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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宫中再度设宴,不过这次设宴的目的是为温老尚书送行,只邀了几位老臣相伴。徐海澄前几日还与她说,皇帝召严明华入宫商议派去辰州的人选,过不了多久就会有诏令下来。但她知道事情不会这么容易,只能耐心的等。
不知楚晙领她入局的时候是否想到今日,当初的棋子也能反将棋手一计,这招说不上有多高明,但她偏要看着楚晙亲手放开她。同样是局势所迫,如今的情形,又与在云州之时何等相似。
用过晚饭后,她去沐浴更衣,吩咐管事将官袍腰带一应取来。绯色袍服上织线隐隐光华闪动,这颜色并不是常人所想的明丽,却更为深沉内敛,这种近似深红的色泽中透出奇异的鲜红,让人不觉想起渐渐凝固的血。这袍服覆在身上带着一股肃杀之气,她看见自己的脸被这红衬的如瓷,素白冰冷,眉目间自有种锐利的冷漠。穿上袍服的瞬间,她再也看不出自己的年龄,仿佛已经老了。
她戴上发饰、朝珠带、乌纱,这些熟悉的东西随着身份与品阶的升高,也有了更为繁复的样式,穿戴的手法也变的十分讲究。发饰沉甸甸地压在发间,金丝交错,珠玉辉映。即便是在光线暗淡的屋里,她也能在铜镜上看到它们,如新雪一样,折射出温润的光泽。
管事不明就里,问道:“大人,这么晚了,难道还要去府衙吗?”
清平道:“不去府衙,今夜可能要进宫。”
管事道:“那可要备轿?东西要不要也帮大人一起备好?”
清平笑了笑道:“东西不用备,到时候自有人来接,你去歇着吧,不必忙了。”
深夜,清平遣退下人,单独坐在厅堂中。屋中漆黑一片,她却觉得心中无比平静。外头也非常安静,只听到冰雪融化后的水声,顺着檐角滴落下来。
独处的时候思绪便有些难以控制,黑暗让人觉得懈怠,于是她又想起了过往的事情,想起了这几日做的梦。
“做梦中梦,见身外身。”
清平想起在石碑上的那句话,隐约觉得如果真有天意,那么她这一世,究竟是为了什么来到这里,而活着又是为了什么。这条路从山重水复走到柳暗花明,从春夏走到秋冬,走过晨光走过夕阳,从夜晚到天明,要到哪里去,哪里又才是尽头?
如同在尔兰草原上逃亡的日子,茫然不知所措,虽然已经过了很久,但她依然觉得自己还在那条路上。
清平走到屋外,细密的水线迎风落在她的脸上,花灯在水雾中朦胧成一团迷离的光晕,她仰头看向夜空,竟然下起了小雨。
脚步声从院墙那边传来,火光照进院中,她的预感再一次应验。只是不知这次,她又将得到一个什么样的答案。也许无关对错,她只想知道自己究竟在想什么,为何心中始终有不平之意。她也想问问楚晙,那封迟来的信,是否也只是计谋中的一环,好让她更加死心塌地,甘心前往死地。对错也好,爱恨也罢,终是要她亲手画上句号。
门开了,院中火光通明,刘甄就在门外,她提着当初那盏灯,与清平对视片刻,行礼道:“李大人,陛下有请,随奴婢入宫一趟吧。”
清平垂下眼,缓缓踏了出去。
第216章 越华()
刘甄站在细雨中看着她;轻轻地摇了摇头,示意她不要轻举妄动。
清平没想到会是刘甄来;又不能拂了她的面子;只得冷着脸出了门,心中将楚晙问候了一通。此时夜色已深,只听见下雨的沙沙声,她快步走出府门,先刘甄一步上了马车。
皇帝深夜传召;必然是为避人耳目。但既是传召,也是要有个由头的。清平将近来的朝务翻来覆去的想;始终想不到理由。刘甄随后上了马车;坐在清平身边,有些担忧地看着她。
清平双手交握,低声问:“这是要去哪里?”
刘甄长叹一声道:“维华殿;近来后宫流言四起”
“为的是张柊一事?”清平瞥了眼驾车人,“这事是真是假,还需要问吗?”
刘甄道:“陛下例行传问罢了;都是走个过场,莫要担心。”
清平没说话;隐隐觉得事情并非如此。刘甄似乎看出什么来了,迟疑片刻后低声道:“清平,有些事,便暂且放一放吧已经今非昔比了,殿下;已经是陛下了。”
清平心中一凛,知道这次进宫绝不是只为了后宫之事那么简单,当下应道:“多谢,我知晓了。”
两人不再言语,马车从西陵门而入,在夜色的掩盖下悄然今日皇宫。
待到达维华殿外,刘甄与清平分别,看着她进了殿,转身领着人去了东暖阁。
一路上她有些心神不定,身边的宫女瞧出来了,低声询问道:“刘尚女?”
