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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纵身下马,飞快地赶到角门前。
可是那角门的门闩却在里间轻轻地“嗒”的一声,扣上了,分隔出门里与门外两个世界。
“娘,您慢些走。早上这石头上都有些露水,滑——”柳五儿的声音从门里传进来。
卫若兰举手就要拍门,却被旁边陡然出现的人伸手握住了手腕。
“你这是要闹得荣国府人尽皆知么?”来人是冯紫英,他一手握住了卫若兰的手腕,一面低声斥道。
“就算你对这姑娘有情,也务须将史侯府的事情都解决了之后再说,否则你便不能在京城立足。”冯紫英恨铁不成钢地说,这才注意到卫若兰失魂落魄地,似乎完全没听见自己说了什么。
“你好歹是镇国将军公子,你父身上一等伯的爵位。若是你与史侯府的这桩婚事出了什么岔子,损了你卫府的颜面,回头你便袭爵无望,更不要想北城兵马司指挥使的位子。要知道,你虽然是长房嫡子,可是卫家并不止你一个嫡出男丁。”冯紫英几乎要吼卫若兰了。
卫若兰转脸,淡淡地看了冯紫英一眼,说:“冯大哥,你知道我一向不在意什么爵位。”
“可是我在意!”冯紫英气得涨红了脸,“我们‘月派’在意,‘月派’那么多兄弟,都指着我们几个,给他们正名,把他们失去的东西,都一一夺回来。你也是‘月派’的首脑之一,怎可做事如此草率?”
听冯紫英提起月派,卫若兰终于黑了脸,抬起的右臂终于垂了下来,眼中闪过一丝黯然。
待他一生出冷静,便立即明白过来自己此时的言行有多么的不妥。于是卫若兰哑声道:“大哥说的是……”
冯紫英同情地看着这位兄弟,实在有些后悔。他早晓得卫若兰清高,所以从来不将这个兄弟往那等风月场所里带。早晓得卫若兰一动情就动成这幅模样,倒不如当初给他塞十几二十个美貌女娘,莺莺燕燕围绕在身边,如今卫若兰肯定就见怪不怪了。
“唉——”冯紫英在心里长叹一声,“真是情不知所起,特么的一往而深啊!”他突然想起了蒋玉菡以往尝过的一句唱词,娇柔委婉无比,只是他这么个大老爷们用抱怨的语气念出来,实在不是那个味儿。
卫若兰面无表情,只继续冷冷地看着大观园的那扇角门。
“我说兄弟,你若真在意那个那女孩儿,你便好好想想,怎么与家里开口,趁史侯家出事之前,将这桩亲事推掉才是正理。回头我来给你想办法,就算一时不能恢复她原本的身份,但也总有办法,叫京里的贵人认她做个义女什么的。这样一来,你们不就门当户对可以结亲了么?所以我就说,你着什么急?……”冯紫英絮絮叨叨地说下去。
卫若兰两片薄薄的双唇却越抿越紧。他们“月派”所做的事情,有多少胜算他不知道,但是有多大的风险他可是晓得的一清二楚。难道,他就要这样将柳五儿也一起拖下水么?
想到这里,卫若兰长长舒出一口气,挥了挥手,转身回头牵马,对冯紫英说:“大哥说的是,这件事情总要从长计议才是!”
冯紫英笑着点了点头,对自己口才的进步表示十分满意。
而卫若兰临走时又看了一眼那扇角门,角门里隔着一个繁花似锦,与外界不同的女儿世界。中间拦着的角门令卫若兰看不见里头的人,可是柳五儿却始终在他的眼里。
*
“若是你与史侯府的这桩婚事出了什么岔子……”
“大哥说的是!”
冯卫二人在大观园角门外说话的时候,都不曾想到过,柳五儿其实并未走远,依旧逗留在角门之中偷听。薄薄一扇角门,能够挡住柳五儿,见不到卫若兰的黯然神伤,却不能阻止冯卫两人说的那些话,飘进柳五儿耳内。
她只听到卫若兰应下冯紫英的那一句,便微微一笑,转身离开,倒并没有听见冯卫二人商议去史侯府退亲,再安排他二人亲事的那一段。
柳五儿自以为看得明白这些人,爵位、功名、家族、大业,这个时代的男人们脑子里不过想着这些事情,至于老婆么,娶谁不是娶?
所以柳五儿扁扁嘴,冷笑一声,快步沿着大观园里的道路回小厨房里去。
她走着走着,突然想起那个男人曾经说过的一句话,那句话曾经伤得她体无完肤——“那你就装吧,一辈子就循着别人的路走下去好了。”
可不是么?她前世里被祖父当做个“史湘云模仿秀”来培养,到了今世,又不得不作为柳五儿这么个小丫鬟,在社会的底层苦苦挣扎。
要只是个小丫鬟小厨娘也就罢了,她还可以靠自己的手艺养活自己,撑起一片天;可是到后来,她却不得不背负这个小丫鬟的狗血身世——
这叫什么事儿!
柳五儿表示很无奈。
“你终究要为自己而活!”
可是她就从来没有过真正属于自己的人生——
怎么办?
当然是凉拌!
