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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有些自嘲,又叫人心生酸涩。
这句话说完,他自己也有些泄气了,低着头,心中苦闷酸痛。
她是先帝的皇后,是今上的生母,是当朝的太后,高高在上。
可她也是他满心期待、恋慕了多年的人。
他们的关系这样脆弱,见不得光,见不得风,只能通过彼此那一丝虚无缥缈的情意维持,说不准什么时候便断了。
而且,断与不断的选择权,其实并不在他手里。
“怎么跟受了委屈的小媳妇一样?”锦书被他说得心头一痛,动作轻柔的将他伤口缠起,最后,方才示意他坐起,看着他眼睛,认真道:“别妄自菲薄,承安。”
承熙午时离京,待到返回长安,修整一番,见过何公等辅臣后,已经是傍晚时分。
吩咐几个内侍几句,他摆驾回甘露殿去了。
路过后殿时,目光不经意扫过那座宫室,承熙忽的停了脚步:“那儿的灯怎么熄了?”
“太后娘娘不在,”宫人恭敬道:“奴婢们便给熄了。”
“点上吧,”承熙盯着那边儿,缓缓道:“这里太空了,若是连灯都不点,未免少了人气。”
“嗳。”宫人轻轻应了,见圣上没有别的吩咐,便带了几个宫人,一道往内殿里点灯去了。
自锦书入宫,做了贵妃起,甘露殿便是合宫里最热闹的地方,圣眷不息,来客如云,然而到了这会儿,承熙独自坐在案前用膳,却忽然生出几分苍凉孤寂之感。
再成熟稳重,他也只是一个孩子。
“父皇,母后。”轻轻自语一句,承熙将筷子搁下了。
“圣上,”一个年轻内侍似乎是从外间夜色里飘进来一般,悄无声息的站到他面前去:“事情成了。”
“那就好,”承熙面上无悲无喜:“退下吧。”
“还有一事,”那内侍道:“沈氏九族人数众多,此前圣上与几位辅臣决意将其尽数诛杀,朝野之中,颇多非议。”
“不必理会,”承熙唇边挑起一点儿冷笑:“暗救死囚,阴杀太后,本就罪该万死,这会儿又添了另一条罪过——朋扇朝堂,更该死了。”
“是。”那内侍听了他此语,退将出去。
“我也不想妄自菲薄,可是,”承安笑意有些浅淡:“在你面前,我连半分底气都没有。”
他伸手去揽她入怀,锦书没有反抗,彼此依偎时,方才听他徐徐道:“他是你至亲骨肉,是你与先帝的骨血交融,我又算什么呢。”
“怎么会什么也不算?”锦书却笑了,微微合上眼时,眼睫在她面容上留下一道温柔剪影:“最起码在这一刻,是我的情郎。”
“你喜欢我什么呢?”承安难得的鼓起勇气,很慢很慢的问:“是因为救命之恩?还是说”
他微妙的动了动,有点儿难堪的继续问:“因为我生的很像先帝?”
锦书静默片刻,嘴唇微动,正待说话,唇却被他掩住了。
“算了,”他有些颓然,末了,又向她一笑:“我不想知道了,现在这样,其实就很好。”
“可我想告诉你,”锦书轻轻推开他揽住自己的臂,往一侧灯火那儿去,拿银簪挑了挑,方才道:“也不想在你我之间留下遗憾。”
“你就是你,既不是先帝,也不是什么别的人,”她在他身边坐下,夜色静谧,烛光温柔,有种难言的温柔酝酿:“只是承安罢了。”
锦书说话时,承安便在一侧静静看着她,目光似是那从烛火一般,越来越亮,也越来越烫。
“那先帝呢?”他这样问。
“你们是不一样的,”锦书似乎并不奇怪于他这样问,既不觉得难说出口,也没觉得冒犯,只是认真想了想,道:“先帝于我,就像是光,温暖了我前半生,他心里有我,我心里有他,跟他在一起的日子,是我此生最快活的时候。”
“那我呢?”承安问。
“他是光,你却是火,”锦书语带叹息:“一往直前,撞得头破血流,也不肯退让。”
承安竖着耳朵听,见她停住,便问出声来:“没了?”
锦书忍俊不禁:“你还想听什么?”
“说起先帝时,便有那么多话,说到我身上,便只这两三句,”承安自己也笑:“我只当你还有后话。”
“没了,”锦书看着他坚毅面容,却忽的想起前世来:“其实,不只是面容,连你们的性情,都很相似。”
先帝也曾是火,将她掠入深宫,承安也曾是光,与她相互扶持,一起度过彼此最艰难的岁月,于她心里,其实也说不上孰优孰劣。
对于先帝,前世她是恨过的,他自己其实也知道,然而时间终究是最能改变人心的东西,即便是她,也不得不承认,他的确在自己心里扎了根。
至于今生,不论缘由如何,她与先帝相爱,生下承熙,都是不可否认的。
先帝虽依仗通晓来事,占了先机,改了她与承安姻缘,可说到底,其实也无可厚非。
驾崩时,他同她说了好些话,那时她似懂非懂,他也没有仔细解释,待到她忆起前世,方才有所分明。
他知道承安对她的心意,也愿意放手,叫他们此生再续。
到了这地步,那些纠缠了两世的爱恨,都没那么重要了。
“先帝驾崩前,曾经同你说过我,”锦书笑意微苦:“是不是?”
