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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烟筒的过滤功能并不见得好,虽说不时可以换水,但不时听着老人咳得满脸通红,几乎背过气去,再看渗在水烟筒上方那乌黑锃亮的焦油,丁后锋就知道烟雾渗过水后还带着焦油熏上来。想来,也只有卷烟厂加工制造的海绵头香烟安全吧?那海绵头至少也有一定的技术含量吧。他抽过最高档的有一两百元一包的香烟,见每根烟的屁股里的海绵内都放着像芝麻一样黑色的细小的东西,想来那黑色的东西就是降低焦油等有害成分的物质了。
丁后锋心想,像老人这样早晚抽着水烟筒,所有的生活乐趣似乎全在这咕咕作响之声中了。这些没有经过卷烟厂精制加工的烟丝有什么好抽的?若是让他抽上几口,肯定把他呛得满脸涨红,肺部不被烟雾冲得裂开才怪。
原来,村里的老人喜欢在山地上种植烟叶,等到收成后,他们就把烟叶摘回来放到阴凉的地方晒干,不时洒一些水,以防被曝晒得脆裂后不好一扎扎地收藏起来也便于日后拿出切割成烟丝。看着老人从那个被摸得脏兮兮的布袋里取出那用钝得连鸡鸭也杀不死的菜刀切出来的烟丝,丁后锋认为这样的烟吸进了肺部,没出一秒钟就会被熏黑。
当时,丁后锋与战友带去了很多好烟好酒,并分发给村里的那些老人,可老人们对这些东西似乎都不感兴趣。偶尔抽上一两支烟,或喝上一两口酒,他们就摇头说这烟不如他们把生晒的烟叶切碎成烟丝并经水烟筒过滤之后好抽,那些贵得可以买上三四只山羊的好酒,也不如他们自己酿制的米单、米双好喝,寡淡无味。
战友无法做通父亲的思想工作,也无法说服那些在村里说一不二的老人搬迁。正如老人拒绝抽上或品尝他们送的好烟或好酒一样,态度异样硬冷,就像终年钉在村口那根木桩一样,硬邦邦的。
村口那根木桩钉得很深,虽说它早已从里到外都被风雨腐蚀得有些腐朽,而且也长满了虫子,但它没有轰然倒下来,就算席天盖地而来的山洪也没能把它冲断。
那根木桩为何钉在村口那儿,至今丁后锋也弄不明白。他曾经就此问题问过战友,战友解释称,可能是那个无聊的村民没事可干之时就把木桩钉在那儿了。
丁后锋不相信这样的解答。他曾跑到那根木桩前观看,见上面刻着一行歪歪扭扭的文字,前面的文字已经被风雨冲刷掉,但后面的文字隐约可见,“鸡村我要告别了”。从它被风雨腐蚀的程度来看,木桩立的时间也有三五年了。
丁后锋纳闷不已,这七个汉字到底是啥意思呀?这个村庄的名称不叫“鸡村”啊,谁要跟“鸡村”告别呢?难道那个立下此木桩的人因什么想不开早已跳进离此不远的山河里了?不管怎么样,他始终觉得那木桩坚硬如铁,扎得很深,似乎要紧紧地吸附着大地,只有天崩地裂了,它才会跟着销声匿迹。
丁后锋这样理解,老人的根是在山旮旯里,纵使让他们过上一种“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生活,从此不再与土地为伍,也不再早出晚归地耕种着那几亩贫瘠的山地,最终他们也不同意离开故土。行将就木的老人可能这样认为,这儿才是他们真正的归宿。这一块块田地养育着他们,千秋万代过去,苦难与酸楚也早已过去了,没有哪一代轻易离开此地,凭什么到了他们即将告别人世的时候要搬离了呢?
第149章 耻辱木桩立村口 唯钱是图悔无涯(6)(shukeba)
老人那掷地有声的决定,让丁后锋对“根”的理解开始升华了——这是老人们对生于斯长于斯的眷恋,对故土怀有浓烈的深情;或换言之,老人没有舍得抛弃这块曾经让他们或喜或忧或悲或痛的土地,就是这片土地让他们生生息息,繁衍后代。尽管这是一块灾难重重的土地,但他们对它的忠诚,不得不让天地之间的鬼神惊泣。
当丁后锋把他所理解到的东西告诉战友时,战友却不以为然地说:“你也太多愁善感了吧,也太把生活哲理化了吧!你呀,也太把我老头他们的思想境界说得那么崇高了。如果政府在搬迁的政策上有着更多的优惠,并提供更多的补助金,他们早就搬离了。你呀,将来可以做个大作家,一点儿也不比鲁迅之类的人物逊色!”
丁后锋愕然:“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战友说:“很简单,政府在搬迁的策略上是正确的,让村民脱离苦海,脱离灾难,但有些人在做动员或安置工作上过于武断、简单,他们呼啦啦地要求村民搬迁了,却没有补贴资金。国家明明拨款下来,却被地方截流了。老人不服,就以此方式留守在此地。而地方政府在向上级部门汇报时却说,他们所负责的搬迁工作已经完成,无人滞留在原地。老人委托我们往上告状,可告状能有什么用?寄出去的信经常石沉大海。后来,我们才得知告状信从中央到省里及至到了市里,各个领导均有明确的批复,要求严肃查清此事,给老百姓一个答复,可告状信转到地方上来后,地方官员就压着不处理。”
丁后锋的脸红了起来:“那你干吗还回来劝他们离开这儿?”
