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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厢里吃晚饭的时候,阿棠再也忍不住了:“娘子,我瞧见晚膳有你爱吃的麻酱拌茄子,七娘子怎么也不叫你去尝尝?”
她们的饭食和沈砚不同,沈砚有的,沈瑄未必有。阿棠一向知道自家娘子爱跟在沈砚屁股后头,不管人家多冷淡,就像刚刚还送去了『插』瓶的花枝,不管好赖是心意,沈砚却不会想到有好吃的要叫上自家娘子。
多气人啊,也太冷情了,沈砚怎能这样做人?
沈瑄本来胃口不错,听到阿棠的抱怨,她放下碗筷有些严肃地阻止道:“阿棠,往后可别再说这样的话了,七姐姐待我好,我心里是明白的。”
阿棠都要被她的糊涂急死了:“奴婢怎么没觉得她待你好?”
“哎,大概是你还小吧?”沈瑄自己还是个小不点,竟然这样说比她还大一岁的阿棠,“七姐姐是个很真的人,她的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不会一面说着虚假的话一面做着违心的事。”
不像那个沈霖,明明眼里都是嫉妒还装着亲热,也不像杨婉,明明还是疑『惑』也要打圆场两不得罪。
她的七姐却很真实,从没给过她一个同情或怜悯的笑脸。
阿棠差点翻了个白眼,想要说什么还是先去关上了门,这才大着胆子道:“什么叫真?”
“奴婢都看在眼里,就算是个雪人,娘子这些年跟前跟后的,也该把她捂热了。她是少一筷子吃食还是少一页绘本,住在一个屋檐下,竟也不怎么过问娘子的起居功课?偏偏娘子还喜欢笑脸贴着她,这么一比,我每回瞧见了心里可难受!”
沈瑄原本还严肃的小脸,听到阿棠着急的一番话,忍不住就笑了:“你别急嘛!就说晚上这道菜,厨房配给了七姐姐,我却没有,你的意思,七姐姐就应该请我去吃?”
明明是应该这样没错,怎么被娘子说出来就变了个味?阿棠不高兴地嘟囔:“七娘子是姐姐,难道不该吗?”
“就因为她是姐姐,就得哄着我、让着我、赔我笑脸么?”沈瑄摇了摇头,亲姐妹也没有这样的道理,何况她们还同父异母。
沈瑄的生母吴氏只是侍妾,吴氏『性』子柔弱,敏感多思,在沈瑄八岁时就病逝了。母亲这样见风流泪,让沈瑄从小就很懂事,也叫她格外能分辨谁有几分真心谁是几分假意。
“阿棠,没有这样的道理,七姐姐愿叫我去我就去,她不叫我也没什么。我喜欢整日黏着她,可从没觉得她也该整日来关心我,手把手教我写字,听我说小孩话。”
沈瑄倒是看得开,眼中通透:“七姐姐不是那样『性』子的人,这也不是一杆秤,我站这头她站那头,我待她怎样她也待我同样重量。我真觉得现在这样很好呢,只要她不赶我,我就一直黏着她。”
那边屋里,沈砚放下凿磨了一下午的刀具,洗手用饭。
吴娘已在餐几上摆开饭菜,瞧见有个碟子,不由笑道:“是十二娘子爱吃的,娘子要叫她来尝尝吗?”
“那就来罢。”沈砚瞥了一眼,随意道。
吴娘正要唤阿杏去,一旁的阿桃忽眼尖道:“等等,今天这麻酱颜『色』有些不一样。往日里是褐绛『色』,今天是青紫『色』,怕是捣了些贝叶进去,十二娘子不喜欢贝叶的味道。”
一点吃食沈砚也不在意,“那就不叫她了。”
第十二章 惊马()
乌镇西首跨两条胡同,设有礼宾馆,接待各地前来郓州的上宾、来使、有才贤者,甚至草莽英杰。馆舍共房一百余间,还辅以游宴厅、演武场、讲堂、书楼等建筑,有山山水水,又巍巍大方。
沈闵之安排崔岑三人住一个清静独院,崔氏南下的几个世仆昨日已早一步进来打点。
等崔岑下榻,他又见到了两个半熟面孔,赫然是昨夜沈家暖床的那两个侍女。
那嘴角有颗美人痣的名叫小蛮,面对崔岑目光,她大方地行礼道:“崔侯爷,使君派我二人过来做些洒扫杂务,我和小莲不敢近前打扰。”
这爽利模样和昨晚灯下袅袅娜娜完全不同。
崔岑不置可否。
见侯爷没有打发她们,世仆崔糕忙上前把两个娇滴滴的小美人领下去,哎呦,这模样哪能干粗活,还是留着看晚上有没有造化罢!
一把山羊胡的崔糕年近五十,仍是体格健朗,耳聪目明。他从小看着崔岑长大,现在只和老太君一个心愿,那便是能看到小侯爷娶妻生子,再让他带几年小小侯爷。这回跟着南下照顾起居,崔糕暗地里甚至得了老太君示意,只要是清白女子,不拘崔家孙子从哪个肚里出来!
这“暖床”规矩崔糕是清楚的,招待贵客都选的清白女孩,有些特意调|教过的,才学不输大家闺秀,一旦客人受用过,离去时主家多半会成人之美。
小侯爷一直对女『色』看的淡,崔糕都已怀疑是否小侯爷不喜北地女子高壮那样的,现在只盼江南这些娇小美人发个媚功能叫侯爷开窍罢!