刘甄嗯了一声,道:“去请闵贵君过来。”
两名宫女快步离去,刘甄站在廊下等着,听到水声滴答落下,侧头看去的时候,发现雨已经停了。
她突然想起很多年以前的事情。
第一次见到那位王府大小姐时,她本要下跪,但小姐只叫她站着。刘甄记得那日她似乎是在习字,头发用金冠束着,穿了身月牙白的袍子,十分好看。这么一写便是半天,小姐不说话,她也只能站着等,就这样等到天黑,小姐才放下笔,抬头看了她一眼,淡淡道:“你叫刘甄?”
她感受那种打量的视线,忐忑不安地道:“是。”
少女淡淡道:“可会识字?”
刘甄答道:“会一些。”
“只是一些?”
刘甄迎上她的目光,只觉得心中所想已经被看透,结结巴巴地道:“看过看过一些书,从前家中教过习字。”
“不要欺瞒,”刘甄听见她慢慢说,“我什么都知道。”
从此以后,她跟小姐几经出生入死,亲眼看着她换更名易姓,从阴影之后走到光明中,彻底的改头换面,开始一段新的人生。如今细细数来,竟已经过去了十五年。这十五年中,她所见到的一切,远胜过任何一个传奇。
刘甄入王府晚,没见过楚晙从前的样子,这人似乎生来就老成,一切都了如指掌,游刃有余。她以为那些过往都已经被楚晙抛在身后,有时候她难以想象身为皇帝的楚晙在童年时是什么模样。隐约记得入府时听过的传言,这位大小姐并不受宠,且性格阴郁,不大爱说话,这与刘甄后来接触的大小姐判若两人。
她从来都不相信,直到前几日,再度回到王府,踏进那个旧书房,那时候听过的传言再一次浮上心头。
刘甄从未来过这里,但以她如今的阅历与见识,已经能从一间房屋的陈设推断出它的主人是怎样的一个人。书房外的院子被雪覆盖了,而在灰尘扑扑的旧书房中,绿纱帐悬在窗边,落满了灰尘,书房的布置给人种私密安静的感觉,书架上堆着很多书,它们的摆放自有顺序,若是细心去看,便能发觉哪几本受主人喜爱,时常会被取出来翻阅。
走到最里面,摆着一张桌子,上面放着纸墨笔砚。书桌理应放在光线交好的窗边,放在这里,说明书房的主人不喜欢被人看见她在做什么。刘甄推测书房的原主人是一个性格孤僻内向,不愿与人往来的人,她取下一本书翻开,扉页印着一枚小印,是个珺字。
刘甄有一瞬间的茫然,站书房中站了很久,最后她安静的把书放了回去,让人将东西都运进宫里。
昔日流传在下人间的传言在时隔多年后应验,她难以抑制自己去这么想,原来那样高高在上的人也会有这样一段无人知晓的过往。旧院子旧书房,像一个人寂寞的心。刘甄叹了口气,只是不知道那时候,又会是谁走进了那间屋子。
东西都运进重华宫中封存,是皇帝亲手布置的,一切都如旧书房那般,丝毫没有半点偏差。
“刘尚女,陛下召你过去。”
刘甄回过神来,从后门入进了大殿。皇帝坐在屏风后,见她来了,一指跪在屏风下的闵贵君。刘甄点点头,知道这是要处置他的意思。
她冷眼旁观闵贵君胡说八道,用一些捏造的书信,试图证明礼部尚书与张良人私通。但在场知情的三人都知道他不过是在做戏,新上任的礼部尚书毫不在乎,干脆利落地承认了自己与张氏的私情,并请求皇帝治罪。
刘甄听的心惊肉跳,发觉皇帝说话时冷漠非常,手指紧扣在扶手上,是发怒前的征兆。
那边闵贵君还在喋喋不休,刘甄看准机会抽掉他手中的证物撕成碎片,惯来嚣张跋扈的闵贵君一脸惊恐地看着她,皇帝随即道:“好了,贵君累了,刘甄,送他回去吧。”
内侍们按住闵贵君的嘴,将他架起从偏门出殿。刘甄也随之退去,临走前却听见台下清平道:“陛下何必多此一举,臣确实和张良人有一腿,陛下又不是不知道。”
刘甄在心中暗自祈祷清平可别再说错话了,却发现皇帝似乎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生气。殿门合上,隔绝了所有视线。什么也听不到看不到了,突然有个念头从心中浮上来,那个踏入旧书房的人,难不成就是清平?
睁眼是一片昏蓝的光,合欢的香气隐隐浮动在鼻端。清平闭上眼又睁开,手拢过床帐,光滑的缎从手指间滑落,她坐起身来揉了揉额角,摸索着床沿,一把掀开床帐下了床。
屋中没有一点声音,她凝神细听了一会,只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从那些安静的琉璃灯盏旁走过,她走出了房门,回头看着落了一地的胧光,有些怀疑自己是在梦中。
赤足走在冰冷的地上,清平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回荡在空旷的大殿里,从柱子间穿行而过,她侧头去看那些高高的殿柱,发现柱底的底座纹饰形如莲花,并不是常见的样式。
地砖倒映出她模糊的身影,如堕入晦暗幽深的梦境。身后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追赶着,迫使她越走越急,想要尽快离开这里。心跳如擂鼓,她转身看向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