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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夷脸上笑意渐深:“所以便要我替你们出头?然后再闯一次四梵天,再死一回?”
众人大眼瞪一眼,不敢再出声。
“没意思。”
少夷敛起冷笑,拎起一壶酒,转身走入夜色中,“都散了吧。”
黑夜倏忽而至。魔界的夜空也是有星子的,只是疏淡而遥远,瞧着像是蒙了层灰,比不得在天界,璀璨如明珠,仿佛触手可及。少夷坐在海边,呷一口南烛。
黑色的海水,寂静得像是光滑冰凉的绸布。间歇可见几具白骨在其中浮浮沉沉。但凡是堕了魔道的,无论人,妖或是仙,都要被投入荒海,历经血肉剥离的痛苦。荒海虽落了个海字,实则并不是海。这其中缓慢涌动的黑色粘稠物质,其实是热度可以灼烧尽一切物事的岩浆。鲜少有人能捱过去,大多数下场都如同这些白骨,游荡,下沉,分解,消散。
少夷还记得进入其中时,身体被吞噬销融的巨大痛楚。偏偏神智还是清楚的,她还能看见包围着她的,无边无际的黑色。太疼,又辨不清方向,她只能咬着牙,拼命向前游。
支撑她抵达海岸的,全是对他的恨意。
现在想来,多可笑。
耳侧传来沙沙的脚步声。她不用去看都知道来人是谁。
来人在她身边坐下。她倾斜了身子,将脸倚在他肩上。
“千嶂,”她闭上眼睛,“我累了。”
但九睁开眼睛。
其实睁不睁眼并没有区别。四周仍是黑漆漆一团,双手触不到任何事物,无论朝着哪个方向走,似乎都只是在原处绕圈子。
不知道这是哪。也不知什么时候能出去。
她无奈地叹口气,重新把脑袋埋进臂弯里。
“但九。”
忽然有人唤她。
但九猛地抬起脸。
少夷站在她面前。教人过目不忘的脸,还有铺散如火焰的瑰丽长裙。
“都想起来了?”
但九点点头:“嗯。都想起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捂脸tot
第114章 前尘2()
大罗天本就是凌于三十三重天上的无边虚境; 其中的万物枯荣变化,皆瞬息万变。那日受了指点感化的又何止一二; 幻生的芙蕖尚能落地成语,这雾障能修成人身似乎也不是太难理解。
虽然司命的话未说得十分完全,且这推测着实也有些可捕捉的漏洞,然而彼时再没有比这更顺理成章的由头了。于是天帝率先点了头; 其余仙家们也跟着表示了赞同。
少夷心里明白这些人是在谈论她; 她自己也并不是很关心。啃完了三个仙果,撩起真君的袖子擦擦嘴,顺便抬眼打量了几眼这些衣袂飘飘却表情严肃的陌生人。
目光移到上首位置时,少夷怔了怔。
素衣绾发的年轻人。眉眼极其生动,宛若远山秋水,神情却没沾着一分脂粉气。和旁边那些正襟危坐的人不同,手里托着酒盏; 盏里的酒刚刚好八分满。
那手也是生得极好看的。
少夷不由自主地抬起脚,向着他走过去。
离得越来越近了,年轻人似乎终于注意到她,缓缓将视线移了过来。少夷的小心脏蓦地一跳,她下意识地咽了口口水。
坐在年轻人旁侧,衣饰华美的妇人却在这时向她招招手;“过来。”
少夷循着声音望过去。
在人世间流传的话本子里,每每提及天界的西王母; 总是极尽各种“风姿曼妙”“雍容气度”之类的溢美之词。据说西王母本人也相当喜爱这类读物,甚至私下里也收藏了好几本。书名都是诸如《西王母传》《王母上位记》《我和西王母不得不说的故事》之类的等等。
然而她自己的真容却是和这些美艳绮丽的描写完全沾不上边的。原本就是掌管五残的凶神,成天和瘟疫恶疾打交道; 年岁久了,连眼角眉梢都沾上几分戾气。且她又是一副天生的龅牙,笑起来实在有失仪态,所以常年紧绷着脸,教人不敢亲近。
少夷却不怕。
还有置在她座前的那两尾模样奇怪的游鱼,瞧着也很是有趣。
不过稍微分了神,再回过头去,年轻人的目光已经堪堪从她脸上掠过。他仍托着酒,表情温淡,却又透着几分不可亲近。先前的那一眼,仿佛是她的错觉。少夷心里觉得懊恼,耳听得西王母又在唤她,她撅起嘴巴,将脚尖转了方向,拖拖拉拉地走了过去。
西王母唤了少夷近前,正待仔细看看她的相貌,没防备女娃娃攀着她的袖袍,蹬着小短腿,动作麻溜地坐到了她腿上。
甚至还极其自然地抓了颗葡萄扔进嘴巴里。
侍女的手一抖,扇子差些脱了手。
“放…”玉帝扬起手要拍桌子。
西王母一个眼风扫过去。虽然不在其位多年,威势却分毫不减。玉帝噎住,那声中气十足的“放肆”便夭折在了嗓子眼。连带着那些已经张大嘴巴,预备倒吸一口凉气的神仙们,都赶紧埋下脑袋,作起鸵鸟状。