战友说:“留得青山在,还怕没柴烧吗?我要把他们劝到安置点,主要是从安全考虑。汛期就要到了,山洪一来,这个村子将不复存在了。我跟他们说:‘哪怕穷尽我一生的努力,也要给你们讨回一个公道。请你们放心,我只要还活着,就会不停地写信告状;再不行,我就亲自到北京去!’他们摇摇头,执意要留守在此地。也许正如你所理解的那样,他们忠诚于这块土地,生与死都要窝居于此,除非上头有个明确的回复。”
丁后锋说:“我明白了,你此次带我回来,无非也就是让我调查报道这搬迁过程存在的问题?”
战友说:“我就是这个目的。”
丁后锋说:“可是,省委宣传部有过要求,凡涉及到移民搬迁的问题,新闻媒体一律不能碰,谁碰谁负责。省委宣传部当然也是转达中央的意见了。从稳定的大局出发,这一决策无可厚非。若是公开报道了,势必引起各种各样的不安定因素出现。打个比如说,这个移民点每人每月的补贴是20元,而其他移民点看到报道后,认为他们的补贴金少了,只有15元,他们肯定会造反的,会不断地责问政府为何没有统一标准。各地实际情况不同,补贴金也就有所不同。为了不引起没有必要的麻烦,我认为可以把你们村子的事写个内参什么的。”
战友瞪大眼睛:“你不会骗我吧?我们可是好兄弟好战友啊!请你来村里,就是看中你那支如刀般锋利的笔。”
丁后锋说:“既然是好兄弟好战友,我还有什么值得向你隐瞒的?新闻也有新闻的纪律,也有很多不可逾越的禁区、雷区,就如我们在部队服役时,有很多条条框框是我们所不能碰的,碰了就完了。打架的事你还记得吧?你我吃了禁闭不说,还被踢出了军营,降职处理,自谋职业,自谋出路!我当年多少还算一个连长,没出那档事儿,再往下混,没准混个副营来干干。可事情一发生,好了,我就惨了,卷着被铺走人。好在当年的商报招人,我又混了进去,当个记者混口饭吃。没想到一混,居然也能混到全省最牛逼的都市报去了,嘻嘻!”
战友若有所思地说:“既然这样,那你用心做个调查,写份内参吧。”
调查的结果让丁后锋不敢想象,这里面的水太深了。不仅移民资金被挪用了,而且当地有些官员还伸手向移民索取钱财。你要搬迁、安置是吧,行,那我们辟出一块安全的地带让你们自己重建家园,至于你们若想得到家园建设补贴,可以呀,你们先敲定给我多少回扣后再说;若无回扣,行,你们就“自己动手,重建家园,丰衣足食”吧。
这巨大的黑洞,让丁后锋震憾不已。但记者的责任感,让他决定写一篇令人沉思的有深度有广度的内参,交给专门写内参的新华社同行转发。
在返回市里的当天晚上,几个老人把埋在地底下已有好几十年的米酒拿出来款待丁后锋。老人话语不多,而且语言也不通——这辈子,他们从未出过远门,也没有电视可看,终年待在穷山沟里,只会说一种语言也即他们的本地方言,根本就听不懂丁后锋那一口不太标准的国语。初时,他们还以为这个白白净净的年轻人所操的是哪国语言呢,明明是黄皮肤黑头发的人种,咋做起了假洋鬼子来了呢。细细一听,他们才知道记者所说的是国语,他们就怪自己没过读书。他们要通过战友的翻译,才听得丁后锋在说什么;同样,丁后锋也是通过战友的翻译,才明白比手划脚的老人在说什么。他们不像跑到广东等地打工的年轻一代一样,国语、白话等方言都能说得一溜一溜的,你若叫他们说一两句国语,比杀了他们还难受。
当晚的宴请,场地就设在山河边。一两张桌子摆好后,再点上一大堆柴火,用作取暖、照明,就有点像篝火晚会。挂在高处的那两盏100瓦的灯泡居然照不出一点光亮,只有那一堆熊熊的大火照亮河的两岸,映照出那古老的村庄。所谓的篝火晚会,并没有村里的年轻姑娘起舞相随的。年轻人早已跑到外地去打工了,随便往那一户人家走去,见到的都是老弱病残之类的人。
战友说,年轻人外出打工赚了不少钱,有的有几十万元甚至上百万元。奇怪的是,他们既然打工赚到钱,为何不把自家的房子修整,或把漂亮的房子建在高处呢?为何还让自己的石瓦结构的房子靠在山河的旁边呢?他们不害怕自家的房子在汛期到来时被洪水吞噬么?
醇酒、浓情、粗犷与空旷的河岸辉映成趣,映照出这片深沉而灾难的土地——那破败不堪的房屋,在惨淡的月光照耀下,显得摇摇欲坠,如果一场突如其来的山雨下了一个小时,房屋绝对不堪一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