“是,”承安握住她手,道:“南巡时,先帝便同我说过。”
“他说,‘朕将死,但皇后还很年轻,叫她孤苦一世,实在不忍,’”他语气转低:“又说知道我与你有意,便将你托付与我。”
锦书思及先帝驾崩前同她说的,心中便有分晓,再想起先帝留下的那道圣旨,更是头脑清明。
他是怕承安求而不得,设法硬来,所以才留了釜底抽薪的旨意。
“我就知道。”她缓缓合上眼,任由眼泪簌簌流出。
她落泪时,承安便在身侧,目光温和,眼底有种很柔缓的哀伤,手指在袖内顿了顿,终于开口。
“锦书,”这是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紧张的舌头都在打颤:“我待你之心,不比先帝少半分,你若有意,我决不相负。”
锦书笑中带泪,伸手擦了,却没说话。
只伸手过去,轻轻握住他手。
出问()
锦书回宫;是在四月末;春将尽时。
承熙正在含元殿听何公等几位重臣议事;听说这消息;同他们说一声;忙不迭跑过去;亲自迎进了甘露殿。
“都是多大的人了;怎么还这样冒失?”锦书拿帕子去擦他额头薄汗,笑道:“做了天子,便要有天子的仪度才是。”
“天子怎么啦;”承熙亲昵的挽着她的手:“天子也有娘呀。”
“母后你不知道,这些天太傅们总叫我过去听课,一说起来便没完没了;”他抱怨道:“好烦的。”
“不许胡说;”承熙的几位太傅,皆是先帝在时选定;锦书都见过;确是端方君子:“太傅们都是为你好。”
“不公平;”承熙闷闷道:“母后不帮我;反倒帮着外人。”
锦书抿着唇笑;手中团扇在他身上轻拍,母子二人相携;往甘露殿去了。
“楚王兄好吗?”到了内殿,承熙才问:“伤势如何?”
“还好;”锦书道:“我走之前;还特意问过太医,他说一切皆好,再过几月,便能痊愈。”
“楚王兄于军中颇有人脉,久留长安,未免生变,几位太傅同我说过几句,想将他外放,”承熙低头去剥松子,果仁儿搁到水晶碟子里:“母后怎么想?”
“你是天子,何公等人是辅臣,这些事情当然要由你们商定,怎么问到我身上来了?”锦书微觉诧异,自若道:“你们看着办便是。”
承熙那双同先帝相像的眼睛看着她,似乎在观望她这话是否真心,锦书自碟中取了几颗果仁儿送入口中,吃下之后,方才道:“怎么了?”
“没什么,”承熙眼底光彩几乎遮掩不住,拖着小凳子往前挪了挪,道:“他有自己本事在,并非轻易便可钳制之人,倘若到了地方,不免有做大之虞,还是留居长安为上,便是安付差事,也安心些。”
锦书细细打量他神情,心中似乎压了一块石头,坠坠的重,然而最终,也只是轻笑:“母后已经说过了,你才是天子,想要做什么,便放开手脚去做,这天下终究是你的,总要试着长大。”
“我已经在努力了,”承熙板着脸说了一句,又忍不住偷偷笑,得意道:“这些天何公他们夸过我好多次呢,说我有人主之风。”
锦书抿着唇笑:“那你还说太傅们欺负你?”
“那不一样,”承熙脸一拉,闷闷道:“他们恨不能将头脑中的东西一股脑儿灌输给我,谁受得了?”
锦书轻轻拍他肩膀:“慢慢来,不急不躁,才是上策。”
“嗯!”承熙重重点头:“有母后在,我什么都不怕。”
“你呀,”锦书摇头失笑:“何公他们还在议事,你接我过来,已经足够,快些回去吧,母后亲去准备,你中午回来用膳。”
承熙笑嘻嘻的应了:“要吃菊花虾和一品豆腐。”
“知道了,”锦书催他:“再不回去,何公该等急了。”
红叶侍立在她身侧,目送承熙离去,轻声笑道:“圣上孝心可嘉,娘娘有福气。”
“他确实有孝心,”锦书目光微暗,轻不可闻的叹口气:“也很聪明。”
她于承安有意是真,但不愿伤及承熙,也是真。
毕竟他还太小,大周局势未稳。
再则,他对于承安的敌视,她也不是感觉不到。
半月前,清河行宫。
“先帝驾崩未及半年,承熙尚且年幼,你若有意,怕要等很久。”锦书看着承安,缓缓道:“倘若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来不及了,”承安含笑看着她,冷峻眉眼中,有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