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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句话似乎是提醒了圣上,略微一笑,他道:“起来吧。”
锦书被那阵难言的沉默搅得心头微乱,隐生些许不安。
少说少错,在全不熟悉、且掌握他们夫妻命运的圣上面前,她更不敢贸然开口了。
静立在原地等了一会儿,圣上始终不语,似乎无意理会一般。
锦书心中似乎压了一块石头,重重的,微吸口气,正要告退时,才听圣上说话了。
“喝酒了?”他这样问。
“是,”锦书心中有些不自在,面上却也落落大方:“略微饮了几杯。”
“哦,”圣上点点头,边往凉亭内去,边道:“尽暗香、疏影了平生,何其乐——是吴潜的词?”
“是,”锦书见他如此,免不得要跟过去:“履斋公观梅而得。”
“高节耸,清名邈。繁李俗,粗桃恶。”圣上摇头笑道:“他可算不得好伺候。”
锦书抿着唇一笑,算是附和,没再开口。
然而圣上似乎谈兴正浓,抬眼去看她,道:“他有一词,沉郁慷慨,知道是哪句吗?”
锦书垂着眼睛,面色恭敬,轻轻摇头:“不知。”
“岁月无多人易老,乾坤虽大愁难着。”圣上自己说了出来,又定定的看着她,道:“听过吗?”
锦书先前未曾开口,现下自然更不会张扬,只同此前一般,依旧是摇头。
圣上目光晦暗难言,在她面上扫了一扫,道:“在家的时候,念过书吗?”
锦书侍立一侧,低着头,答得谨慎:“略微看过一些,识字罢了。”
“哦,”圣上靠在椅背上,姿态更随意几分:“朕听说,姚轩是你胞弟?”
锦书轻轻点头:“是。”
“朕说三句,你才肯说一句,”他似乎是觉得有趣,盯着她,忽的笑了:“怎么,朕会吃人吗?你竟这样怕。”
锦书被他问的有些不自在,随即拜道:“儿臣惶恐。”
“好了,随便说说话罢了,倒吓到你了,”圣上笑了一笑,摆摆手道:“退下吧,你这样战战兢兢,朕也于心不忍。”
锦书一颗心稳稳落地,尽管被他不轻不重的说了句,却也没有在意,再次屈膝之后,便退出凉亭,同两个宫人一道,回明光殿去了。
圣上坐在椅上,目送那道婀娜身影远去,方才问一侧的宁海总管:“朕记得,姚氏同姚轩是同母姐弟?”
宁海总管猜不透圣上心意,应答之间愈发小心:“是,二皇子妃与姚大人,以及幼弟姚昭,都是一母所出的同产姐弟。”
“也对,”圣上侧首,看了看凉亭外那株落光了叶子的梧桐,道:“眉宇之间有些相似。”
这句话就不怎么好回应了,宁海总管想了想,还是恭敬的赔了笑,没再吭声。
圣上似乎也不在意,只对着不远处的连绵宫阙出神,静默许久,方才道:“今年秋天来得早,花木早早败落,可惜。”
“今年秋天来的早,明年春天花也开得早,”宁海总管小心打量他神色,试探着笑道:“待到二月,姹紫嫣红一片,才是烂漫呢。”
“这么多年,不知看过多少遍了,也是无趣,”圣上先是摇头,不知想到什么,随即又笑了:“倚春园的牡丹开的最好,曼妙姝丽,先前静仪还想要移植几株,不过”
宁海总管伸着耳朵,正等他开口,随时附和几句,谁知圣上只说了两个字,便摇头失笑,不再说了。
内侍总管心中颇觉莫名,暗自猜度,却也无据可依,终于将那一节抛之脑后,不去管了。
大概,也只有圣上自己才知道,没有说出口的那句话是什么。
酒意醺然,玉面绯红,便是倚春园中那株艳压群芳的洛阳红,也不及她面容半分荼蘼。
微微笑了笑,他望向她经过的长廊,目光幽深起来。
撒气()
楚王得胜而归;前线形式一片大好;这本是好事的。
可因为这日夜里;因为宋氏的缘故而生出的纠葛;反倒叫大好宴饮不欢而散;白白浪费了这等良机。
锦书知道圣上不喜宋氏;也能明了他的心绪;但那只限于那般对待宋氏本人罢了。
谁能选择自己的生母呢?
承安被宋氏生出来,即便是身负原罪,这么多年过去;也该洗清了。
作为父亲,对儿子如此,未免就略显冷情了。
而承安
她没有否认他一片孝心的意思;但就形式而言;他委实不该在那时候提起此事的,太不合时宜了。
说到底;父子俩其实都没什么大错;只是中间有宋氏这个死疙瘩在;只怕彼此都很难释怀。
独自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在心底叹口气;她将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抛之脑后,往内殿去看承熙了。
胖娃娃这会儿已经醒了;刚刚才吃过奶,正咬着手指;想今天应该去哪儿玩儿;一见母后过来,就笑着将小胳膊伸过去,想叫她抱抱自己。
还是小孩子好,无忧无虑。
锦书在心中感慨一句,也没迟疑,将他抱起之后,向左右道:“楚王呢,这会儿醒了吗?”
