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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搁下碗筷,面色有些沉郁,“明日圣人宣公主进宫,许是管用!”
齐氏暗自叹了口气,这是个慢郎中,解不了急惊风,但愿明日她能明白。
长孙姒进宫,关心的可不是这事。兄妹两一壶天目青顶对面坐着大眼瞪小眼,她歪在长孙奂面前的黄梨木六方椅里呵欠连天。
长孙奂看着乐,“你郎君纳妾,也不担心?”
她撇嘴,哼了一声,“圣旨都下了,我担心是不是迟了?”
他笑道:“看这样子你是不喜欢他了,我这个月老似乎让你不满意了?”
她一口芸豆卷在嘴里没咽下去,幽怨地喝口茶才道:“何止,极其不满!”
“想来也是!”长孙奂早习以为常,清清嗓子道:“找你来,是有事托付你。”
“说!”
他又夹了一块芸豆卷到她面前的碟子里,“我身子不成了,”他抬头看她笑:“不过你倒是活泼开朗,是个长命百岁的小混蛋!”
长孙姒警惕地看着他,“什么意思?”
“朕要退位,”他看她吃得欢,语重心长地道:“你作为皇姑,我思量了许久,觉得让你监国最为妥当,不必感恩戴德地看着朕!”
她感受到来自他深深的恶意,“我又怎么招你了?”
他似乎对她垂头丧气的模样很是喜爱,伸手拧她的脸,“咱们兄妹谁跟谁,我把江山交给你放心得很。”
“我不放心!”她托着腮摇头,“我怕哪天控制不住把你从皇陵里扒出来!”
长孙奂不以为意,捻起茶盖儿撇沫,“悉听尊便!不过你那么爱干净,扒出来的时候记得离远些!”
长孙姒:“我很好奇,四哥五哥心思不在朝政上咱们不提,可六哥九哥十一哥可都是虎视眈眈,你是怎么劝服那些老臣的?”
他垂眼淡笑:“这个甭管,安心做你的监国大长公主!”
“那你去哪?”
他摇头,“这儿离清华山近,朕和慧信大师有缘,就闲下来听听禅经呗。”
长孙姒低着头嗫嚅:“你会死么?”
他撇开眼不再看她,“谁知道呢,也许不会罢”
人还没走,碟子里的芸豆卷早就凉透了。
自从那一日兄妹二人约定下来,长孙姒就住在宫里备嫁。离婚期越来越近,宫里到处都装扮起来,她去试那些繁复的婚服,直到长孙奂点头,连花钿的模样都修了好几回。
八月初六是她的生辰,在她二十岁这日能嫁出去似乎是个好兆头。她扶了扶脑袋边的垂耳博鬓,喜盒里上还有未启封的宝钿六只,喜婆婆正给她勾斜红。
她在蝠形柿蒂连弧纹铜镜里瞧了瞧,都说傅粉娘子最勾人心,可怎么看都是一个被压制抬不起头来的女鬼。喜婆婆好话说了一箩筐,鸾凤和鸣,儿孙满堂。
长孙姒笑笑,她相信慕璟待她不错,可惜他心里头有人,就像两个人中间隔着一道河,彼此在对岸走,即使同行却无法靠近。
大晋的婚仪里拜堂是在晚上,白日里沐浴诵经,求佛祖赐一段好姻缘;午时过后开始正式的梳妆更衣。慕家也奉召派了喜婆来,她倚窗而立,听她说驸马如今正在同圣人叙话,一定同公主夫妻和睦,绝不相负。
不过是一句藏在永安宫灯火辉煌里的客套话,听过也就算了,像是身上的朱雀翟衣,这一生恐怕也就今日一回,拼上了所有的福气,明日都烟消云散了。
长孙姒回过头来打断她,“多谢喜婆婆!烟官,给婆婆秤上二十两银子。”
烟官松了一口气,扯了婆子就往外去。齐氏替她放下透额罗,殷红的细纱遮在面上,透过去入眼的物件都是一片红艳艳的。她正觉得有趣,手里就被塞了把喜扇子遮脸,被扶着往外走。
她记起来,出宫前是要往摘星阁拜辞长孙奂的。
摘星阁在永安宫东六宫西北角的高台上,台阶三百九十一级。她走上去,气没匀一口,便行拜礼。在京的姊妹兄弟齐聚,平日闹得再狠厉,如今也都装腔作势,勉强道喜。
长孙奂病怏怏苍白着脸,还是笑得良善,训导几句赐了喜包。众人在他支撑不住前出了门,隔着落地的龙凤呈祥屏风,外头是吉祥如意的夜色。
伺候的喜人几十,簇拥着她下楼,猩红的地毡绵延,融进宫人挑着的灯笼里。太常寺少卿跪在台阶下,手中捧着喜盘,上有祚雁一对,币帛一匹,口中念道:“雍雍鸣雁,旭日始旦。士如归妻,迨冰未泮。中书舍人慕璟求娶晋和嘉公主,结凤仪之好,琴瑟之欢,敬告上天,公主允否?”
长孙姒撇撇嘴,方要应答,恍然间却听着似重物坠下的一声闷响,还有女人撕心裂肺的惨叫。众人正一心一意等她回应,因此安静得很,猛然间被唬得魂飞天外。
她皱眉,也顾不上那茫然无措的少卿,三步两步下了摘星台。楼下的渡莲舫前早早有宫人跪成了一圈,埋着头捂着嘴哭出声来。
地上血肉模糊的一滩,却是她长姐和瑞公主长孙婠六岁的女儿城陶郡主,早没了气。 '
长孙姒撩起了透额罗,奔过去俯下身子便要抱孩子,后头便有人责骂,“住手,长孙姒!你放开她,你滚开,滚开,不要碰她!”
