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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凌匆匆赶至,不等程寻开口,就道:“你换身衣裳,随我出去一趟,去见几个人。”
“换什么?”
“你这边有女装么?换上女装。”苏凌看上去心情不错,直望进她眼睛深处。
程寻一惊:“做什么?”她虽这般问着,却仍是点头答应下来。
她转身回房,掩门,一颗心砰砰直跳,寻了女装换上,又洗掉脸上的黑粉。
她想了想,再次披上那件黛色连帽斗篷,将头脸遮得严严实实。
这斗篷快到脚踝处,只露出她脚底的皮靴。
等她走出房门时,苏凌正双手负后,站在门口不远处。程寻忍不住轻笑,她发现,好像他之前几次等她的时候,也是这般姿势,这般作态。
她轻咳一声,也学着他的样子,双手负后。
苏凌听到身后动静,看见遮得严严实实的她,微微一愣,继而轻笑:“你是又怕冷了?”
“是啊,我害怕有风。”程寻一本正经。
跟江婶打一声招呼,两人出门,坐上停在门口的马车。
马车约莫行了有一刻钟,就停了下来。
苏凌掀开车帘望望外面,轻声道:“到了,下去吧。”他当先跳下了马车。
程寻没问他要带她去哪里,去见谁,可是莫名地,她对他很信任,知道他不会伤害她。
这是一处很普通的宅院。苏凌敲门之后,来开门的是一个面白无须的男人。
男人看了看苏凌,以及他身边遮得严严实实的程寻,犹豫了一瞬,小声道:“公子进来吧。”
程寻听他压着嗓子说话,说不出的别扭,心念微动,想到一种情况:这可能是个公公。
神神秘秘的,她一颗心被提的高高的,手心也略微有了湿意。她和苏凌随着这个面白无须的男人走进院子,随后进了厅堂。
男子退下后,程寻小声问苏凌:“我是来见娘娘们吗?”
苏凌正欲回答,忽然后堂传来笑声,紧接着两个三十来岁的女子走了出来。
“小凌。”
程寻一听到这称呼,情不自禁看向苏凌。她心想,这是不是宫里的娘娘?
可宫里的娘娘怎么会在这里?她们同苏凌关系亲厚,应该算是很熟悉的长辈了。可是,她来拜见她们,又算是什么呢?
好紧张啊!
苏凌站起身:“柳姨,沈姨。”
程寻也跟着:“柳姨,沈姨。”
那两个女子相视一笑,问苏凌:“这是谁家的姑娘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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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寻下意识回答:“我是”
苏凌已然答道:“我的。”他顿了一顿;含笑补充:“我带来的。”
他的回答教程寻脸上热意顿生。这是在厅堂中;她早取掉了帽子和面巾;莹白如玉的脸颊瞬间覆上了一层淡淡的红晕;殊丽无双。
“哦——原来是这样。”被苏凌称呼为“柳姨”的女子做恍然大悟状;她眉眼弯弯;轻声赞道:“真是个好看的姑娘;听说你读书读的很好,是不是?”
程寻有点懵,转头去看苏凌。
“你看他做什么?”沈姨掩唇而笑;“问你读书好不好,自己不知道,还需要他来评判?你面前站着的这个柳姨;二十年前;可是有名的才女。当初小凌开蒙,读书认字;都是跟她学的。”
程寻闻言;忙看向柳姨;见其鹅蛋脸杏仁眼;确实娟秀清丽;颇有书卷气。原来竟是有名的才女啊!她心中愈发敬服。再一联系数日前苏凌说过的话,知道这些人对苏凌很重要;对她们更生好感。
在这些人面前,程寻也不敢托大;认真道:“读过一点书;也算不得很好。”
沈姨和柳姨相视而笑,齐齐取下自己手腕上的物事:“第一回见你,没什么好给你的,这些拿过去玩儿吧。”
程寻见二人递过来的,一是红彤彤的玛瑙手串,另一个是碧莹莹的玉镯。她心知这两者都价值不匪,不敢贸然接下。
“拿着吧。”苏凌低声道,“这是她们的心意,你若不收,她们就要不高兴了。”
“是啊。你要不收,我们可真不高兴了。”沈姨故意板了脸,“我们这个年岁,留这些东西也没用。”她顿了一顿,眉眼低垂:“再说,再好的首饰,戴给谁看呢?”
她后面这句话虽然平淡,可隐约透露出些凄凉之意。
程寻听这话,不免想起皇帝独宠姚贵妃,其他妃嫔迁居北和宫的事情。她心里发酸,恍惚间一左一右两只手已经被套上了手镯。
她有点哭笑不得。——经常女扮男装,漂亮首饰,她用的机会也不多啊。
两位娘娘拉着她好一通说话,问她年岁,问她平时都做些什么,问她喜欢去哪里玩儿。
苏凌在一旁,仿佛成了摆设。这件摆设微微含笑,静静地看着她们。
程寻一一答了,至于去哪里玩儿,她想了想,回道:“也没哪里可去,就偶尔去明霞寺上个香。”
柳氏惊讶,漂亮的长眉轻扬:“你没去过别的地方么?”
