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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轮红旭穿云破雾,终于跳跃而出,天色此时已然大亮,冰轮缓缓回过去,山脚下一个个村庄,一座座农舍错落有致,掩映在青山绿水之间,有几户人家上空漂浮着袅袅炊烟,似乎晨起迟了,还在做早饭,却是好一派安静祥和的景象,冰轮心情渐趋平和,良久,道:“你放心,我的命珍贵得很,不会轻易死的。”
陶志坚紧绷的心弦稍微放松,立即道:“还请主子移步,微臣这就护送主子回城。”
冰轮仍惦记着刚才的钟声,那深沉绵长的钟声似乎仍回荡在群山深谷之间,响彻在她的脑海里,她遥望四周,问道:“这周围可有什么寺庙么?”
陶志坚一愕,侧头以询问的眼神看向其他人,一个卫兵低声回道:“都统,这附近似乎就只有一个皇慈庵。”
陶志坚便也忙回道:“主子,皇慈庵在这附近。”
冰轮低声重复:“皇慈庵,皇慈庵。。。。。。”
当年她临朝称制,掌握天下大权之后,便秘密吩咐高贤将林婉溪迁葬至京城西南郊外杏花林,并将那里划为皇庄,其后,她又命令心腹臣子,开始在那里建造皇慈庵,并叮嘱不许张扬,京城内外,原就有好几家大规模的皇家尼庵,因此纵有人知道此事,也并无人在意,前后花了四年,皇慈庵才告建成。
她背影微微颤抖,陶志坚在后面看得分明,一颗心又提到嗓子眼,苦苦哀求:“主子,这里风大,这样吹着可是要生病了,求您上马,早些回去罢。”
冰轮忽然转过身子,走向自己的坐骑,陶志坚大喜,迈开大步,三步并作两步抢到雪龙驹侧旁,随即单膝跪地,俯下身子,冰轮左脚踏着他的背脊,翻身上马,道:“我没事,但我要去个地方,你们不许有一人跟随,这是命令!”
映入眼帘的是愈来愈熟悉的路径,空气里弥漫着涩涩的青草的味道,渐渐地,便多了一丝淡淡花香,愈往前走,花香愈是清甜馥郁。十几年的时光,重回旧地,风景依然,佳人却早归尘土。马儿缓慢前行,蹄声得得,一声声似乎都踩在冰轮的心上,莫名的钝痛在心胸间蔓延,她手掌微微哆嗦,不由得一勒缰绳,雪龙驹得到指令,立即停了下来。
一大片杏花林绵延起伏,如霞如雾,如梦似幻,冰轮隔着溪流远远望着,神色痴痴的,似乎又有些糊涂了,过了好一会儿,才下了决心似的,一咬牙,继续催马向前,雪龙驹如流星般蹿了出去,溪水中顿时激起千万朵银花,飞珠碎玉般四散开来。
往事历历,如在目底,绿茸茸的草地,纤细而柔软,香风过处,仿佛有花瓣雨落下,纷纷扬扬,飘飘洒洒,两个天真无邪、不谙世事的少女在杏花雨中追逐嬉戏,相偎相拥。
“表姐,这地方好美啊,我好喜欢,你有空常带我来好不好?这里以后就是我们的花园了,我们两个人的私密花园。”
“我没有哭啊,只是被花粉迷了眼睛。。。。。。你现在总是跟姑父出去城外打猎,有时一去就是几天,害人家在家巴巴等着,好生担心。”
“冰轮,要是我们能在这里搭建一座房子,住下来,那可有多好,我。。。。。。我真想能天天都这么陪着你,时时都能这样看着你。”
两个人的私密花园,星星般闪亮的眼眸,娇娇怯怯的表情,软软柔柔的声音,能叫人心都化了。。。。。。
然而睁开眼睛,一切一切,不过是幻觉,不过是幻听,冰轮胸口绞痛,脸色犹如白杏花的花瓣一般,凤眸里有泪水充盈,却终究没有掉下来。
花林深处,隐隐露出飞檐翘角,再往前走,便是黛青的瓦,雪白的墙,正门上一方匾额,上有“皇慈庵”三个大字,为当代名家所书,字迹古朴苍劲,被阳光一照,金光灿然。
皇慈庵的主持慧显师太,听闻冰轮到来,立即赶来迎接,见冰轮一副失了魂的模样,暗暗吃惊,见了礼,道:“殿下怎地一个人就过来了?”