围拢的人让出空荡荡的一条路,长孙婠石榴红的披帛掉在地上,蜿蜒如蛇;雍容骄矜的模样烟消云散,哭花了脸,仪态全无,扑过来重重地撞开了长孙姒,从她手里夺过了城陶嚎啕大哭,“滚,谁也不要碰她!我的孩子,孩子,啊——”
闻信的宫人三三两两往楼下聚拢,谁也不曾说话,大喜的日子里出了这趟差事,一时间面面相觑,手足无措。
她点手唤过来在摘星阁伺候的半臂青衣的宫娥,“把伺候城陶郡主的夫人嬷嬷带过来。”
长孙婠压根儿不领情,一手抱着血肉模糊的孩子,剖心挖肝地嚎,句句啼血,含芒带刃,“长孙姒,都是你,做什么善心模样。城陶是看着你身边跟着的白猫非要去捉,才从摘星阁上摔下来,如今却在这里装好人?煞星,合该你阿娘扔了你,报应报应”
喜神护佑的新娘成了凶手,长孙姒不明所以:“阿姐,三郎最是厌恶白猫,这个你不是不晓得。我今日大婚,何尝有时间去找什么猫?”
“闭嘴”她拔高了嗓音,一把扭过城陶血淋淋的脸,“你看看她,还敢信口雌黄?本宫定是要参奏一本,叫你不得好死!”
021章 摘星萧瑟(二)()
长孙姒冷眼觑她,那厢有人领来两个婆子,“参见公主!”
“城陶身边的人?”
“是”
她皱眉头,“郡主遭了大劫,你们却安安稳稳?”
两个婆子唬得面无人色,慌忙跪下磕头,“公主,婢子该死是郡主,拜见完圣人出来,瞧见您身后跟着白猫,说是有趣,挣脱了婢子们的手去追;摘星台人多,待到婢子去时,郡主已经,已经”
“胡说八道!”烟官一甩衣袖怒道:“公主今日大婚,众目睽睽,何曾来的白猫!”
南铮按剑而立,垂眼看着两个瑟瑟发抖的嬷嬷,“摘星台廊檐不过两丈,郡主坠楼之时,和嘉公主行至楼下。摘星阁高五丈,台阶三百九十一级,宫人众多,郡主何尝瞧见?”
两个婆子互瞧了一眼,大气不敢出一声。长孙绾安顿好城陶,指着南铮的鼻子破口大骂,“贼头,竖子!什么样的主子配什么样的狗崽子!你还敢到本宫跟前来吠叫,说不准伙同你主子坑害本宫的孩子”
“长孙婠!”
长孙姒掖着手似笑非笑地打断她,“南铮如今是三郎身边的人,难不成三郎还会朝着城陶下手?你不好好安置她,还在这里兴师问罪?”
“道理?有什么道理!”长孙婠瞟一眼长孙姒又横一眼南铮,“你们二人狼狈为奸,不尊礼法,秽乱宫闱反倒要在本宫面前讲道理,一对腌臜的玩意儿!”
他二人过从甚密,可谁也不能提半句。长孙婠不管不顾,随侍宫人跪了一地,敛声屏气,不敢再听。
南铮冷笑一声,招呼两个夫人来一左一右牵制住了她,“和瑞公主痛失幼女,凤体欠安,还不伺候出宫?”说罢也不理她破口大骂,转身对长孙姒俯身道:“公主吉时不敢耽误,烦请坐障行礼。”
乱了的章法又有人操持起来,一行人点头称是,机灵的寺人安置了城陶的尸身,飞奔出宫报案去了。喜辇已至,引障团扇一围,礼乐声里谁还顾上长孙婠哭骂不休,早早劝走了。
事出突然,长孙姒在喜幛里思来想去也不明白。撩了帘子看见灯火通明下麒麟送子的墀头;才晓得到了新落成的驸马府。
喜婆婆来搀她,方才一遭事,喜气去了大半。小时候想过无数次的大婚就在她一片茫然中拜堂结束。
婆子领了苏慎彤归来跪拜献茶,温柔贤淑的美人叫她一声公主阿姐,眼睛里水汪汪的,不知道是难过还是眼波流转。
于是,又添谈资一件。她也满不在乎,左右是场戏,只想早早地结束,回宫一探究竟。
纷纷议论里,有人唱和圣旨到。还是原先长孙奂和她商议的那些,新娘子转眼就成了大晋权势滔天的监国公主。
再起身时宾客眼里的惊讶还来不及散,便故作镇定地上前来道贺和跪拜。她一一还礼回去,喜婆婆趁势端了连心绳来,嘴里唱罢了恩爱不移,一端给她,另一端给了慕璟,被引着往青庐走。
后头跟着两个稚气未脱的如意女,一路撒着彩钱和金花,还有唱喏的小童,嘻嘻闹闹说着喜合。
入青庐坐床,撒喜床的婆子喜气洋洋地唱,不时还有落下的花生红枣一路往她手边溜达,送喜秤的乐的合不拢嘴,直说公主驸马是有福气的人。
金玉满堂,五子登科直听得脑袋发胀,好在慕璟及时挑起了她的盖头,他故作正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