语气中是满满的不可置信。
程寻微怔,轻轻摇了摇头。
柳氏皱眉,有点不赞同:“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如果有机会,还是要出去走一走,看一看的。”
程寻点头称是,心中感慨,这世道要求女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这位宫中的娘娘却对她说,有机会的话,走一走,看一看。
柳氏和沈氏拉着程寻说了好一会儿话,才道:“本该留你吃饭,可惜此地简陋,也也没什么好招待你的。等以后有了机会一定好好招待你。”
程寻连连称谢,和苏凌在此地停留了约莫半个时辰,才告辞离去。
在回去的马车上,程寻欲取下手镯还给苏凌。
被他拒绝。
苏凌微微皱眉:“收着就是了,给我做什么?还想让我帮你还给她们?”
程寻默然不语,别说,她还真有点这样的心思。无亲无故的,收人家礼,她觉得不大自在。她想了想,小声道:“那我日后备了礼,想法子还给她们。”
苏凌点头,极认真的模样:“这也行。”
反正以后她有的是和她们见面的机会。
“宫里的娘娘,怎么会在外面?”程寻悄声问。
苏凌见她神秘兮兮,唯恐旁人听到的模样,有些好笑,也学着她的样子,压低了声音:“这就说来话长了。”
“怎么说?”程寻声音愈低,脑袋不自觉向他靠近了一些。
苏凌勾唇一笑,怎么说?
大年初二,静嫔悄悄出宫回去探母,其他娘娘万分羡慕。十一个人中大多数,都想离开皇宫,永不再踏进那个牢笼。
前几日照例有太医给北和宫的娘娘们请平安脉,随后请示皇帝,说其中两位娘娘,身体有恙,恐传染给其他娘娘,也怕影响圣体,请皇帝允许,让她们暂避宫外。
当时姚贵妃不在跟前,皇帝不想此事惊动她,直接点头应了下来。
于是,柳氏和沈氏,就以宫外养病的名义,暂居宫外。——不过这毕竟不是长久之计。
程寻听后,轻叹一声:“何必呢?既然不要人家,为什么还要把人家拘在宫里?宫女到了一定年岁还能出宫呢”
“你说什么——”苏凌忽然握住了她的手,眸中星光闪闪。
手忽然被人抓住,程寻微微一愣,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她小声道:“我说,宫女到了一定的年岁,还能出宫呢。怎么了?我,说错了吗?”
苏凌摇头:“没有,没说错,你说的很对。”他松开了握在掌心的手:“对,没错,本朝以孝治天下,宫女到二十五岁,会得到一笔赏钱,打发出宫,回乡与父母家人团聚。”
他想,这或许会是一个突破口?
毕竟十多年前,皇帝自己也是想遣散后宫的,在当时不但那些妃嫔们不大愿意,还遭到了臣子的反对。皇帝自己转念一想,他并不愿意让百姓误以为是姚贵妃善妒,容不下其他妃嫔,就打消了念头。
——朝中大臣反对的理由是:本朝自成立以来,就没有宫妃出宫的先例。而且有几位大人女儿在后宫的,当初也认为让妃子出宫不妥。
他们那时抱着一丝幻想,认为皇帝有可能改变主意。然而谁都没想到,一晃近二十年过去,姚贵妃盛宠不衰。皇帝没有立后、拒绝选秀,也不再往后宫里头添人。皇帝脾气倔起来,谁也不能强逼着他去宠幸别人。
这么多年过去,其他臣子是什么想法,苏凌不清楚。不过他知道,那些娘娘们的家人,是真的后悔当年的反对了。
尤其是家在京城的,十多年不曾得见,也知道女儿在宫里无子、无宠、无倚靠,连见皇帝一面都不能。
苏凌将程寻送回程家后,未多停留就离开了。
二月初二,是已逝的太后的冥诞。皇帝是个孝子,虽然母亲已经去世多年了,可他对亡母的孝心,并不曾改变。
所以,当二皇子萧瑾提出想借此机会放一批宫人出宫时,皇帝想到亡母一片慈心,立时就答应下来。念及她们在宫中多年,远离父母家人,嘱咐多赏赐些银两。
皇帝此举引得朝野内外一片赞赏,直夸皇帝仁德、孝顺。
与此同时,宁美人的长兄,如今已接近天命之年的宁大人上书皇帝,称自己母亲老迈,所放心不下者唯有进宫的幼妹,想恳请皇帝开恩,能让她们母女相聚。
紧接着,北和宫里被冷落了十多年的数位妃嫔自请舍身入安国寺,为国祈福,为太后祈福。
至此,众人纷纷想起了北和宫里储着的十多位娘娘,不胜唏嘘。
皇帝首先想到的是去看姚贵妃的反应。——北和宫的那些人不能离开北和宫,她们联名上书,托了内监呈到皇帝手上。
这些娘娘,都是当初太后还在世时,皇帝选的。她们对太后,或许真有孝心。
可皇帝考虑的不是这些,而是此事是否会惊到姚氏。
姚贵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