一旁的钟意瞧见崔叔神情,就知道他在想什么,忍着不敢笑。
晚上崔岑带着林敢和钟意去讲堂,听江南士人坐而论道。崔糕看着快到戌时末,既不见侯爷回来,也不见两个侍女过来,忍不住要去催一催这两个不务正业的女娃。
他刚走到西厢门口,忽然听见屋里提到“崔侯”几个字,便敛声躲到了窗下。
屋里,小蛮和小莲坐在厚绒地垫上。小莲秀致清丽,眼中似含一层水光,无论什么姿态都有三分楚楚可怜。此刻她长眉轻蹙,语声犹疑:“……真的不过去吗?”
“你瞧不出来吗,崔侯对我们就不感兴趣,昨晚那样都没叫留下,我可不想再脱了。”
“可使君送我们来……”
“还能怎么办,你有胆气把崔侯强上了不成?”
“你还笑!”小莲嗔道,“若这次不能跟崔侯走,也不知下回会遇到什么人……”
“别想了,都是命。我们熄灯装睡罢,这样崔叔就不好叫我们过去伺候了!”
窗上的灯光即刻黯了下来,屋里的声音也越发低不可闻。
“小蛮,你不喜欢崔侯吗?”
“……有点怕他……”
崔糕那个愁啊,不但小侯爷不近女『色』,现在女『色』也不敢近小侯爷了!老人家回到屋里,看到冷清清的床榻,在被窝里放上了熏笼。不行,多好的两个女娃娃,他得想个办法。
……
第二天一早,就有两个人来到礼宾馆等候崔岑。除沈复外,另一人是郓州府衙清吏司的主客郎中,也是沈复的堂叔祖,现年五十又四的沈庆。沈庆乃郓州太守的小叔,年长且辈分高,坐镇鱼龙混杂的礼宾馆,再莽的粗汉也得尊一声“老郎中”。
以崔岑的身份,原该是沈闵之亲自作陪,但崔岑婉拒了他的好意,称不敢耽误太守公务繁忙。
崔岑已换上崔糕准备的一件蓝底衮边暗花袍,这个『色』不但显年轻俊气,还收敛了不少冷硬气息。
钟意和林敢照旧寸步不离。
沈复向他拱手笑道:“崔侯昨晚睡得可好?”
“水声欸欸,十分难得的体会。”崔岑笑了笑,又问候了沈庆老郎中。
礼宾馆左侧就有一条三丈宽的水道,夜深人静时可不就是枕着水声入眠。这等地利是北方没有的,几人又议论了几句,沈庆便提议今早要请崔侯去乌镇最大的桑园游览。
崔岑欣然允之:“江南事桑养蚕久矣,天下丝绸无出其右,我正心向往之。”
一行人登车,车轮辘辘,要往十几里外的青陀山而去。
朱漆马车十分宽敞,坐下五个人都不嫌拥挤。沈庆见崔岑对桑农蚕事感兴趣,便详细介绍开来。反正桑树只适南方土壤,蚕宝亦不能存活于北地,倒不怕崔岑听去。他从桑树的种植一直讲到蚕室建造,蚕种孵化,养蚕的十几道工序。
沈复也『插』补几句,气氛十分融洽。
“崔侯现在去到桑园,便能见到浴种了。浴种需多次进行,一在腊月里经寒冻沥去余毒,二在清明催青前以温水浴之。浴蚕有两种方式,蓬阳和莱州等地多用石灰法,我们郓州则是盐水浴。即将蚕纸浮于卤水上,浸浴十二日后捞出,再于微火上烤干……”
“等等!”崔岑忽然皱眉打断了他,望向了左右的林敢和钟意。
林敢和钟意均是脸『色』一变,这时马车陡然一声巨响,车厢下沉倾斜向一侧!电光火石间,崔岑三人有所防备,顺手抵住了车壁。对面的沈庆和沈复却没有反应过来,连人带桌都撞向了崔岑几人,顿时惊叫连连。
沈复狼狈不堪,惊怒道:“怎么回事!”
“是车辙出问题了!”钟意推开车窗,探出脑袋道,“车辙断了!”
钟意话音刚落,车厢又“喀!”一声沉下几分,沈复直接要扑到崔岑怀里,崔岑眼疾手快扶住了他肩膀。
庞大的车厢失衡倒向一侧,两匹挽马为这变故受了惊吓,不住蹄地撒开跑,任车夫如何鞭打都控不住。幸而马车已出城来到僻静山道上,不然怕是要冲撞行人无数,血溅当场。
“侯爷,跳车罢!这车轮要飞了!”
崔岑当机立断,将沈复推向钟意:“你们两个带人下车!”
“那你呢!”钟意接住昏头转向的沈复,没等到回答便见他家侯爷已跃至车夫位置,又足尖一蹬飞身到一匹马背上,不由惊呼“侯爷小心!”
“跳!”林敢大吼一声,一脚踹开了车壁,抱着老郎中就是一跃。钟意也依样跳车,就地滚了几滚才卸去冲力,也不管沈复摔得七晕八素,钟意脚下发力就往惊马的方向奔去。
他的侯爷啊,可千万不能出事!
“啊啊啊啊啊啊——”车夫虽还坐在车辕上,但面『色』惨白已是手足无措,别说帮忙连跳车也做不到了。
两匹惊马飞驰电掣,没有马鞍崔岑只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