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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至府里的下人们,也不过是换了主子继续伺候,往日她的势力;也大多会见风使舵地转投他人门下。
准确点来说,这世间已无人希望她活着。
她手里捏着一方帕子,在那沉沉松柏香里,想了想后世会给她的评价,慢慢地勾了下唇角。
权倾天下,离九五之位,只差一步。
却还是孤身一人。
来时无牵挂,走时却诸多遗憾。
谁都不知道,贯穿她这一生的,是无力感。
年少时失去父亲,却没有能力为他报仇,好不容易手握权柄,纵横沙场,却连心上人都护不住
“废物。”
陆同裳想了想,觉得史书上自己的评价挑此二字最为恰当。
然而在窗前侍奉她的婢女,听见她说出的话,却是吓得即刻跪在了地上,不知道什么地方做的不好,惹这位喜怒无常的将军生气了。
尽管同为女人,可以陆同裳带兵打仗的本事,加上这权倾朝野的许多年,积威日重已然没人敢把她当成个普通的女人来看。
陆同裳听见婢女的请罪,也没解释,只沙哑着嗓子说道:
“让大管家过来。”
趁自己还有口气,就不为难府里的这些人了。
身后事是她早安排好的,将军陵也是早年就已修好的,只差住个她了,陆同裳听见管家匆匆进来的声音,走到床边躬身劝她‘请您好好保重身子,莫再提这些不吉利的话’。
她只轻轻一笑,三言两语安排完了,盯着床帏顶,低声道:
“我累了,想睡一觉,你们都下去吧,不用留人伺候。”
管家似是有些为难,却又不能违悖她的意思,半晌只说道:
“那我让碧螺和云雾两个到晚膳时辰再进来,您先歇着。”
说罢他招了招手,将人都支走,屋内伺候的人都检查了门窗和炉子之后,跟着他一并离开。
室内终于只剩下陆同裳一人。
她缓缓地吸了一口气,闻着室内沉中清冽的那股松柏味,慢慢阖上了眼皮子,这一声的许多事情都在她的眼前走马观花般划过。
陆同裳看到了年少时期,初见安宁时的画面。
连那隔世经年的惊艳都没有磨灭半分。
画面一帧帧从眼前闪过,连曾尝过她的一块青团,一口牛肉面味道都记得清清楚楚,陆同裳心中涌起巨大的悲伤,紧闭着的眼眸里,有一滴晶莹在眼尾凝了许久,慢慢地顺着鬓角的弧度往下落去,没入发间。
她的嘴唇动了动,无声息地喊出那个名字:
“安宁。”
原来自己死到临头了,还是想要再见她一眼的。
陆同裳攥紧了手里的那条帕子,在被窝里渐渐弓起身子,将手帕凑到鼻间,缩成一团,好似婴儿初生时的姿势。
仿佛这样就能真的将那手帕的主人拢在怀里似的。
她看着后来的记忆里再没那人的身影,手臂忽地一抖,似乎想要把那个消失的人给抓回来。
安宁、安宁
丢了你,我这一生都再不得安宁。
陆同裳很慢很慢地出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胸腔内积攒多年的相思情都在这口气中吐出来,然而那一缕缕的相思意又岂是这样容易摆脱的?
反倒带动了她的咳疾,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咳嗽。
陆同裳拿袖子挡着唇,咳出一口血来,却仍止不住那动静,她一边咳嗽一边将手里的帕子放在枕头边,不想让它沾染丁点血迹。
它该是干干净净的,像那人一样。
直到那阵咳嗽劲儿过去了,陆同裳眼前已是一片金星打转,脑袋里嗡嗡作响,胸腔阵痛,令她时时刻刻都处于这无尽的痛苦里。
她却好似浑然未觉,重新又在被窝里躺好了,将手心手背在身上反复擦过了,才又敢去摸枕头旁边的那方手帕。
这辈子抱憾错过,等到下辈子,她一定要牵紧那人的手,再也不松开了。
若是她再不上黄泉路,也不知安宁那么胆小的人,会不会已经等烦了呢?
寅时。
成王府传出消息:陆同裳没了。
皇帝在养心殿内收到消息,手中的杯盖磕在杯壁上,停顿了几秒,才吩咐下去,照本朝王侯礼,入将军陵,着礼部负责葬礼一应事宜。
然而身后事再如何的轰动,也再不与陆同裳相干。
她在无边的黑暗里,渐渐地往下沉去,身下似乎是万丈深渊,许久都落不到底,眼前好似有一抹光,又无论如何都没法看清,以至于她伸手也触碰不到,只堪堪悬在那儿。
直到——
一道惊雷声仿佛在耳边近距离地炸开。
五感再次回归,她被那声响猛的惊醒,从床铺上挺尸般坐了起来,将窗外正打算让婢女通传,连夜风雨赶来的人也吓了一跳。
陆同裳睁开眼睛,听见惊雷声中夹杂的细微脚步声,下意识地开口问道:
“谁!”
