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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的没错,”江修齐低头喝咖啡,接话道,“但是呢,还有很多人,想要他的机会,抢都抢不到。”
他双手握住杯身,似笑非笑:“每一所大学的艺术学院都有毕业生,叫得上名字的,能有几个人?你作品少,耗时长,开不了工作室,就要多看看现实。”
现实通常是冷漠残酷,充满竞争的。
而在陆明远看来,现实的场景需要依托环境。
就好比大修道院里的神圣雕像会让人心生敬畏,继而垂首、弯腰、顶礼膜拜。倘若将雕像放在广场上,便会有无数人抚『摸』、拥抱、甚至骑在他身上。
日久天长,风吹雨打,他将彻底失去光彩,浑身遍布青苔。
每个人都有私心。陆明远的私心在于,他不想泯然众人。
江修齐轻轻叹气,继续点拨道:“你大学毕业三年了,有什么石破天惊的代表作吗?在你们这一行,名和利,你至少要拿到一个吧。”
陆明远大概听进去了。
他从沙发上站起来,道:“我再考虑两天,后天给你答复。”
江修齐满怀期待:“到了后天,你就会签合同了?”
陆明远回过头,实话实说:“我打算在那个时候拒绝。”
江修齐摊开双手:“你不如立刻拒绝我。趁着我有空,还能和你讲道理。”
陆明远向他坦诚:“我暂时,不想听你废话。”
客厅里的气氛紧张,窗外却有金『色』阳光。雨后初晴,拨云见日,万丈光芒都闪耀在地上。
室内的沉默在延长。
江修齐道:“你随便找一条商业街,都能看到几个街头画家。二十分钟之内,给路人画一幅肖像,能挣15英镑。陆明远,如果你沦落到那一步……”
陆明远满不在乎:“哦,如果我到了那一步,你来街头找我。”
他顿了顿,笑道:“我给你打折。”
陆明远站在茶几外侧,身量笔直,气质出众——不过苏乔更在意的是,她第一次看见他笑。
虽然他笑得恶劣。
江修齐与他不欢而散。
送客出门的人,就只有苏乔一个。
门外人影稀少,树荫遮住了院落,江修齐拎着公文包,看向了苏乔:“还不知道怎么称呼你?你是我表弟的女朋友吧。”
他没来由地说了一句:“辛苦了。”
苏乔今日进门的时候,江修齐就已经误会了。陆明远完全有机会解释,可他不想解释,算来算去,恐怕是不愿意透『露』自己父亲的消息。
苏乔便将错就错道:“还好,不算辛苦……”
她说了一个不痛不痒的谎话:“陆明远经常叫我小乔。”
江修齐挑眉,有些不敢相信。
他以长辈的身份,随口搭话道:“你是学法律的,还在上大学吗?”
“我今年二十三岁,”苏乔自我介绍道,“已经毕业一年了。”
江修齐自言自语:“嗯,他二十四了,你们很合适。”
他没忘记自己的使命,旁敲侧击了一句:“年轻的时候很难出名,你们也要为将来考虑。”
苏乔琢磨了他的意思,笑着回答道:“乔凡尼24岁完成了《阿波罗与达芙妮》,米开朗基罗在24岁做出了《圣殇》,你知道的,肯定比我多。”
她看向了远处的教堂:“老天爷愿意赏饭吃,无论走哪条路,结果都是一样的。”
江修齐沉默以对。半晌后,他终于走了。
苏乔目送他离开。
原路返回时,她看见陆明远站在门口——他听见了刚才的所有对话,自然而然道:“小乔。”
苏乔道:“你说什么?”
“小乔,”他又念了一声,“我在叫你。”
诚然,他只把名字当做代号。
陆明远指着门口的几袋垃圾,道:“帮我扔个垃圾,记得分类。”
年幼的苏乔抬起头,懵懂道:“我想『摸』它们的尾巴。”
“这是你爷爷家的金鱼,”父亲低声说,“小乔,你今天要有礼貌。”
六岁的苏乔还不懂察言观『色』。但她被父母的情绪感染,当天的表现十分拘谨。当她堂哥心爱的卡斯罗犬狂奔过来时,她被吓得脸『色』发白,不敢尖叫。
古罗马时代,卡斯罗犬被用来狩猎狮子。它们有锋利的牙齿,暴烈的『性』格,和对主人的绝对忠诚。
苏乔觉得,那只狗想咬死她。
第78章 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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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是因为不喜欢展示一个半成品; 陆明远用绒布盖住了雕像。
他缺乏待客的热情。
苏乔主动询问:“陆先生; 我能睡沙发吗?”
