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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仓皇败退的样子。”
江子美默了一瞬,不禁仰天一笑。“在我手下的绣衣使中,你也许是最精明的一个。”他站起来,边走边说,“放弃淮安的书院行业,我的确有一半是故意的。”
他走到雅间一角的小桌边,打开桌上的一个锦盒,从里面取出一叠东西,转回来递给素星痕看。“我已将撤出的财力投入一个新的生意,”他微笑着,“一个可能比教育更能左右人心的生意。”
素星痕低头看着手里的东西,那是一张折叠起来的大纸,上面密密麻麻地印满了字,印刷清晰、精致,显然是淮安书局专造的铅字活版。在纸头上最醒目的位置,印着四个名家手书的正楷大字——淮安商报。
云上赌城二层珠灯照耀的殿堂里,白思退踩着透明的地板慢慢踱步。他的手里拿着一张印满铅字的纸——那是十城商政使江子美全资拥有的淮安书局送来的怪东西,由于刚刚开始发行,书局每天都白送一份到各大商家的门上,请人们试读。
“这张纸,大概是有史以来最廉价的读物。廉价,却写满了每个人都会好奇的消息,它一定会卖得很好。凭着它,江子美也许能左右整个淮安的舆情。”白思退的嘴角含着一丝笑意,像是文人读到好诗时的享受,又像武士接到挑战时的兴奋,“我掌控了教育,他却打算掌控舆论——我们的对手,好像是一个天才啊。”
雪白丝毯上巨大的赌桌边,蒲云期眯起眼睛,满脸憨厚的笑容:“这样说来,淮安城三十岁以下的天才,增加到两个了?”他看着身旁的端木焉少爷,“你一个,姓江的一个。”
“嘁!”端木焉没好气地吐着烟圈,“还少说了一个吧。”
“哦?哪个?”蒲云期很感兴趣地问。
“那个素星痕啊。现如今,他也算淮安城里一号人物了。”端木焉撇着嘴,“只可惜,他是江子美那一头儿的。”
白思退在赌桌边坐下,丢掉手里的纸。他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拈起一张骨牌把玩着,语意悠然:“谁知道,他是哪一头儿的。”
“《淮安商报》初期上市,赠阅十日!”一个打零工的外乡男孩背着一大包印满字的纸,在繁华的大街上走着,随手将那些纸递给身边的路人。
阿蒙顺手接过一张,垫着刚买的热包子,大口大口咬着。
素星痕也拿了一份,边走边看,忽然口中念了出来:“《曲江书院倒闭实录·之二》:两院学子赛会看似华彩,实则虚假。今次东山神童号称年方十三,实已二十有五;曲江神童实乃一女子所扮……”
“怎么回事?!”离离听得很是吃惊,“这些都是咱们的内幕,印这纸的人怎会知道?”
“不奇怪啊。”素星痕淡然说,“这上面写着:‘供稿者,采风使百木英’。”
“谁?!”
“我啊。”百木英应着声突然出现,令本已大惊的离离吓得跳了起来。
“你……你……你怎么在这儿!”离离大声叫着。
“我送小风去中州了,刚回到淮安,特来找你们呀。”那无所不能的女子身着短衣,简单盘个发髻,背着一把剑,倒像是一身旅尘的样子。
“这纸上的文章是你写的?”离离问道。
“是啊。”百木英把头一歪,有些得意,“实不相瞒,我给小风做老师的时候,偷空也在淮安书局试工了一份差事。当时只说要能写,谁知道写了是要印在这个上头。不过最后能得到这个差事,还是靠了《曲江书院倒闭实录》这篇长文。”
“你……你……”离离愣了须臾,眼珠一转,“你这还不是多亏了我们!卖文的钱拿出来,大家均分吧!”
“那怎么行!”百木英突然像被踩到了尾巴,“文章是我写的,工夫是我花的,事情虽然是你们做的,可却是我记下来的啊!我这完全是按劳取酬,公平交换,不亏不欠。”
离离眯眼瞪着她,一挥手:“你能干,卖你的文去好了!还来找我们干吗?”
百木英凑上两步,笑道:“我对你们几个,挺感兴趣。何况我如今是《淮安商报》的‘采风使’,需要很多奇怪、诡异、可笑的见闻,写文章用。所以我决定了,以后就跟着第十三绣衣使大人一起行动。”
“什么?!”这次是素星痕大叫了出来。
他镇定了一下,一脸严肃地说道:“本绣衣使很忙,诸位——咱们从此刻开始,各走各的行吗?”
