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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呢?”我问。
他默然,然后仰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也或许是星星。
“他快出来了,而你,终于等到了,我也……终于可以死心了……”
我始终注视着他的脸,那一刻,我看到他笑得豁然开朗,不是温柔,也不是清浅,有种透过云层剥开阴霾的解脱。
“方慕白,这次你答应我,要让自己好好的。”
说完,我缓慢却坚定地向楼里走去,直到即将进入楼中。
我听到他在我背后轻轻地说:“好。”
夜晚的风总是有些凉,今夜却异常温暖,心里始终漂浮着那句话:他快出来了……
就在距离1825天、43800小时还有240小时又12分的今天,那个男人终于要出来了。
终于,太阳东升西落,几番白昼黑夜之后,迎来了这一天,这与众不同的一天。
我起得很早,天还没亮就坐了起来,却一点也不觉得累,身体里面的血『液』像是欢喜的孩童,跳着欢快而雀跃的舞蹈。
我找出多年前的一件衣服,既不豪华也不昂贵,甚至与我现在的身份一点都不符,却是我一直珍藏的。
我认认真真地穿上它,对着镜子再三确认,然后拿出眉笔细细地描着自己的眉,直到镜子中逐渐出现一张虽然不再青春却充满了成熟韵味的脸,我才穿上外套与鞋子出了门。
我的目的地却非监狱,而是开车去了墓地,依然手捧一朵玫瑰,它们娇艳而炽烈。
我一直站在那里,站了很久很久,看着墓碑上面的女人恬静的脸,没有忧愁,清纯而美丽。远处有着孩童嬉笑的声音,那些幼小而充满生机的生命……
他们曾经有过一个孩子,他与她的。
那有些模糊了的铭文,在阳光下刺得人眼睛能够滴出水来。
于是我偏过头,不去看,却有着什么在心里生了根。
一直到了晚上,太阳落下之际,我转身,然后向家走去。
每走一步,心里便有着什么要跳出来,于是每一步都走得格外珍重而小心翼翼。
终于,在那熟悉的路灯下,我看到一个英挺的身姿,他的面庞似乎依然如以前一样,又似乎很不一样,坚韧了许多,那双眼睛被刻印了风霜与沧桑。他显然已经收拾过一番,我知道的,他必定会如此,必定会以最清爽的相貌、最优雅的姿态、最清俊的面庞出现在我的面前,所以我没有直接去监狱的门口,我留给这个骄傲的男人足够的时间去洗去他的狼狈。
他抬起头,那双眼中有着隐忍的激动,他的手在颤抖。我本以为会无法抑制的激动却没有到来,那一刻我出奇地镇定,心里异常平和,仿若那波涛之后平静了的大海。
驻足,遥望,良久,他向我走来,那微瘸的脚让那短短数十步看起来如此艰难。
我没有动,这次我不动。
我已经站在这里,一直站在这里,很久很久……
所以,这次我不会先动。
他一步一步,也许只是几分钟,却仿佛过了一辈子。他一直走到我的面前,隔了一个手臂的距离,站定,与我相望。
他说:“我回来了。”
瞬间,我的大脑空白,眼前的景象变化万千,最后却只有男人那饱经风霜的脸与那句沉稳有力的“我回来了”。
我该说什么?这一刻,我发现语言是那么苍白。
我只是看着他,一动不动地看着他。我想,那一刻我的眼中定是比那天空最亮的星斗还要明亮。我看到他的脸,黝黑了很多,也苍老了很多。突然,一种巨大的湿意向我涌来,我伸出手抚过他的脸、他的眼、他那坚毅的下巴,以及那柔软而冰凉、如今却有些干裂的唇。
它们有温度,它们不再是那没有生命而泛黄褶皱的纸张,它们是热的、是鲜活的。
泪水涌了上来,却没有流出来。在波光剪影中,男人抓住我的手。
“怎么还是这么凉?”他大掌的温度覆盖上我的,随即握紧,一点一点地纠缠。十指相扣,契合得毫无间隙,好似这两只手就该是握着一辈子。
“冬天了,天总是有些凉。”而我的体质一向畏寒。
“应该开些中『药』,好好补补。”
“嗯。”我点头,却没有多说。那些中『药』就算喝了,也只能够温暖我的手脚,却无法温暖我的心,反倒平添一丝回忆的苦痛。
说完这句,一时之间,我们都不知该说什么好,只是把额头前倾。慢慢地,我与他的前额相抵。多么熟悉的动作,那一刻,我们两个谁都没有再动,一直维持着这个动作,像是重温当年的温情。
鼻子突然酸酸的,仿佛我们从来都未曾分开过;仿佛五年的光景真的很短,短到那些刻骨铭心等待的日子都只是转瞬的烟云。