陆明远摇了一下头。他敲响一间卧室的房门; 安排道:“你住这个房间。”
头发湿了; 外套上沾着雨水,他迫切地想洗澡。但是苏乔还在这里; 她提点道:“您的父亲,陆沉先生,他在宏升集团做董事长助理; 做了三十多年。今年一月份,董事长出车祸去世,股权也没有变更……董事长有三个儿子; 五个孙子和孙女。”
陆明远对这一场豪门争夺战有所耳闻。
今年二月,他收到父亲的邮件,对方说要放下国内的事务,来欧洲散心。
他意识到父亲想从商业纠纷中抽身。
苏乔自认看准了时机。
她撒谎道:“我老师叫陈贺,是你父亲的私人律师,为他工作了三十年; 把他当成了最好的朋友。”
陆明远坐到了沙发上; 给自己倒了一杯红茶。茶香蒸腾时; 他又想起了杵在这里的苏乔,便给苏乔也端了一杯:“下午出门前; 我烧了一壶热水; 没凉。”
苏乔接过杯子; 心中有些惊讶——她没想到陆明远会给她倒水。
然而陆明远的心态很简单。他只是觉得,这一壶红茶,今晚喝不完,明早就要扔掉,还不如送给陌生人。
他用茶杯捂手,言辞散漫道:“你老师的好朋友,和他保持了三十年的雇佣关系。”
“这么说也行,”苏乔退让一步,委婉道,“不管怎么样,他们有三十年的交情。”
陆明远不甚在意:“我和你也有一天的交情。”
苏乔轻声道:“或许将来,我也能和你做朋友。我是说,如果我有这个荣幸。”
她将姿态放得很低。
陆明远却假装没听见。
他喝完半杯茶,拎着浴巾走进卫生间,反锁门的“啪嗒”声,似乎格外清晰。
花洒喷头被打开,蒸汽肆意蔓延,蒙了雾气的镜子照出他的身形,无论正面还是侧面,都经得起苛刻的考量。可惜这幅景象无人欣赏,就连待在卧室的苏乔,也没有半点旖旎心思。
她恰如一位本分的客人,坐在指派的房间里,低头查看自己的邮件。
窗外的风雨如水幕一般,接连不断,冲刷着单层玻璃。
伦敦的雨,好像永无休止。
苏乔略感疲乏,给自己的秘书发消息:“一个礼拜之内,要是一无所获,我就回国。”
秘书二十四小时在线,很快附和道:“好的,我会跟进技术组。”
再怎么依赖技术组,也无法改变她们的处境。
这一句真理,苏乔和秘书都没有点破。
苏乔仍然在努力挣扎,用最快的速度回复今天的邮件。她既可怜自己孤军奋战,又无法拉拢得力干将。但她的优点在于,只要还有一丝希望,她就会坚持到底。
等她忙完,已经是凌晨一点。
房门外还有脚步声,陆明远也没有睡觉。他四处走动,像个游『荡』的守夜人,后来他终于停了下来,却传出一阵响亮的剁刀声。
刀刃敲击在硬物上,发出“咣当、咣当”的重响。
富有节律,让人心惊。
一个深居简出、爱好匮乏的男青年,在凌晨时分挥刀,恶狠狠地砍着什么。还有回来的路上,他对待酒鬼的凶煞态度、一言不合就骂脏话的习惯,总算让苏乔明白了,陆明远这个人呢,表面上冷静,像座冰山,其实脾气不好,需要顺『毛』撸。
苏乔打开房门,直奔声源而去。
陆明远就在厨房,背对着她,右手拿着一把菜刀。
苏乔把防身的小型电棍塞进衣服口袋,热络又恳切地问他:“嘿,这么晚了,你在做什么呢?”
“做鸡。”陆明远回答。
“做鸡?”苏乔笑出了声音。
陆明远听出她的歧义。
他将菜刀立在木板上,拿起英国乐购超市常见的整只鸡的包装盒:“我准备了生姜、土豆、西红柿,我想炖鸡汤。”接着挑衅了一句:“犯法吗,律师?”
苏律师笑意不减。
她说:“你想吃就吃啊。”
厨房灯光偏暗,苏乔忽然走近。或许是因为刚洗过澡,她身上沐浴『液』的香气掩盖了鸡肉的腥膻味,半干半湿的长发搭在后背,让人联想起湖中水妖。
她换了一条睡裙。
裙摆刚好遮住膝盖,一双长腿雪白如玉。
陆明远瞥了一眼,心里想的却是——她带上了睡衣,果然早有准备。
他举刀继续剁鸡块,像是沉默寡言的樵夫,在深山中劈柴拾薪。很快处理完整只鸡,他又把所有材料扔进锅里,加水、放盐、按下开关,就甩手不管了。
苏乔在他身旁道:“等你炖好这锅汤,能不能分我一碗?”
她放缓了语气,漫不经心:“我只要一碗。”
陆明远用『毛』巾擦了擦手,答非所问:“你的房间还亮着灯,你几点睡觉?”
苏乔思忖片刻,实话实说:“凌晨两点。”
陆明远就把『毛』巾挂在脖子上,道:“你来看火候,我先睡了。”
苏乔闻言一愣。
她看着陆明远离开,背影颀长又挺直。他的背部肌肉一定匀称而紧实,宽肩窄腰,双腿修长,所以即便穿着普通t恤,也能吸引苏乔的目光。
她心中有些好笑,觉得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