柳五儿一面轻快地走,一面暗暗哼着歌儿,“走别人的路,让自己说去吧”,就是她如今的真实写照。
*
回到怡红院里,四儿关切地问她:“昨晚一直不见你,怎么,在你娘那儿住了一晚上?”
说着,四儿又凑上来,仔细看了看柳五儿的嘴唇,说:“咦,是不是吃了什么上火的东西,你看你,嘴唇都肿起来了!”
柳五儿忍不住也去轻抚自己的嘴唇,天哪,果然肿起来了。
这个自然是卫若兰的杰作,不对,是被一只狗子咬了一口。
柳五儿暗暗生气,抚着唇际,却又惘然若失。
第243章 痴丫头误拾绣春囊(1)()
接下来数日,柳五儿则心无旁骛,一心点算她在京中的“产业”。
薛家的生意,包括“月明轩”和“稻香村”,都给了她正式的认股文书,她自然是非常放心的,不过为了表现她的敬业,柳五儿还是亲自过去几趟,指点扈春娘和稻香村的大师傅们。看见薛家这两处生意十分井井有条,柳五儿不禁对宝钗暗自钦佩——这宝姑娘果然是个做生意的材料。薛蟠南归,倒是给了宝钗很大的空间。
接下来柳五儿收到了“月明轩”和“稻香村”两处的分红,而陈岩名下那间院子最近也租出去了,所以在外头,柳五儿可以算是生意顺逐,她本人也算是个小富婆了。
可是大观园里的事儿,却没有一件叫她省心的。
先是柳母拐弯抹角地又管柳五儿要钱,估计是从陈氏舅母那里听说了柳五儿其实是个财主的事儿。柳五儿扁了扁嘴,极其肉疼地掏了五十两银子,当着柳父的面,交给了柳母,郑重拜托母亲一定要将这钱送到南边,给哥哥柳大脱籍。
接下来,怡红院里芳官又和袭人闹了一场,闹到一半,袭人不知为何,又将芳官以前构陷柳五儿的旧事给扯了出来,惹得芳官又去与柳五儿撕扯,害得柳五儿无辜躺枪……所幸在整个事件中,芳官被人渐渐孤立,不止怡红院的人不再待见她,就连其他院子里的那几个“官”,也渐渐与芳官少了来往。
只有宝玉依旧无条件地宠芳官——因为芳官在宝玉心里,简直就是自己的分身么!
而芳官也应了“恃宠而骄”这四个字的成语,将大观园里的上上下下得罪了个遍。
柳五儿吁了一口气,晓得芳官这样高调,在大观园里定然不会长久。
然而,在怡红院里,高调的并不止芳官一个,晴雯也很高调,掐尖斗狠,骂小丫头子,与园子里的婆子斗嘴,什么得罪人,晴雯就做什么。柳五儿劝了她几次,晴雯倒也不是全没听进去,还郑重向柳五儿道歉,说:“五儿,我知道你对我好,可我就是这么个性子。”随后这晴雯就故态复萌,而且屡教不改。让柳五儿头疼不已,可又没有办法。
在旁人眼里,柳五儿的性子,却是比她刚来的时候要好得多了,整日安安静静的,大部分时间都在小厨房帮忙,其他时间都窝在寝室里,有时候会与四儿聊聊天,但是大多数时候却会沉默着发呆。
柳五儿的这些变化,旁人都看得出来。
只柳五儿一个茫然不知,她不知道自己有时会一坐就坐一个时辰,或是沉思的时候,会情不自禁地去轻抚自己的唇,更不知道,她渐渐地开始想念那淡淡的如兰芷般的香气,因此,她更多地会往潇湘馆跑,因为只有潇湘馆里,好像才会有略微有些相似的味道……
*
袭人因与史湘云和翠缕交好,因此最近在张罗着给史湘云出嫁送贺礼的事儿。原本袭人自己准备点儿也就算了,可是袭人好大喜功惯了,非得叫二等丫鬟以上,不拘什么,每个人都出一件绣品来。
这下可好,柳五儿在往自己手上扎了十几二十针之后,四儿实在是看不下去了,只得将柳五儿手上的活计都接过来,帮她绣上几针。
柳五儿笑笑,说:“你好生帮我绣着,我去给你蒸个热糕来,算是谢你!”
四儿啐了一口五儿,说:“看你这针脚,这手艺,将来也不晓得你怎么嫁的出去!”
柳五儿笑嘻嘻地说:“嫁不出去,就算了。”
四儿还想再说什么,可是看着柳五儿这样笑着,几乎比哭还难过,一时便不忍苛责她,叹了口气,说:“去吧去吧,顺便去园子里走走,也散散心。”
柳五儿笑着应了去了,自己往园子里去,在水边山石上坐了一会儿,发了一会儿呆,想起最近没听说卫家与史家有什么消息,但是想来国丧已过,两家这便要议婚期大婚了,所以袭人才忙忙地招呼大家准备贺礼。
她想着想着,却听见远处有些动静,站起来张了张,发现是邢夫人带人进了园子来。
柳五儿不想与邢夫人相见,自然乐得继续在山石后头躲着。可是,突然从山石背后转了一个人出来,迎面就往邢夫人那边