守门的丫鬟呼呼大睡,但门外那人却听见了陆同裳的话,隔着门跟她打了个招呼。
陆同裳听出了他的声音,嗓子里有些许的沙哑,诧异喊道:
“郑叔”
守门的丫鬟听见人声,揉着眼睛起来,有些发懵地下意识推开门,走进去通报了一声。
陆同裳心中产生惊疑,不太确定地看着走进来,在门口站着的这张记忆中的脸庞。
怎么回事?
她不是已经死了?
为什么会看到郑叔?
早年征战沙场,后来又在朝廷中身居高位多年,周身的气势便如刺猬一般骤然爆开,令那个试图来禀报军报的男人下一秒便不由得后退两步,跪在她的门前。
额头抵地,恭敬中难掩激动地将陆老将军的战况字字道来。
然而这一次却并不是她记忆中的生死之事。
“将军行至雁门关,忽闻敌军首领暴毙,北蛮二十四部突遭瘟疫,死伤无数,大军不战而胜,不日回朝,将军率部压后,担心小姐挂念,先派属下回来了。”
陆同裳听着那与记忆中全然不同的话语,视线却在周围的环境里扫过,最后落在自己捏着被角的手指上——
她的手指修长且带着茧,这双白中还略带些圆润,并且手指还有点短的手,看上去似乎有些眼熟。
陆同裳心底出现些许猜测,听见心跳声在耳边砰砰响起。
她沉下气,对郑叔道了一声谢,几乎是有些神思不属地让他暂且先离开,跪在地上的人见她语气里带着一种难言的平静,从地上起来之后,抬头看去。
正见到陆同裳那有些茫然、喜悦,却又不得不故作平静的样子。
他在心中赞了一声,心想这孩子虽然还小,但这不论何时都能镇定下来的模样,不愧是陆将军所出。
郑叔报完军情,从房间里悄无声息地离开,室内少了一道说话的声音,耳边却依然如实传着窗外的雷鸣和雨打风吹声。
陆同裳从床铺上下来,走到镜子前,看见那铜镜里映出的脸——
正是她十多岁时的面容。
她坐在梳妆台前,慢慢地闭上了眼睛,捏紧了拳头,弯月般的指甲陷进掌心的肉里,发出一阵阵尖锐的疼痛。
不是梦。
她回来了。
回到了接到父亲消息的那一晚,却不是战死疆场,而是
不战而胜?
北蛮二十四部,遭瘟,叛军首领暴毙
令她不由得想起上一世,屠尽敌方全族的事情,不知这两者之间是否有什么联系。
陆同裳在心底叹了一口气,再次睁开眼的时候,眼中出现几分庆幸。
她想要再见爹一次。
老天似乎终于怜悯她,给了她这个机会。
然而想到另一个让她后半生都彻夜难眠、牵肠挂肚的人时,她的心跳声却再一次骤然加速。
安宁
这个时候的安宁,是不是还活着?
有那么一瞬间,她几乎想冒着外头倾盆的大雨,翻过那红墙琉璃瓦,去到那深宫里,亲眼瞧一瞧那记忆中的人是否还平安。
陆同裳就那样忍耐着坐在凳子上,等到了天明。
从骤雨纷纷,到窗檐只余些许滴答声。
雨停了。
她从梳妆台前慢慢地站了起来,将打水进屋正想唤醒她的婢女吓了一跳:
“小姐今儿怎么起这么早?也好叫我们知道,早些进来伺候,是不是郑爷深夜来访,扰了小姐的睡意?”
有些关切的声音在陆同裳的身后响起。
她慢慢地松了一口气,头也不回地散散说道:
“是夜半雨声扰人,睡不大好,就早早醒了。”
她习惯了那种散漫的语气,却没注意到自己如今嗓音将换,正是有些清婉,尽管气势多少放出了些许,却更多地让人以为那是将醒未醒时的慵懒。
于是常年伺候她的婢女,只觉得今天她似乎精神不大好,其他的倒也没察觉出什么。
陆同裳等她们进来给自己更了衣,又漱口洗完脸之后,从窗口遥看着皇宫的方向,眯了眯眼睛,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心底沸腾的冲动被压下去之后,反倒生出稍许的无措来。
然而此刻如此忐忑又复杂的心,却正好映证了她的猜测:
她确实,又回来了。
回到了自己与安宁相见之前。
伺候她的青衣见到她熟悉完毕之后站在窗前发呆,开口问道:
“小姐今日有何打算?外头雨停了,天气还不错,小姐可要出门散散心?”
陆同裳被她这么一提醒,蓦地回过神来,眼尾斜睨着她,淡淡地问了一句:
“你会女红吗?”
青衣点了点头:“自然是会的,小姐如今被褥上的花纹还是我绣的,您是有什么想做的东西吗?”
结果这话说完之后,又不见陆同裳有下文了。
陆同裳本想跟她学个刺绣讨好一下某位公主,临了又想到这人此刻还不认识自己,复又意兴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