“不行。”阿蒙一把扭住星痕的手腕,咽下包子,无比坚决地说。
百木含春芳,
竹院曲江旁。
莫言思往事,
思之空断肠。
第16章 白日生(1)()
【一】
胳膊已经被捆麻了。素星痕动了动身体,侧颈触碰到冰凉的刀锋。
眼睛被蒙得很紧,方向感早已丧失,他一直数着自己的心跳计时——一昼夜又两个对时,又三刻。周围的空间很干燥,因为嘴唇都有点开裂了,却又渗透着一种湿冷的感觉,水声忽近忽远。无处不在的猛烈醋酸混杂着腥咸之气让人不愿呼吸,还有血的味道。
有几个瞬间他有些恍惚,在这一片黑暗里,自己仿佛蓦地变回了多年以前那个孱弱、孤单,十三岁的少年。
什么地方的金属门枢被撬动,吱嘎两声。身旁的两个人警觉地站了起来,颈边的刀刃又向里『逼』近半寸,衣领被一只手用力地扯住。跟着而来的是轰然巨响,应该是整扇门被人从外面一下踹倒。错杂而急切的脚步径直踏过厚重门板,有几个人冲了进来。
多么亲熟的脚步。
“找到了!”阿蒙紧张至极的大喊扑面传来,冒出了抑不住的北陆口音,“星痕——!”
“你们是什么人?”耳边,挟持着自己的两人冷硬地呼喝。
“哼,这也用问?”离离的声音,清脆娇美,天然带着一段嘲讽,“我们自然是素星痕的人……”说出这话后她不禁一顿,轻轻“呸”了一声,“素星痕是我们的人!谁让你们随便绑走的?”
“原来是这小子一伙的,来得倒快。”身旁的绑匪冷笑着,“我们做活儿向来干净,不会留痕迹,你们怎能寻到此处?”
“两位兄台未免太自信了。”百木英一如既往地彬彬有礼,“在我们看来,你们留下的痕迹很多啊。”
离离轻笑了两声接茬:“喏,这个破挎包,素星痕从来不离身的,可昨天我们进了他房里,却瞧见它挂在墙上。他这个人一肚子鬼,估计是早觉出有坏人要来动他,就趁你们进屋绑人之前,故意把包丢开。我们既见此破包,便知道这个不省心的家伙定然是出事了。”
百木英又道:“当时,这缕麻线就摆在星痕房间的地上。两位做活儿‘向来干净’,难道自己身上掉了东西都毫无察觉?此种麻线遇水不缩,但过于粗砺,我们请教了十几位成衣师傅,才得知这线只有极少数的作坊会用,专门缝制船工贴身的水靠。不过它有一个『毛』病,风雨侵蚀一阵子线头就会变脆,时不时地自行脱落,所以我看两位身上的水靠,少说也用过三五个月了吧。”
“一件衣服穿三五个月,你们可真恶心。”离离的声音变细,似是捏起了鼻子,“穿这个恶心东西的人,全淮安只有两种:西江里的渔夫和海港上的水手。说起来我们阿蒙真是聪明,掉头就往海港跑,我们跟着他跑到这儿,一艘船一艘船地寻『摸』,果然在这条船上找到你们啦!”
默然片刻,绑匪沉沉地问:“蛮子,你怎知我们必在海船之上?”
“哼!”阿蒙的棍子在地板上愤然一戳,“因为星痕十二年前被绑架时,就是在海船上!”
所有人忽然一静,就连离离和百木英的呼吸都同时一滞。
“你当时那么笃定……就,就凭这个理由吗?”半晌,百木英问了一句。
一声笑。素星痕笑了出来。
这一声笑显然令挟持着他的人有些着恼,星痕感到衣领被猛力提起,自己也被迫站了起来。“很好,你们很能干。”绑匪咬着牙说,“那个包里的东西恐怕正是我们要的。臭丫头,把它交出来!”
“什么稀罕了不起的,拿去!”离离轻飘飘的语气,接着是布包隔空抛过来的声音。持刀的绑匪仍谨慎挟持着人质,旁边的另一个接住包,撕扯着翻看。“呃啊!”似乎才一翻开,他立即『乱』叫了两声,“是炭灰!……”话未说完,已呛得咳嗽不止。
离离大笑起来,咯咯咯的清脆入耳,那想来被炭灰糊了满头满脸的绑匪气得强咽下咳嗽,怒吼着冲了出去。听其脚步尚未奔到离离跟前,忽闻持刀绑匪的声音喊道:“小心后面!”
然而持刀绑匪扯着星痕,贴身站在他的旁边。星痕十分确定,这个人方才并没有喊话。
方才那句话是百木英模仿他的嗓音喊的。
扑向离离的匪徒一愣,停了下来,也就在这一瞬间,阿蒙的棍风呼啸,将他重重地打翻在地。解决掉一个,矫捷的少年直取剩下的敌人而来。
“站住!”持刀的绑匪暴喝一声,扯着星痕的头发迫他仰头,『露』出咽喉蹭着刀刃。
阿蒙停住步子,众人的呼吸紧张地起伏。先前被打倒的匪徒奋力爬起,使劲吐了两口唾沫,挥拳有声,从背后击向阿蒙——这汇聚全副怒火的一拳却是击空,阿蒙只轻悄地闪身,那匪徒自己反而晃了个趔趄。
“你不许动!你们三个都不许动!”持刀绑匪怒喊着,手中的刀在星痕颈边上下晃晃。骨节作响,是阿蒙攥紧了拳头,但却真的再没有其他妄动。
“哼,好。”匪徒笑了笑,“听着,我叫你做什么,你就得做什么。”
静默。静默之中,星痕的呼吸渐渐沉下,牙关不禁紧咬起来。
“扔下你的棍子。”匪徒命令着,“扔下!”
两个刹那之后,是木棍落地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