“我出来散散,刚好路过此地,顺便来看看。”冰轮将马缰交给她的一名弟子,并不愿多语,与她一起进入里面。
皇慈庵坐北朝南,有三进院落,并不算很大,但因冰轮亲口吩咐修筑,那负责此事的官员在建造中却是下了一番大苦心。整座寺庵布局严谨,整齐对称,又特地从山中引来清泉一道,流入庵中,形成荷叶塘,鲤鱼池,再绕阶缘屋,至前院墙外流出,与杏花林前溪水汇合。穿行其中,但见长廊曲绕,花木溢香,小桥垂虹,流泉潺潺,青石铺路,曲径通幽,竟是清静雅致到了极处,颇有几分江南园林的韵味。
冰轮于这些也无心留意,径直走到最后一重的正殿大雄宝殿,在供奉的各佛像前拈香行礼毕,对慧显道:“我近来心中颇为不静,意欲在这里小住一段时日。”
慧显道:“贫尼知殿下迟早要过来,倒是早有所准备。”
说毕,双手合十一礼,在前带路,将她引至东边一所院落,此处却与别处大为不同,一色花草俱无,唯有千百竿翠竹郁郁葱葱,余者只栽种了几株芭蕉,满院苍冷翠色,映得人肤发皆碧。
冰轮一眼见到院中那隆起的一个土堆,颤声道:“那。。。。。。那是。。。。。。”
慧显点了点头,冰轮心中一痛,只觉天旋地转,脚步踉跄,勉力向前走了两步,慧显连忙跟上去,扶了她一下,冰轮将她推开,向后摆了摆手,慧显喟然轻叹,默默退了出去。
只是一座不起眼的土堆,连墓碑都没有,只是墓前放着一束洁白的杏花,像是清晨才采摘下来的。
冰轮泪眼模糊,一步步向前,每一步都似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走到墓旁,双腿再也无法支撑,“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我。。。。。。我来看你了,其实我早就可以来看你了,却一直没来,你是不是怪我了,会不会生我的气,觉得我太无情?”
她声音很轻,饱含愧意,又带着一种出奇的温柔,手从土堆上抚过,渐渐哽不成声:“你没来得及再见我一面,告诉我你的冤屈,就含恨而去,一定很不甘。。。。。。你一个人孤零零的在地下,一定很寂寞,很害怕。。。。。。你也一定很想我,如同我想你一样。。。。。。所以,这些年来,你才常常来我的梦中。”
她右手抓住一把泥土,慢慢攥紧。“我曾在心里暗暗发誓,凡是伤害过你的人,我将要他们付出惨痛的代价,我要他们痛苦地死,或是生不如死!我做到了。。。。。”她美丽的面孔微微抽搐,喃喃的道:“我做到了,为了这个,我做了很多事情,很多你不会喜欢,更不会愿意看到的事情。。。。。。婉儿,我已经不是从前与你相处的那个人了,也许。。。。。。也许现在看到我,你已经不认识我了。”
说到最后一句,再也控制不住,眼泪似洪水般决堤,大颗大颗往下滚落,无声无息没入泥土中。
第144章 第 一百四十四 章()
高贤赶到皇慈庵时,已近中午; 彼时慧显师太打发弟子送了饭菜来; 冰□□膝坐在地上的蒲团上; 看见他,甚是不悦:“这里是比丘尼修行之地; 你也跟过来,成什么样子?”
高贤见她颜色雪白; 双眼浮肿; 倒似痛哭过一般,心中震惊非言语能够形容,面上只作不知,陪笑道:“奴才是内官,呆在庵中,并无干系,奴才刚也请示过慧显师太,师太知道奴才一向是随侍主子左右的; 也点头应允了。”
冰轮道:“我无需人伺候; 你马上回城去。”
“主子,您今早出来,已唬去奴才半条命; 好不容易找着您; 奴才怎放心离开?”高贤道:“主子若是爱此地清静,想多住些时日,奴才等下便赶回去; 打点些衣物器皿过来,可好?”
冰轮素日吃、穿、用,自是皇家做派,一应物件不是金的,就是玉的,不是名贵的木料,就是精美的瓷器,样样皆是专用,高贤简简单单的“衣物器皿”四字,却是将枕头被褥,浴桶脸盆,餐具茶具,梳妆用品等都包括在内,若要运过来,非五六辆马车无法办到。
冰轮一听即明白他的意思,不禁皱了眉:“你当这里是什么地方,行宫么?什么都不许带,也不许再叫任何人过来!就让凝香将我随常的衣裳包上几件,拿过来就可。”
凝香是公主府中掌管她衣物首饰的大丫头,高贤听她语气坚决,不敢违拗,只得应道:“是。”又道:“奴才将碗筷先拿去洗洗。”
冰轮不耐道:“这里所有东西都是新的,且都十分洁净,你要是再这么啰啰嗦嗦,就立刻滚回去,不许再踏进来一步!”
高贤不敢再作声,拿碗盛了半碗饭,放在她面前,冰轮却不动筷,高贤看了看桌上的菜色,陪笑道:“这里素膳看着倒也还精致,必定是可口的。”
冰轮腹中其实已颇饥饿,但十余年来,从未如今天般大悲大恸过,身心俱疲,太阳穴尤其酸痛难耐,看到食物,也没什么胃口,发了一会呆,自己动手盛了一碗菠菜豆腐汤,喝了一小口,那神色竟跟喝药似的。
高贤寻思今天发生的一切,实因莲真而起,见她魂不守舍,食不下咽,忍不住在旁轻声劝道:“主子,莲真姑娘正经历丧子之痛,因此言行失常,求主子不要放在心上。”
话犹未落,只听 “砰”的一声,冰轮将碗放在桌上,顿时汤汁四溅。“你以为宗煦死了,我很开心么?”冰轮道:“你难道没有看见吗,她现在视我如蛇蝎!”
高贤吓得双膝跪地,后半句“奴才一路看过来,姑娘待主子,实是情真意切,重逾性命”硬生生咽下,垂首道:“是奴才多嘴,求主子息怒。”
禅房里突然安静下来,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