只是那些痛、那些无处不在的寂寞提醒着我,提醒着我那些岁月真实地存在过。
“以后我会每天给你熬一服中『药』,每天看着你把它们吃下去。”
我盯着他那染了风霜却依然炯亮的双眸,轻轻摇了摇头:“中『药』不好喝,很苦。”
“我知道你怕苦,我一直都记得。不过不用担心,这次我不会忘记给你买冰糖。”
眼睛再次酸涩起来,是冬天的寒气太重了,一定是……我执意地如此认为。
“很久以前我就不喜欢吃冰糖了,以前喜欢只是觉得它很甜,但是吃过之后才发现嘴中会留着甘苦,不如不吃,至少不甜不苦,无喜亦无忧。”
他握着我的手突然紧了一下,嘴角牵起一个弧度。那抹弧度看起来像是半个月亮,因为缺失了另一半而显得格外寥落。
接着是一路的沉默,但那来自另一只手的颤抖是如此明显,明显到我的心口有些微微的痛。
一直到屋中。
五年前,我们在这里吃了最后一餐。那半个没有吃完的荷包蛋掉到桌子上变得冰凉的情景,我依然清晰地记得。
门啪的一声合上,韩陌站在门口,没有随着我走进来,而是静立在那儿。
“怎么?”我偏着头看他,不解。
第71章 老来多健忘,唯不忘相思(6)()
“我很想你,这些个日子,我很想你。”一字一句,以着最虔诚的姿态、最卑微的神情和最郑重的语气,他缓慢而仔细地说道。
我转过身,走向他,给了他一个久违的拥抱。
“你吃过饭了吗?”贴着他温暖的胸怀,我轻声问道。
他摇头,动作因为温情而显得迟缓。
“我去给你做饭。”
“不——”似乎说得太急,他又补充,“我想再抱你一会儿,就一会儿。”
于是我没有动,任他把头埋在我的颈项,他喜欢这样。
不知过了多久,我们才分开。
我转身走进厨房,出来的时候手中端着一个盘子,里面放着两个煎蛋。
我递给他碗筷,他的眼中有着动容,久久才平复下来,去夹起其中的一个。
他慢慢地吃着,然后他说:“小冉,我可以喂你吗?”
我点头:“这次你要夹稳了。”
他小心翼翼地夹起煎蛋,态度格外凝重,仿佛那双筷子中夹着的不是煎蛋,而是这个世间最为珍贵的东西。
他甚至需要强烈控制手中那不由自主的颤抖,才能够把它平稳地递到我的口中。
“原来是这个味道……”对面的男人『露』出微笑,五年后第一次『露』出风霜后腼腆而青涩的笑。那笑容里是全然的满足。
夜晚,我靠着他,指着窗帘后的一处不显眼甚至可以说隐蔽的角落:“那里有一串挂帘,知道那里面是什么吗?”
他的眼神专注却透着一丝茫然。
“那是我曾经所有的心愿,每一颗星星都是我玲珑的心,我把它们全部寄托在上面,然后把一个又一个孤寂而苦涩的日子镂刻在上面。那里……”
韩陌突然低头覆住我的唇,与我相缠。
当他抬起的时候,我看到他眼中的晶亮,那不是璀璨的光辉,也不是骄傲的星泽,而是一种『潮』湿的甚至带有柔软的『液』体,只是它们没有流出来。
“小冉,以后我会叠给你,一百颗、一千颗、一万颗……也许我叠不好,也许形状会很怪,在这方面我有些笨拙……但是,我会坚持,每天一颗,一直一直叠下去……”
我没有说话,只是再次贴上他的唇。
接下来的几天我们过得很惬意,我不提公司的事,他也不问,似乎那不重要,曾经追求了一辈子的东西,此刻却仿佛很轻很轻。
“呀,这不是韩总吗?”嘴上叫着韩总,眼里流『露』的轻蔑却是那般明显。
韩陌的脸绷得很难看,却没有说些什么,只是瞬间皱起的眉宇看起来很是纠结。
听到声音,我缓步走了过去。
眼前的男人西装革履,却有种油头粉面的不踏实感。
这人是方信电器的老总,以前连韩陌的衣角都够不到的人,现在却当着他的面说着嘲讽的话。
“关总。”我笑着上前打招呼。
男人看到我,立刻『露』出讨好的笑容:“苏总竟然会在这儿,真是幸会,幸会!”他又是点头又是哈腰,态度殷勤到了极点。
“和阿陌一起过来买点东西。倒是关总的『性』格,不像是喜欢逛这种地方的人……”我冷冷地说道。
对面的男人许是察觉出了什么,却什么也不敢说,只得嘻嘻哈哈地笑着说完一堆谄媚的话后告辞溜走。
我与韩陌刚刚那温馨的气氛再也不复存在。
他回了家,说是五年没在母亲身边了,想回去看看。
“去吧。”我说。
我自己拎着刚刚买的那些东西回了住处,一样样地摆好。
直到整个冰箱被食物塞满,那里摆了足够吃半个月的东西,我才躺到床上,眼神望向一个虚无的盲点。
三天之后的清晨,我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