“奴婢看看去,”红叶见锦书面色不好,也没敢含糊,亲自看了之后,才过去回禀:“楚王殿下老早就醒了,早膳都用完了。”
“也是,”锦书哼一声,道:“遇上这种事,他要是还能一觉睡到天明,也是本事。”
周遭宫人听得她语气不善,自然不会冒头,红叶与红芳对于昨夜之事隐约明了几分,更不敢开口了。
“走吧,”锦书叹口气,将承熙的小衣服掖了掖,道:“咱们瞧瞧他去。”
承熙昨夜玩儿的好,歇了一夜之后,又精神奕奕了,在母后怀里想了想,总觉得自己忘了什么,小脑袋四下里转了转,才瞧见床里头的小老虎。
“啊!”伸手去指了指,他转着眼睛去看母后,目光渴望,又有点着急。
“你哥哥倒是疼你,”锦书哼道:“给你的东西,都是你喜欢的。”说着,就吩咐人拿过来给他。
承熙没听明白母后那句话的意思,只是将毛茸茸的小老虎拿到手,就很开心了,高高兴兴的将小老虎抱住,伏在母后怀里,咿咿呀呀的,也不知在说些什么。
承安昨夜睡得晚,今日清晨醒的却也早,在床上出一会儿神,便被秀娘叫起来,吃了早膳。
她还不知道昨夜之事,沉浸在他得胜的消息中,满心欢喜道:“你能有出息,你娘知道,不知道会有多高兴。”
说完这句,又板着脸补充:“以后可别这样冒险了,你看你——”
她心疼的在承安脸上一扫:“好在这疤痕不重,要是留在脸上了,看你以后怎么娶妻!”
承安听她絮叨良久,不觉烦闷,反倒觉得温馨,喝着粥,有一搭没一搭的应了,也没反驳。
一顿饭吃完,秀娘尚且在念叨,却听外头内侍来传禀。
皇后到了。
承安端茶的手一滞。
莫名的,他心里有点难堪。
再丢人的时候也不是没有,但在她面前,总归是想要硬气些的。
好容易叫她觉得像个大人,总不能,一夜之间打回原形吧。
毕竟身份有别,需得忌讳,承安搬过来之后,锦书来这儿的次数不多,承熙更是第一次过来。
借了那只小老虎的光,他对承安这个哥哥十分亲昵,这会儿父皇不在,就忘了昨夜自己弃人而去的事情,伸着胖胳膊,想叫哥哥抱。
锦书也没拦着,叫一众人起身后,便将承熙递给他了。
“后悔吗?”对着他平静的面容看了看,锦书问他。
“没什么好后悔的,”承安原是在逗弄承熙的,听她这样问,便抬眼看她,答得坦然:“纵然你觉得我蠢,但在我看来,也只是尽自己心意罢了,何必言悔?”
锦书心中本是有许多话想要讲的,这会儿见了他态度,反倒没什么好说的了。
道理他都明白,但身为人子,实在不能不问一句。
静默的坐在一边儿,她不说话了,只是目光有些担忧。
承安见她如此,反倒洒脱一笑,掂了掂怀里的承熙,道:“太子殿下比先前大了一圈儿,也重了。”
承熙小的时候最喜欢躺在摇篮里被人晃,这会儿大了,不肯安分的待在里面,就开始喜欢叫人抱着自己晃了。
承安这一掂,阴差阳错的讨了他的喜,笑的眼睛都眯起来了,承安一停,就蹙起小小眉头,伸着小手要他继续。
承安也疼这个幼弟,顺着他心意,抱着他开始轻轻摇。
“吃得好喝的好,哪里有不重的道理。”锦书坐在上首,看他们兄弟俩处的好,也觉欣慰,不想再提之前扫兴的事儿,倒是想起另一处来了。
“早先还同你说,若是来得及,便叫你送承婉出嫁,可巧赶上了——你今日若是无事,便同我一道,往梁昭仪那儿走一趟,见一见她们母女。”
“好,”承安点头道:“先前应承过的,哪里有不去之理。”
大公主的婚事便在四月,这会儿却已经是三月底,好在宫中早早准备妥当,只管安心待嫁便是。
她是这一辈儿里头一个成家的,又是长女,自然备受瞩目。
锦书担着嫡母名头,又同梁昭仪相处得来,少不得要帮上一帮,加之圣上此前因为政事忽视她们母女,为弥补几分,更是恩遇极盛。
相对之下,二公主的婚事便逊色多了。
她既过继到了贤妃名下,生母黄氏又被贬,黄家自然也不敢明目张胆的帮扶,万事都得依赖贤妃操持。
可贤妃自己儿子的婚事还吊在半空中,如何能有心思搭理她,只是按照宫中寻常礼节办了嫁妆,随意添了几样了事。
对于天家公主而言,这虽简单的有些寒酸,但明面上还是没人能说出什么来的,毕竟——都是按规矩来的呢。
二公主纵然不满,也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自家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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