胚子。”
明重兰嘟嘴道:“不是说随姑姑么?蕙蕙更像我!”
明珠笑道:“像你,那就更美些。”
明重兰看了明珠一眼,茜红衣衫芙蓉裙,端丽明艳的脸上笑意盈盈,是素来的大方英朗。先前的龃龉到底是渐渐过去,正是因为明珠素来强硬,从不曲意应承,这句算是夸她美貌的话便更显真实无虚。明重兰虽然也谈不上高兴,却也没有不高兴,唇角不自觉地勾一勾,低头在蕙蕙白嫩小脸上亲一口:“蕙蕙,多像姑姑些,更漂亮!”
晋王妃看眼前孙女们更和睦些,不禁笑意更盛,点着明重兰道:“你呀,一说便得意了。”
这厢说笑热闹,便将前头的话头抛了。又闲说了几句,鄯悠然终于插口道:“咳咳,年下来往拜年实在容易受寒,宗姬可也得小心些。”
明珠心下一哂,面上只微笑:“是,多谢提醒。”
鄯悠然目光闪了闪,也去看蕙蕙,逗弄了两下,状似无意地又问:“对了,先前说了一半,不好叫王妃挂心,长公子可退烧了?”
第79章 老姜弥辣()
明珠那个隐约的猜测与婚前看料子那一日所见鄯悠然的落寞瞬间重叠,莫名的不痛快便涌上心头,她甚至都觉得自己背脊在微微挺直,这感觉分明便是如临大敌。但同样在一瞬之间,明珠又强迫自己放松下来,即便鄯悠然对予钧多关注些,甚至有些什么未曾说出口的心思,跟她又有什么关系。她又不是真的要嫁给予钧,既然迟早要和离,那何必在意予钧旁的情缘。
话虽如此,明珠还是对鄯悠然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多谢挂怀,长公子好些了。”
鄯悠然似乎僵了僵,但立刻强笑应道:“如此便好,王妃也可以放心了。”
明珠并不顾忌什么,直接打量过去。鄯悠然身穿一袭莲紫色密绣折枝桃花织锦长罗裙,发挽乐游髻,耳垂翡翠珠,正是十五六岁少女最美好的年华。鹅蛋脸庞端庄秀慧,白皙肌肤凝脂如雪,与娇美俏丽的明重兰坐在一起,或许逊色了两分活泼娇艳,但胜了三分大方雅致,实在更适合作为王侯公子的正妻长媳。
鄯悠然素来的作风也是落落大方的,然而此刻在明珠的打量下多少有些不自在,目光闪避了两回,终于还是问道:“宗姬可是喜欢我这衣裳的刺绣纹样?”
明珠微微一笑,抑住心中混杂的情绪,刚要开口,便听外间周南的声音恭敬禀报:“王妃,王爷说宗姬如今不宜在咱们王府停留太久,到底是回去照应长公子要紧。但若是宗姬得空,还请回府之前到王爷书斋喝口茶。”
晋王妃虽然不舍得明珠稍坐即走,但也觉得“养病”的予钧实在需要照料,并不多留明珠。明珠更是心中了然,当即告辞,留下了一个给蕙蕙的红包,便带着白翎和澄月去了晋王的云鹤斋。
一进云鹤斋,周南立刻奉上热茶,便即退出闭门,至于白翎和染香则是直接等在廊下。众人皆是眉眼通透的心腹之人,进退之间配合倒还默契。
晋王爷难得的不是在习字,而是也拿了一盏热茶与明珠对坐:“你手下的人,也越来越干练了。”
明珠不知晋王爷指的是谁,毕竟她手下的人太多了,但面上还是一副了然的微笑:“祖父过奖了。”
晋王看了明珠一回,入京半年多,居然嫁进了玄亲王府,如今的明珠比从前似乎稍多了几分柔和,而且跟长公子予钧相处的也很好,并没有掀翻玄亲王府,至少现在还没有,这也让他老怀稍慰:“你别院的那个萧总管,是个读书人?他送来晋王府的年礼很妥帖。”
明珠知道萧佐在送年礼的时候曾经亲自前往晋王府一行,闻言一笑:“嗯,萧总管很有见识。”
晋王并不多说,他越发觉得明珠在京外成长的这十九年大有玄机,那位萧总管气度温润稳健,谈吐儒雅有度,便是放在朝堂上也是个人才,何至于给明珠做一个别院总管?更何况萧佐提到明珠时的心怀恭敬,晋王看的十分清楚。不过这也不是坏事,晋王随口提了便丢在一旁,还是先追问更要紧的事情:“长公子如今伤势如何了?”