少夷吧唧吧唧咽下葡萄,仰头向西王母嘻嘻一笑。西王母瞬间觉得自己的心都要化了。她常年端着一副不苟言笑的脸孔,渡劫飞升的新晋神仙来她这报到,都是大气都不敢出的。还有个别见了她真容后,不知是否因为和话本子描述的差距过大而备受打击,连话都不利索的。
像少夷这般头回见她,举止自然,且愿意亲近她的,真真找不出第二人。
西王母感慨良多,那边的少夷已经把手伸进了琉璃藻纹盆池去捞那两尾羸鱼。得了之前的教训,这回包括玉帝在内的所有神仙都选择了视而不见。耳听得侍女掩嘴发出的一声惊呼,西王母才堪堪回过神。
女娃娃正好将一尾羸鱼扔回盆池里。咚的一声,方才还游得欢畅的鱼儿,直僵僵坠入池底。待到再浮上来,已经肚皮朝上了。
西王母睁大眼睛。前一刻几乎快融化的心瞬时凝成了冰渣子,哗啦啦碎了一地。
少夷也不是很明白,为什么捉上来的鱼儿在自个儿手心里扑腾了两下就没了动静。她捏着鱼尾晃了晃,没防备脱了手,鱼儿直接掉进了盆池里头。她正要去捞,身后传来一声低沉的呵斥:“住手。”
瞧见女娃娃又将手伸进盆池,西王母头皮一紧,只怕仅剩的那条也遭了她的手,于是再沉不住气,开了金口。
少夷愣愣地,依然懵懵懂懂。
有人握住她的肩膀,将她向后带了几步。她回头去看,辛面目柔和,摸了下她的脑袋,轻声说:“乖。”
寿宴仍在进行中。气氛却更微妙了。
失了心头好,西王母肉疼得不行。想发难,然而对方不过是个稚童,要计较起来难免要被议论说不够大度。且说到底,还是她自己唤了人家过来的。
西王母憋着一肚子无处可发作的怒气,脸色越发难看。再加上一个全程都在丧着脸喝闷酒的天帝,众神仙们察言观色,托着酒盏喝也不是放也不是。好容易熬到宴席结束,才各自长吁出一口气。
西王母率先一甩袖子,绷着脸一言不发地走了。打着扇子的侍女们紧随其后。辛拍拍少夷的肩,也跟了过去。
天帝也正欲走,司命却站了起来。托手行了礼,询问该如何处置这个从雾障里化生的女娃娃。
天帝喝了不少酒,本来已熏熏然。听了司命的话,醉意朦胧的脸上突然浮出一抹教人捉摸不透的表情。他将脸侧过去,眼盯着仍安坐在原处的文昌帝君,笑嘻嘻道:“先领到帝君处吧。这女娃娃虽得了人身,却还不会说话,行为也粗莽得很,想来该是灵窍还未开。帝君贤良方正,福慧双修,若能得他教化,真是最好不过。凤麟洲现如今荒凉得很,多一个小娃娃,也该会热闹些。”
方才女娃娃将那尾死鱼丢回盆池的时候,他可瞧得清楚,文昌低头饮酒,看似四平八稳,眉头却是微微向上挑了一分。
像是百丈冰上绽开一条极细的裂纹。
天帝存着要挑文昌错处的心思几乎人尽皆知。然而千八百年过去,文昌连一丝行差踏错的迹象都没有。他没有妻和子,兴趣也寥寥。去人世吃了番苦头回来,连职权都看淡许多,不等天帝挑刺,自己主动将位置让了出来。搬到凤麟洲后更是难探得他一星半点的消息,再别说要揪住什么由头问罪惩戒了。
按着文昌的性子,绝不会去计较一尾已经送了出去的死鱼。然而天帝也确信自己方才没看错。那瞬息消逝的表情里,的确捺着算不得愉快的情绪。
虽然这样的情绪波动远算不得失态,却是出现在文昌脸上的,着实难得。初次见面就能惹得文昌不快,这娃娃也的确算是个人才。天帝觉得自己或许已经寻到能让文昌今后的日子过得不太舒坦的法子了。
“如此互相都有裨益。再没有比这更好的安排了。”天帝笑意加深,“帝君以为如何?”
文昌从座中起身,礼仪一丝不苟,语气也没有一丝的拖泥带水:“全凭君上安排。”
如此,寿宴结束后,少夷便跟着文昌去了凤麟洲。
一路上踏云拨雾,离着凤麟洲越发近了,空气也变得越发湿冷起来。少夷不禁抖了抖,悄悄攥住了文昌的袖摆。她低头向下看了一眼,其实除了层层堆叠的云雾外,并不能看见什么。
文昌把少夷领了回去,同时也算是将教导指点之类的事宜一并承了下来。然而他本人对于传道解惑却是分毫不感兴趣的。将少夷托给老宫人后,之后或是读经,或是炼制法器,一切皆如常,并没有因着多了一个小娃娃改变分毫。
饮食起居自然有老宫人打理,闲极无聊时也有九凤陪着打发时间,即便再闲不住,这一千五百里的地界也足够她晃荡转悠的。
文昌打得一手阳奉阴违的好牌,少夷也相当配合,并没有如同天君期许的那般将整个玉明宫搅得鸡飞狗跳,或是把文昌气得食不下咽甚至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