明珠稍敛了些笑容:“已经不发烧了,心里应当不大痛快,但也没说什么。”
晋王目光闪了闪:“很不痛快么?他在你面前也是?”
明珠望着晋王:“祖父觉得长公子不应当不痛快?”
晋王目光悠悠,又打量了明珠两眼:“这出苦肉计既然是皇上授意,眼前吃苦一时算什么,将来自有补偿。”
明珠见晋王说的直接,倒也不装傻,反带了些笑意:“祖父这话怎么说?”
晋王将手上的茶盏转了转:“你既然须得早些回去,难道还跟祖父绕弯子?”顿一顿,却叹了口气,“不过,说到底也是做长辈的心急了,就叫你们受敲打。”
明珠笑吟吟地望着晋王,并不接口。长辈,那就是说玄亲王了。这个话晋王说得,毕竟晋王既可以算是玄亲王的舅父,也能算半个岳父,但明珠做儿媳的还是不应当直言评论。
晋王带了一点正色:“近来宫里风波多,到底出了什么事情能叫皇上跟长公子共同唱一出苦肉计,既然你们不说,祖父也不问了。玄王爷近来是急躁了些,长公子能忠君固然很好,只是父子到底是父子,你若能劝和便劝着些,眼光总是要放长远的。”
明珠看着祖父,心道果然老姜弥辣,晋王一眼便看穿了眼前这天家父子之间的勾心斗角。除夕夜东宫梦魇,定然与玄亲王脱不了干系,毕竟孝瑾皇后名分已定,只要元德太子一死,玄亲王就可以登上储君之位。说到底,万一睿帝有个什么突发意外走在了太子前头,那玄亲王的嫡子名分终究是没什么意义。
从这个角度来说,昌亲王与誉国公慕容氏一脉反而会希望元德太子能坚持得更久一些。只要玄亲王一日没有储君名分,昌亲王总还是有一争之力。毕竟从贤名和才干的角度来说,玄亲王与昌亲王实力相当,并没有谁强过谁许多,只不过是孝瑾皇后比瑜妃慕容氏圣恩更隆重罢了。
对于玄、昌二王的心思,睿帝想必也是清楚的,所以才会叫予钧假作受杖,暗中奉密旨行事。而晋王冷眼看着这些,能叮嘱明珠的就是有关予钧和玄亲王的父子关系。睿帝即使对玄亲王如今图谋东宫的急躁心思有所不满,但看在孝瑾皇后的情分上,或许还是会将帝位传承。那么在睿帝百年之后,予钧的道路又当如何,就在玄亲王手上了。
其实有关这一点,早在赐婚旨意刚下的时候,晋王便已经提点过明珠。但年夜东宫梦魇,初二予钧受杖,就让睿帝、玄亲王和予钧祖孙三代之间的关系走到了一个更清晰的局势。也就是说,睿帝信任予钧,甚至将禁宫兵权托付,也将密旨密令相交;而予钧不负圣恩,忠君行事,却破坏了玄亲王的暗中筹谋。眼前睿帝尚在,予钧看似权重,只是一旦山陵崩殂,只怕前途生死皆未卜。
明珠想到此处,亦敛了些笑意:“父慈子孝,兄友弟恭。这个道理,长公子心里是懂得的。”
晋王不由微微蹙起眉头,半晌都没有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